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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铃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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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风铃的故事,不,不是风铃。”
“那是什么?”
“是关于一条龙和一位神的悲欢离合。”
对谈的既不是说书人与听书人,而是故事传遍很久以后路过的人无意中听到罢了。
二人望了望伫立在眼前已经结满厚厚一层灰的府邸,牌匾上赫然用篆体描绘着“杨府”二字。
对视一眼,叹息后,离去。
时光迁移,又将打开千年的往事。
杨府庭院空旷的地面上,栽种着一棵树,上面挂满风铃。
一块由四色彩石拼接成的风铃在树梢上随风摇曳,格外显眼。
白色的光束将此地情景再现,随着风铃摆动加剧,这宅子里的情景也随之在回放。
蓝衣女子正将一串风铃狠狠甩落在地,空旷的宅子里随即发出风铃破碎的声音。
长发凌乱的男子默然捡起被甩落在地的风铃。带着深深疲惫的脸上吐出几个字:“我不会再折磨你了……”
身边蓝衣女子倏然落泪,屋子还是一样寂静,知,这一段感情走到了尽头。
他曾说过,风铃代表他整个家庭,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今,她毫不留情将他重要的物件摔碎,可知,这股怨并非一朝一夕,是时候结束了。
古老沾满灰尘的庭院此刻被大雨覆盖,有人说,那是龙的泪,是那种从绝望和无助的眼中洒下的,雨,漫天雨。在那场初秋中下进了心里,是否来得太早?
“太可惜了……那一千多年里,难道他们就没有任何感情?难道说仅仅只是因为那位天神出于报恩才娶的龙女?”
“我想……答案还未曾知晓。”
三百多年后的一个午后,骄阳烘烤着大地。
粉衣女子独坐在烈日下,手中仅仅攥着一片被摔碎的风铃碎片,抬头对上了那一抹照下凡间的阳光,还是那么讽刺。
她没有眼泪,因为早就麻木。
远处传来一阵疾呼。
“报,龙王,西海深渊不知何时出现一条妖龙,现已朝龙宫这边攻过来,我们怕是挡不住了。。。”一虾兵慌慌张张地提着兵器跑进龙宫,很显然是吃了败仗。
“什么?上万水族也挡不住,究竟是何方妖孽?”龙王又急又气,从座椅上腾地站起。
“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大家伙是真的快招架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难道西海势力会如此薄弱?难道非得用尽……”龙王向前走了几步,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挡不住了。
“父王,且待我试一试。”粉衣女子声音出现,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战装。立于龙王身侧。
西海龙女敖寸心,被天庭降罪囚禁于西海,削去公主之位。西海之人纷纷看着她。
龙女单膝跪地,祈求父亲让自己应征而战。
“罢了,你是戴罪之身。”
“我也是西海的人,即便是已经失去了公主之位,西海有难,不能坐视不管。”龙女手中死死握住龙泉剑,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一战,为什么会是你来出征?
龟丞相在敖寸心离去后低低在龙王耳边说道:“寸心是万年来难遇的粉龙,实际一切早已尽在西海古籍掌握之中,先人曾言,一万年后的西海即将面临一场浩劫,而粉龙却正是那妖孽的克星,一切早已有定数……龙王您真的忍心……”
“罢了,罢了,这么多年多去,她真的变了,许是那些年参悟了什么是大爱。”龙王苦笑着。
“龙王,您就忍心牺牲三儿?她可是咱们的女儿,不管如何……”龙后知无法挽回,却想尽力拉住龙王的衣袖袍角。扑了个空。无法挽回的事,只能任其发生。
西海海面,被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
龙女出海,定在云头。
妖龙一身褐色水服,眉眼轻佻道:“不想,这西海水族这么不禁打,本座早言明,只求一个真正的对手,没想到竟然让一个这么没地位没身份的女流之辈来应战,哈哈哈哈哈,西海龙王,你就这点本事,西海,就这点能耐?简直千古笑话。”妖龙幻了真身,撕心裂肺地狞笑着,这不是笑,却更像一种从深渊里透露出的绝望。
一身战装的敖寸心道:“你错了,西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无论我是谁,处在什么身份,依旧是西海的一员,西海有难,何来的退却?作为妖孽的你,倒是大言不惭,想独占西海,残害生灵,先过了我一关。“说着幻出龙泉剑,敖寸心自知力量有限,可眼下唯有一拼,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或许正如父王所说的那样,参悟了什么是大爱,回想,那一个一千多年啊……
妖龙果真实力不小,毕竟是女子,单凭着体力,分明不是对方的对手。
“别死撑,小龙女,你还嫩着点……”对方的黑色钢鞭狠狠甩下,敖寸心一个没防备,被钢鞭击中腹部,从云头跌落下去……
只得忍痛按住被击中的腹部,强行从云头稳落在地。踉跄着朝沙滩走着。
天空上传来一阵吆喝,是小妖的声音:“王,你看,那小龙女就这两下子,咱们下去把她……嘿嘿。”小妖满是□□的眼神。
妖龙道:“慢着,好戏还没开始,本座刚想到一点,这西海并非没实力,而是这丫头,极有可能是本座的克星,可不能让她发觉到什么。先下去。”捻了步伐,从云头降落。
沙滩边,粉衣的寸心一步一步慢慢扶着岩石朝前走,烈日依旧不减热度。倏地,口中大口地喷出鲜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随后而来的妖龙与随从慢慢朝她跪倒的地方走近。
寸心依旧怒目望着妖龙等人,面上丝毫不改坚强的神色。
“非要打败我?你可知,要打败我的条件?”妖龙笼着袖子漫不经心道,一并收了手中的钢鞭。
“哼,我当然知道。”寸心勉强用龙泉剑支起身子。
“估计方才那一钢鞭伤得不轻吧?”妖龙继续靠近。
“少废话,你这妖孽……”
“骂我妖孽,你还要打?”
“没错,为了西海,为了被你无辜杀害的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说毕,龙女瞬间幻作真身,是一条十多丈长的粉龙,伴着一声龙啸在天地间回荡着。
“好哇,这丫头疯了,刚才那一鞭下去可是伤得不轻,已是重伤在身,现在还敢幻出真身,简直是找死。”
“不过她为什么这么拼命?”
“鬼知道,各位,准备好应战。”妖龙话毕从袖内甩出一支箭,直冲粉龙。粉龙侧身敏捷地躲过。
又转身飞向妖龙,那妖龙便也幻作了真身,同是一条褐色的龙,比粉龙身形大出几倍。两条龙在空中撕打着,换了真身的粉龙战斗力虽提升了些许,妖龙也不会败于下风。
又是一阵龙啸,但见那妖龙口中喷射出一支速度飞快的利剑,粉龙一个躲闪不及,被利剑直接穿过龙目,倏地,龙目中鲜血四溅。
粉龙吃痛地发出一声哀号,从云头直直坠落。
与此同时,天地的另一边。
五彩石化出,新天条出世,满满都是欢喜,最令众仙欢喜的是,玉帝大赦天下,促成新天条有功者按功论赏。
司法天神依旧担任掌管新天条之职,那一刻的真君神殿,又开始陷入忙碌。
忽然,悬挂台上挂着的风铃中其中一片风铃片儿莫名其妙的掉落在地上,本就寂静的神殿内被这一声叮咚打破。
狗儿不知趣地跑来,捡起地上掉落的风铃片儿道:“嘿,这上百年了,风铃在这挂得好好的,怎么今儿的说掉就掉?真是奇了怪。”
司法天神停下手中的笔,抬眼望着狗儿手中握着的风铃碎片,若有所思,但没有做声。
下界
粉龙因被射过来的利剑刺穿龙目,两行血泪伴着眼眶汩汩留下来,又因看不见,痛得瘫倒在沙滩边。
妖龙幻了人身,与众妖一齐走向粉龙。
待走近之时,原本瘫倒在地的粉龙不知哪来的力量,从地上窜起,飞身朝妖龙的人身冲过去,使劲全身力气将妖龙身体死死缠住。
“小丫头,你竟然不要命了,眼睛瞎了还要继续打?”妖龙被粉龙这股毅力一瞬间有些呆住,从未见过这般拼命之人,难道你就真的那么想死?
“那好,本座就成全你。”挥手幻出一把尖刀,朝着粉龙粉金色的龙鳞上用力滑下去,伸出一只手狠命抽拉着什么,白色粗一般大小的线状物被妖龙拉出,粉龙接着发出阵阵龙啸,虽然身子痛彻心扉,但却死死缠住人身的妖龙不放。
“好个有毅力的龙女,龙筋都被抽出来了还不放手,你是真的想来个玉石俱焚对吧,好,今儿本座就让你彻底消失。”刚要继续动作下去时。粉龙口中吐出一颗火球般大小的珠子,随着一身巨响。
粉龙龙鳞尽碎裂,妖龙被这突然一击来得猝不及防。自然是被打败。
临死之际道:“本座这一世,竟然会输在一个毅力上。”
粉龙幻回了真身,同样跌落在地,只是换回真身的粉龙双目依旧在流着鲜血,闭眼,嘴角笑道:“妖孽,你听好了,你不是输在一个毅力上,而是……输给了正义……”话毕,竟直直倒下去。
随着妖龙死去,西海的封禁被打开。被困的水族恢复了自由。
龙族们赶到时,除了看到重伤在沙滩边岩石上靠着奄奄一息的龙女,便是已然死去的妖龙化作了真身。一旁的小妖,早被赶来的水族诛灭。
“心儿……你这是何苦……都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等到大赦的这一天,可……”龙王和龙后及众龙族赶来。将寸心团团围住。
知无法挽回,正如古籍中所述,这一天,必须要献出三丫头的性命方可帮西海度过浩劫。
敖寸心在父亲怀中悠悠转醒,只是一个劲在拼命找寻着什么。
“心儿,保持体力……你……”龙王声泪俱下。
伴着血泪的寸心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道:“父王,孩儿……没事,双目再也看不见那些所谓的是非,也好,龙筋已被抽走,命数将不久矣……只是自知这一切是注定,也无怨无悔,只是希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身边摸索着什么。许久,掏出一串带血的风铃。浅笑道:“这个,请……帮我……交付给他……”
“心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个即将与其他人成婚的人,你……”龙王痛心地扭过脸,不愿看这一切。
“父王,母后,各位西海的好友们,寸心知道……此劫难逃……只是,想随了千年前的那个心愿,这串风铃,是我亲自要还给他的,有些东西,破碎了,不能弥补,但是,却可以重新再……”气若游丝得声音,千穿百孔的身子中带着些许颤抖,狠命咳出一口血。手中却死死地抓住那串风铃,仿佛随时会消失。
再颤抖地递上,“父亲,母后,心儿此生最后一件事,请替心儿将这串风铃送回……杨府……心儿未能尽孝道,但为了众生,愿父母能……体会……到……这一次心儿做出的选择……”
风铃随着龙女的手中滑落,是沉闷的声音,与三百多年前宅子中那一声清脆的响声不同。往事,也在此刻重现,她看不见了,却再最后一刻感受到那一抹红,那是刚嫁入杨府之日的红。还有,那些美好的往事,她都要一一将它们带走。
一个月后,下界杨府。
一袭白衣的青年身边跟着一个提着虎骨发梢微乱的男子走进。
“嘿,这地方,还真是几百年没来过,略熟悉,只是灰尘厚了点。咦,这是哪里来的风铃?好生漂亮。”狗儿欢快地跑到庭院中一棵树前,将第一眼看见挂在枝头的风铃取下。
白衣男子并没有说什么。只觉得一股力量在吸引着自己,忽然推开正门,映入眼帘的一幕瞬间让二人惊住。
“这……主人,这是什么……水晶棺材?我还是第一次见过。好像……那棺椁里的粉色龙好生熟悉……”
白衣男子立在棺椁前,眼前情景渐渐熟悉起来。粉龙,什么粉龙?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自从成亲以来,除了在天庭忙公务,便很少前往下界曾经住过的居所。
为什么此刻会出现一条粉龙的棺椁。
蓦然,腾空出现一个声音,狗儿递给他的风铃在手中不安地抖动起来。
“这是谁?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白衣青年只是冥思着这个问题。
“杨戬,这一千年来,你一直都在折磨我。”
“我不会再折磨你了。我已经答应王母,接下司法天神的位置。”
分明前番应允过的,不会再接任何位置,他愿意放下一切,陪在她身边。
“这一千年里,你从未爱过我,但是我一直想,你能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可是我……”
“忽然想到明天就要嫁给你了,想想都觉得很害羞……”
“把你的爱和遗憾都留给其他人吧,保住你的位子。”
心底莫名窜出一个名字,寸心,西海三公主,那个被赦免的西海龙族女子?仅仅只是这样,为什么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单单只是在脑海里拼凑一些熟悉的片段而已。
“司法天神能来,真是让西海觉得很意外。”身后传来冷漠僵硬的声音。
龙族的众人从庭院外走进。
“哦,司法天神此刻不该是在天庭忙着整理新天条,或者陪伴新婚妻子,怎么有空下界游玩?”冷嘲热讽的声音。
“你们真大胆,敢对主人这样说话,你知道……”
“寸心,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那个一千八百多年,真的让你等到了,你悟透天下大爱,最后放弃生命搭救西海。”
“寸心……”
庭院似乎被燃起一股莫名的气息,龙族奇怪的眼神投向白衣青年。
良久,司法天神道:“众位,发生了什么,这粉龙又是怎么回事?”
“哼,你少装蒜,那个被三界指明为悍妇的女人,那个为了离开西海,触犯天条也要和你成亲的女人,那个最后为你,却收获到一张永禁西海圣旨的女人。你竟然忘得一干二净,回去吧,这里并不适合你!”龙族中一人冷道。
“还请各位明示,本座对这些似乎真的没有印象。”
“寸心原本是你的结发妻子,因为一千多年前的一次……”龙王叹道。将过去娓娓道来
“三妹妹真的不值得这样,可我们要遵循她的遗愿。将她的遗体带到了这里。”
“龙族,没有来世……”
“寸心……”白衣青年脑海猛地闪现出这个名字,此刻,被尘封的往事也像一张网一样被撕裂。
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解释,往事像故事一般呈现,当白衣青年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只是静静地走到棺椁前,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伸手抚上那黯然失色的粉色龙身,和着鲜血和龙鳞崩裂的痕迹,诀别,本以为在西海,竟然没想到是如此般残忍,他,兴许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死气沉沉真身的粉龙,倏地,泪水伴着眼眶滑落,许是太久没有流泪了。
含泪道:“寸心……原谅我的后知后觉……对不起……”
泪光中,似乎又看到一张笑颜。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曾笑着对他说:“要做一个好女人,愿与君白手相伴。”神,本来就不见白头,她只想做个普通的女人,生命太长了。
他也承诺她,要与她成为三界内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最后,全部转变为荒唐的笑点。
他又想起那一个一千多年里,曾几何时,她忙碌着打理家中一切家务,会细心做好各种点心和饭食,也会帮着打理生活中的起居,只是,和离后上天为官,那种温存再也不会见。错过了,就是永生,于神而言。
时光,或许停留在那年海边的承诺,那一年里,迎着夕阳,她依偎在他怀里,在耳边呢喃几句,他只是没多过注意,静静享受着人间温情。原来,情与爱竟然是如此般难以割舍。
所有的一切,在他毅然接下法旨的那一刻告终。
“司法天神说这些有什么用?寸心是为了护住西海而献身,与你无关……你还是回去吧。”
“心儿,在随着你的那些日子,渐渐通晓了事理,也变得不再任性,只是太过于在意你。有些事情,耐不住冲动,而她被你休弃,回来后竟然异常平静,也想通了不少,才会在这次妖龙作祟之际,用生命护住了西海……”龙王一边道着,一边泪如雨下。
白衣青年再次触碰到粉龙身体之时。粉龙身体忽然破碎,变作片片碎片,消失在他的指尖……再也抓不住。
他曾经答应过她,妻子的位置上只有她,可现如今呢?
王母在下界之前,曾暗笑道:“虚迷环境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就是抹除那些六根不净的神仙的情欲,包括他们难以割舍的旧爱,让他们心中清静,彻底为天庭效力……杨戬,你还是没有算到有这一步,因为本宫明白,你会走这一步。”
实际上,他并非主动忘了她,如果不是王母的计划……只是再记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而她的那个三百多年里,时时刻刻都在雕刻着那串属于他们的风铃,她从不知要雕刻多长时间,只是想通过这件小事来悔过,一千多年里,没少生气砸过东西,唯独这件,她认为彻底伤透了他的心,风铃,虽然是死物,却承载着他成长以来的命运。所以,她必须还给他。可最终,她却没能亲手将风铃交给他。
彼此,还是错过了。
“太难过了,难道,神仙眷侣都没有好结果。我都快哭了。那最后,司法天神怎样了?听说不是新娶了妻子么?”听故事的人问道。
“是啊,谁知道呢?总之,我能明白那个龙女真的很执着,不管是什么。只可惜一段不被家庭承认的婚姻,放哪里都会是悲剧。”
随着故事结束,人们渐渐散了。
唯有那串龙女亲自做的风铃,伴着已经尘封的杨府,在安静中划一道旋律,期待能找到它的主人。
后续
所以,凡人就是凡人,永远只能看到事情的表面。
所以,悲欢离合,他们只能体会到一部分,听到过,并未曾有过理解,自古聚散离合本是定数,他们,却谁也不愿认命。
所谓逆天而行事,未必会失败。天,也未必都是对的。
静得出奇的山间,偶有一户人家。
正值初秋的季节
屋内的妇人身着一身粉绿相间的素裙,长发用木簪挽起,只是坐在床榻边用手缝制着缎子,并细心在缎子上绣着花卉植物。屋内燃起的淡淡熏香让房间变得更加静谧。
一旁放着婴儿摇篮,婴儿正熟睡在摇篮里,在婴儿摇篮的上头的架子上,挂着一串四色的风铃,因为没有风,风铃并未摇晃,似乎不忍打扰摇篮中婴儿的睡眠。妇人动作很轻,时不时看看摇篮中的婴儿,露出宠溺的笑容。
屋内有烹饪好的饭食,在这间简单的屋子内散发着温馨的香气,屋子的男主人未归家,妇人照惯例每日打点好家中一切,静候着男主人的归来。这样的日子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良久,摇篮中的婴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似乎已经转醒,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婴儿动了动,眼睛睁开后,小手一个劲在抓着什么,一边蹬着腿,一边发出“啊啊……”的声音,一旁的妇人道是婴儿睡醒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伸手轻轻抱起摇篮中的婴儿,并温柔拍着孩子的后背,轻轻地问道:“宝宝睡醒了啊,宝宝要什么?和娘亲说说。”
婴儿只是睁着大眼睛眨巴地看着,口里不停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时不时指着摇篮床上挂着的风铃。一边又“啊啊”地叫着。
妇人会意,伸手将风铃取下,一边将风铃放在孩子面前,轻轻地道:“宝宝想要这个啊,你现在太小了,等再长大点玩好吗?”
婴儿似乎听懂母亲的话,鼻子里发出“哼……嗯”的声音,眼睛还是不停盯着妇人手中的风铃。
这串风铃确实美,四色的剔透石头,从外观来看,人间很少能找到这样的风铃材料。
妇人将风铃托在手中,一面环抱着婴儿,一面提着风铃的挂绳,道:“宝宝你看,这串风铃由三片组成,上面分别刻着爹爹,娘亲还有宝宝你的名字,代表着我们这个家庭。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了。”温柔的耳语,婴儿听着母亲的声音小手轻轻地甩动着,不时,忽然笑起来,好像在回应自己的母亲。
少倾,屋子的门被推开,是男主人回来了,带着一身春风细雨的温暖,这个家也因男主人的归来变得更加温暖。
青年慢步走向床榻,随后在床榻边坐下来,妇人看着婴儿道:“宝宝,你看谁回来了?”正说着,青年从妇人手中抱过婴儿,一面笑道:“来,让爹看看,宝宝想爹了没有?”
“哇……”地一声,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在青年的怀中显得有些不安地扭着身子。
青年见状不由得有些手无足措,错愕的表情让妇人忍俊不禁,青年咂咂嘴道:“哦,宝宝不哭,这小东西怎么说哭就哭呢?”虽然无奈却一个劲拍哄着婴儿。
“宝宝大概是想你了,你看你,这一天到晚都在外头忙活着,就咱娘俩在家,他饿了,冻着了,不高兴了,都是我来解决。”
“是……夫人辛苦了,以后我会尽量多抽空陪陪夫人和宝宝。”青年一边轻轻拍着婴儿,一边赔笑说着。
妇人从床榻上站起道:“准备吃饭了,都等你呢,要不得凉了。”妇人将手工活收好,一面张罗着开饭。
“那个,宝宝喂了没有?”青年的声音。
“哎呀,早喂了几次,还等你回来哪,你先把孩子放着,让他多睡会儿。咱们先吃晚饭。”妇人一边拾掇碗筷一边朝主卧说着。
青年会意,小心将婴儿放回摇篮内,朝桌前走去。
饭间,妇人笑道:“怎么样?今天的菜式和汤还满意?”
青年夹起盘中的一片鲜竹笋,细细咀嚼后道:“夫人每日如此辛苦为家中打点一切,实在辛苦,况且夫人身体未愈,又照顾咱们的儿子……”
妇人稍稍坐近了点,只是堆笑道:“夫君何意出此言?有君常相伴,平淡度过一生,又有孩子在,已经心满意足,谈何辛苦。”
青年放下手中餐具,轻轻将妇人揽在怀中,道:“夫人还是多注意休息,以后家中辛苦的活,让为夫来做罢。”
“好了,那些女人的活,你别瞎掺和,平日忙你的事情,你快点吃饭吧。”
“夫人,你也多吃点。”
“嗯。”
一来二去,饭间被和谐的气氛充斥着。
许久,青年道:“夫人,这风铃你当初是在哪里找到的?”
“这……在杨府的树枝头啊……”
“我是问来历。”
“你是说它背后的故事啊……这个……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重复问我?”妇人显然对这个话题已经有些无奈,只是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要一直问起,但每次问及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总会呈现出一丝绯红。
“咳咳,别不好意思了,让贫道来告诉你们,耶!”
谁会这么冒失?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进来了,但见身着绿衣的道人破门而入,随意找了个位置在桌边坐下来,一面摇着自己那柄破团扇,笑意深深地补充道:“那,小两口喜得一儿子,怎么不让贫道我来看看,说起那个风铃啊,风铃的故事,咳咳,它是这样的……”绿衣道人说着拼命眨着眼睛。随后道:“小两口亲热时候,贫道不小心打扰了,你们继续,不过看起来贫道来得不是时候呢,正好赶上饭间,二位,没有留多余的饭食吧……”绿衣道人滑稽地看向夫妻二人。
夫妻二人也见怪不怪,对视一眼后,青年笑道:“师傅您随意。”
“嗯嗯嗯,那就好,那就好。那贫道就不客气了。”绿衣道人说着一把拿起桌上多余的筷子就将夹住的菜往嘴里送,一边含糊地说道:“哎呀,你夫人手艺真是不错,比上次更美味了。”
夫妻二人似乎早就习惯这样的举动,许是道人经常来蹭饭,半晌,道人开口道:“小两口干愣着干什么,别都看我一个人吃了。不过啊,你俩还真有意思,每次一说话就提起风铃的事情。唉,说起来还真是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呢。”
道人后面那句话似乎在自顾自地说着。
“那就是一条龙一个位神的传说……你们信不信?”道人说着将头偏向一边,砸着嘴做出夸张的样子道。
“实际上,贫道有一个徒弟,那是贫道几千年来收的唯一的徒弟,不过,人很傻,怎么说呢?傻到极点。”绿衣道人开口便不饶人。
青年继续问道:“师傅,您这样说您的徒弟真的好吗?”
“这有什么,反正,他又不敢对贫道怎么样。别打断我,让我继续说。”绿衣道人拿起桌前的水杯用力喝了一口白开水顿了顿,继续说到。
“说起贫道的徒弟啊,贫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他遭遇到家难之时,带着妹妹来拜师学艺……”
“等等,师傅,您能不能说重点?这个好像您之前就说过……而且还是那么久远的事……”妇人打断道。
绿衣道人不由得被这小两口给噎得说不出话,这夫妻都一个毛病,就是爱打断人家说话。
“那,我要是不说前面,直接讲后面,你们还不是不懂?”
“师傅,您这都说了不下于三十次了,真的。”青年补充道。
“那得从哪里开始讲起?你们说。”
“就从他们和离之后吧。”
“那个,和离之后,和离之后实际上没什么讲的,也就是西海三公主为我那徒弟顶罪,结果被终身囚禁于西海……最后……”
“不是,师傅,您又说错了,那中间还落下了三百多年呢。”
“好好,贫道知晓了,你们想听我徒弟在新天条出世之后的事对吧,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好八卦。”
“说起我那傻徒弟啊,为了新天条的出世,宁愿葬身在华山,贫道只是对他说‘忍辱负重’,这下可好……”
“师傅您又跑题了,我们是想听您讲风铃的故事……”青年忍不住插话。
“咿……看起来,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贫道还真是爱啰嗦,真是的,事情实际上是这样的……”
“话说当日新天条出世,玉帝大赦三界,包括那些降罪的神仙们,促成新天条者论功行赏,我那傻徒弟呢,官复原职,又被天庭赐婚,可虽说是赐婚,唯独不清楚他到底娶了谁?这就是天庭的计谋之一,目的想笼络人心。最悲惨的是我那徒弟媳妇啊,刚被赦免,恰好西海深渊妖龙作祟,不巧的是,徒弟媳妇正好又是那妖龙的克星,没办法,西海让她出战,最后不幸逝世……而我那徒弟实际上已经忘记了这一切。等记起来的时候,知晓徒弟媳妇已经过世,最后一面竟然是在杨府相见,那个生活了一千多年的杨府……那一日……贫道看见贫道徒弟从未有过的难受……”说着不由得泪眼朦胧。
“来,师傅,擦擦眼泪,别伤心了,后来呢?”妇人将一块丝绢递给绿衣道人。
“后来,徒弟来到了玉泉山找我,那一次真是差点将贫道所有的典藏都给扔了出去,原因只有一个,想试图在贫道这里找上古秘籍来救活他的结发妻子,明知道龙族没有来世一说……”
原来那日,司法天神寻得玉鼎真人,为的就是这件事。
“徒弟,唯一的一次,看你对徒弟媳妇用心,只是,龙族没有来世你是懂的,这样下去为师也没有办法,不过为师早就闻说,你于当日的月光宣言,何必再来寻复活那龙女的办法?让她安安静静的走岂不是更好?”玉鼎真人掩面冷声道。
“师傅,有些事情,非己能所控制,徒儿只是想弥补那些愧对她的日子……”
“哼,只是想弥补,而这种做法就和你当初只是想为娶她目的为了报恩一样,而不是真正在意她,贫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走吧……”
“那,师傅,您就这样拒绝了您的徒弟?”妇人追问道。
“贫道是拒绝了,贫道就是不喜欢看到这般优柔寡断的徒弟,况且总是失去后才会明白些什么,可让贫道没有想到的是,贫道拒绝他之后大概十多天。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我那傻徒弟在哪里得知的消息,说修行且心存大爱的神,用散尽功力的方式能再次寻回已经消散的龙族身体,并用这种方式将逝去的龙族步入轮回。可是这样做,却会使得本身的修行全部功亏一篑,自己同样会消散。这种舍己为人的方式贫道不赞成。可偏偏我那傻徒弟就照做了……”
话说那些年的很多日里,绿衣道人总会见到司法天神将粉龙无声息的真身变小后,抱在怀中,独自一人呆坐在山顶,若有所思。
实则,他一直在回想着过去,回想着一千多年里的那些过往,实则,他心中有三界,就算为了三界,也不能放弃对三界的大爱,而顾及男女私情,只是亏欠她的太多……
“师傅……师傅,您在想些什么?”妇人朝绿衣道人眼前挥挥手。
“别打岔,贫道没事,暂且让贫道缓缓。好啦,不难过了,都过去啦……”绿衣道人揉着自己疲惫的眼睛道。
这时,主卧传来一阵婴儿的哭闹声,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朝主卧走去,一把抱起摇篮中的婴儿,放在怀里拍哄着。
“宝宝醒了哦,不哭。”妇人将脸贴近婴儿的小脸蛋。
绿衣道人听到婴儿哭声,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道:“哎呦,我这小徒孙醒了,让贫道去看看。”
绿衣道人随着青年一同走进主卧。
绿衣道人高兴地抱过孩子,一面笑道:“你们这小两口也真会装模作样,净让为师伤心……”,一面低着头哄着孩子。
妇人一把拉过青年小声地说道:“师傅每次都这样,真的没问题?”
“时好时坏,估计那件事留给他阴影很大,咱们先这样暂时配合着。”
“有解决的办法么?这样一直下去得多久?”
“不知道,问题是现在你我都为凡人,也不能帮到什么,只能等百年后再想办法。”
“嗯。”妇人在一旁应允着。
送走了绿衣道人,夜逐渐变得深沉。
绿衣道人每每都会定时来看这对夫妻和孩子,每每都会重复说着这个故事。
妇人在收拾着床榻,此时婴儿已经熟睡,让原本就无声的山间变得更安静。
入睡之前,青年将女子搂在怀中,让其枕着自己手臂睡。
低头温柔道:“早点休息。”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天庭的赐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天庭早知西海会有那场浩劫,也知道西海会让你作为妖龙的克星出战,所以那次赐婚并未说明迎娶的是谁,只许了我百日假,待新天条整理好后,下界去寻你,所以现在我们能在下界做真正的凡人……”
“原来……一切早就有安排……”
“什么也别说,你因为轮回后,目前魂魄还不稳,身体虚弱,再加上生下了孩子,不宜太劳累。早点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果然,在这番话说出后,怀中的女子便没有了回音。
青年看着妻子的睡颜安详,也满意的睡去。
随着清晨一缕阳光照进屋内,伴着婴儿的啼哭声响起,迎来了新的一天。
正是初秋暖阳,屋内再次被温馨的氛围包裹着。
“夫人醒了?睡得可还好?”
“嗯,那个,昨天你提到的风铃来历,为什么要这样问?”女子支起上半身。
“我问夫人的不是风铃的来历,你以为我是师傅呢?”
“嘿嘿,那是什么?”女子忍不住笑道。
“哮天犬前几天也想做一串这样的风铃,他问咱们家这串风铃的石头在哪里找的?结果师傅过来了。”
“……”
当一切痛苦和挫折都过去时,便会迎来了新的生活,不是吗?与命运作斗争,未必是一件坏事情,有时候它却能带给你意想不到的结果。
而寸心千年前希望的白首到老,也将在这个百年中实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风铃谣,诉说着这一对的悲欢离合,最终,还是会相见,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