75、起于缘而绝于命 43、起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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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起于缘而绝于命
三月中下旬，天下举子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闱。公冶王朝的春闱会试，除了以四书五经为基准，考校学子们的诗词歌赋才智谋略之外，还会考核他们对于当下时事的见解观点。而这一点，才是朝廷春闱最重要的一项。能否正确理解朝廷的政策，对于百姓衣食住行的看法，都可能成为他们在众多考生中脱颖而出的决定因素。
一场会试是否能为朝廷广纳贤才，一直都是满朝上下最看中的地方。也因此，从三月中旬开始，整个礼部都为了能够保证这次科举的严谨和公正而费劲了心思。到了会试前一天，尚书大人和侍郎萧秉淳才最终商定好了这次科考的题目。尧泽那晚一直都没有回府，第二天考题是装在密封好的信封中直接由康王送进了贡院入柜落锁。
自那天之后的整整三日，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考生要在礼部贡院开始一场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会试。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朝廷会试素来是天下莘莘学子谋求前途和志向的唯一出路。
而去年秋天就从西北回到京城的陈以安，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多年前的陈家恰逢灭门之灾，因为文字而引发的祸事从来没有留下活口的道理。或许是陈以安命大，那个时候慕容曦恰巧奉瑾瑜之命前去西北寻找静嫔留下的线索。生死一线之际，他救了心如死灰被逼入绝境的陈以安，将他带回了京城。
瑾瑜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他一定能成为自己的智囊谋士。这个人的眼中有着太多的不甘，就如同焚烧成灰烬之下的隐隐火光。所以他交出了自己的信任，甚至支持和扶持陈以安参加科举。他知道对方还想要重振陈家，甚至想要为死去的父母报仇。无论父母心中是否有异心，可关起门来的秘密为什么最终会被呈上了皇帝的御案。这背后的阴谋，让陈以安不愿甘心。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才能警戒自己前行的脚步。就拿现在的春闱会试来说，其中有一科就是考校学子们对于曾经发生的历史史实的见解。”
萧沐函站在书房里，拿着一本史书正在给因为会试而放假三日的炎锡和柳沐冉教授史学。
“所以今天，我们就来讲讲公冶王朝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件大事，史称‘淮王之乱’。”说着，他走到书桌前弯下腰，灵动潇洒地将这四个字写在纸上。
“淮王之乱？”坐在对面的炎锡和柳沐冉抻着小脑袋，跟着沐函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没错，就是‘淮王之乱’。
二十二年前，先帝病入膏肓。当时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呼声最高的，一个是如今的德成帝，四子齐王公冶文成；而另一个，就是曾经被陈以安的父亲认为是真龙天子的皇七子，淮王公冶文渊。
淮王曾经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其生母凌岚贵妃当年也曾宠冠六宫。先帝缠绵病榻之际，一直都是凌岚贵妃在坤泰殿侍疾。而那个时候，他的父皇和皇祖母则在忙着集结朝廷和两公侯府的力量，争取在先帝一息尚存之际，谋得太子之位。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原本安静闲适不愿沾惹政事的淮王突然起兵谋反，从封地淮南一路杀到了京城。先帝大怒，褫夺了皇七子的封号，命骠骑营将其手下兵士全部斩杀，公冶文渊本人更是被投下大狱，不过三日便被赐死。在后宫知道了消息的凌岚贵妃伤心欲绝，当着先帝的面一头撞死在了龙榻之侧，鲜血几乎染红了床上描龙绣凤的明黄色锦缎。
从那之后，先帝的病情更是愈发严重。刚刚登上太子之位的齐王命史官将淮王的谋逆记载入史册，并要求后世子孙都必须谨记这次的教训。
事虽然被历史记录了下来，但是后宫中，却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谋逆的原因，竟无人敢提起淮王。瑾瑜从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皇还有这么个弟弟。而这一切的改变，是从五年前，他在溶月宫的小库房整理母妃遗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
“王爷。”胭脂悄悄走到了他身边，刻意压低声音道：“陈先生已经从贡院出来了。”
瑾瑜点了点头，透过窗棂又看了一眼书房内认真读书的炎锡。
“你留在这里，如果大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到工部衙门去了。”
“是。”胭脂躬身应下。
瑾瑜转身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再次回头，“你给他们两个准备一些茶果点心，萧公子那里，还是泡他惯喝的养生茶。”
“奴婢明白。”
交代清楚一切，瑾瑜才离开了浅草阁，从密道回到了现如今的楚王府。这半个多月来一直都在郊外庄子里训练暗卫的慕容曦依旧在书房门外等着，见他回来忙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起来吧。”瑾瑜抬了抬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陈先生呢？”
慕容曦回道：“三日贡院，吃喝拉撒都在那巴掌大的地方。他非说自己都要馊了，回来就沐浴更衣去了。”
瑾瑜听他说着，见他木着脸眼里却流露出嫌弃的表情，淡淡一笑，“我也听说恭桶都是放在各自的屋子里，不到三日不许拿出来。”
这么说来，以陈以安爱干净的性子，只怕这三日对他来说，可能比科考更让他觉得紧张难熬。
慕容曦没接话，不过撇了撇嘴角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意见。瑾瑜莞尔，走到方桌边坐下。后面跟进来的茂德送来三杯茶盏，言说陈先生已经洗好，换了衣服马上就过来。
一个月前的皇子府如今成了楚王府，可是里面的格局却没再做任何的改动和扩建。除了受封之时皇帝赐下来的一些古玩字画被一一摆出来以作对圣上的尊敬和感激之外，其他什么再没什么添置。原先府里的奴才都是之前慕容曦千挑万选出来的亲信，自然没有再找来一些外人的道理。反正住在这里的除了他就只有陈以安，楚王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都住在密道那头的浅草阁，自己晚上也要跟过去躲在暗处保护，实在没什么增加下人的必要。
所以当陈以安跑回来就说要沐浴更衣的时候，忙着操持的，还是如今依旧担着楚王府总管之职的茂德。
待他摆上茶果点心没多久，陈以安终于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服走了出来。见到瑾瑜在书房等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动走上前行了个礼。
“让王爷久等了。”
瑾瑜摆了摆手，“无妨，三日科举，想来先生也累坏了。”
陈以安笑着摇头，玩笑道：“就是满篇的经史子集，都不如屋子角落那个恭桶。”
瑾瑜被他逗笑，几乎可以想象到陈以安这三日在贡院内的纠结和痛苦。
“那么，现在陈先生是已经解脱了？”他如此问，话有深意。
陈以安含笑回望，久久之后钦佩地叹了口气，“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楚王。”
瑾瑜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不是本王能掐会算，只是先生的学识让人没理由会去怀疑。”
没有人不喜欢赞扬的，就算是老成稳重如陈以安，也忍不住翘起嘴角，“承蒙王爷吉言，若无意外的话，恐怕以安真的要‘一日看尽昶平花了’。”
“那先生可有中意的地方？”瑾瑜放下茶盏，认真问道。
这不仅仅只是对于陈以安未来的考量，若筹谋得当，这也会成为楚王府未来的依仗。因此，会试结果出来之后，陈以安的去处，就必须要慎重。
陈以安言笑从容，似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以安相信，王爷心中……必然已经有了和我一样的好去处。”说着，他打开他面前茶盏的盖子，用食指从里面沾了些茶水，朝瑾瑜晃了一下。
瑾瑜莞尔，同样用指头沾了些茶水，两人一起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慕容曦眼力好，远远看到陈以安面前方几上阳光反射出来的水光，又看到身旁瑾瑜桌上的字。
“刑？”他微有诧异。
瑾瑜和陈以安相视一笑。
“何正秋后就会被处决，随着他的惨败，博恩侯府一系就会空出不少缺位，而刑部的大理寺必然是重中之重。”陈以安道。
瑾瑜点头，“莫家的二老爷担任刑部尚书，但此人不如博恩侯，素来是个没城府的。刑部上下惧于国舅的地位和莫贵妃的身份，却早已怨声载道。既如此，那么刑部便是个好去处。”
另一点，瑾瑜没说。
刑部素来掌天下法律刑狱，是最直接接触到律法的地方。而对于心有沉冤的陈以安来说，那不失为一个最能达成他心愿的好位置。
陈以安在刑部，就如同楚王府在六部又多了一个依仗。
如此，大局已定。
“那么西北的事情……”瑾瑜没有忘记自己回府一趟的真正因由。
陈以安起身，到门边看了一眼，见远处有两个暗卫守着，才关上门走回瑾瑜面前。
“人早已从戎城出发，不是明日就是后日便会抵达京城。恰逢这三日北门外落冰湖畔有京兆尹府举办的灯会，我打算将人安排在那里的民巷中，王爷可以找机会去见一见。”他说道。
瑾瑜微蹙起眉头，“此人可以相信吗？”
陈以安点了点头，“跟我去西北的暗卫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此人找出来的，我相信王爷见到她以后，自然就会知道她是否可信。”
瑾瑜沉默了很久，半晌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母亲授我以遗命，身为儿子自然莫敢不从。但……”他犹豫未言。
但陈以安却也知道他心中所想，“王爷担心的，是康王？”
瑾瑜眼中的光芒陡然一滞。
陈以安暗自叹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或许在康王回京之初，他都该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情形。
然而有些东西，以他之力却又无法改变。
康王城府极深，他甚至都不知道，当初会将被自己母后毒杀的嫔妃之子养在身边，嫡皇子是否早已预见到了未来的一切。他细心的教养幼弟，呵护而小心，既有着良师的严谨，也不失情人的温情。
而这对于尚且年幼又正是缺乏温暖的五皇子来说，成了他在冰冷险恶的后宫中唯一的依靠。
天长日久，当温暖成了习惯，当爱意深入骨髓。再想改变，只怕已经太难了。
他们的相处成了彼此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即使楚王有心想要断绝这一切，却都抵不过康王温言呢喃的一句耳语。
然而，一切起于缘，或许，便会绝于命。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起于缘而绝于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