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心文合辑》慕斯红茶

1、山有雨

　　闻说此山名唤雨山，有仙人居住。
　　这是很早以前的传说，来访的人络绎不绝，这山间终年也只是绵绵细雨，却挡不住来者造访的步伐。
　　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这些拜访者？
　　白发老人拉着童子纤细的手腕一步一瞩目，心中略有叹息。
　　“爷爷，你给我讲讲这山间有仙人的故事吧。”童子眨巴着水灵的眼睛，眼里满是憧憬。
　　老人停下来，拉着童子在一块光秃的石头上坐下，缕着自己的胡须道：“这是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我还是听我祖父经常说起，此山确实住着一位仙人。”
　　老人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日的雨山，在一场雨过初霁后，忽然来了一位金粉装束的女子，女子与其他行人一样并肩走在这窄路上，面上表情与他人一般无二。
　　金粉衣女子衣着华丽，与其他女子不同的是，相貌出众，且周身带着些许绝尘的气息。环佩伴随着女子一步一行，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气质却不像这尘世间之人。
　　此间又正值雨季，聚集在山间破庙中歇脚的人，偶尔会望望那破庙里被雨水腐蚀过神像已看不清的面容。人们只是叹息着：“闻说山中有仙人居，可此间连我们拜的是谁都不晓。”
　　女子上前一步笑道：“无妨，若是人们都将这此间的仙人忘却了，恐怕他便真的已在这世上消失。”

　　人们抬眼望去，女子周身布满着七彩霞光，声音似乎略空灵。之后，关于女子的传说被越发传开，有人说此女子便是山中所居的仙人，也有人说此女子是山中仙人显灵，不过被人们偶遇罢了，也有人曾亲眼见女子飞身从万丈悬崖边搭救要落入崖底的人的情景，还有人说，女子来了之后，此山间风调雨顺。
　　日子一久，人们便将女子的相貌和故事传得越发出奇。
　　而女子早已闻说世人对自己的些许称赞，不由驻足在山间轻笑几分，并不在意。
　　一日，年岁约莫七八岁光景的小女孩背着箩筐来山间采药，刚爬至一处陡峭的山巅之际，突然手中握住的藤蔓一松，身子便直直地朝下坠落。女孩未曾来得及惊恐，只是从口中迸发出一声：“啊……”的余音。在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忽然空中一道粉光闪现，女孩还未看清来者相貌，便又被一道粉色缎带包裹住身躯，随后被一点点向上拉起，接而来的是一个明媚的笑容和温暖的手，轻轻拉住自己瘦弱的胳膊。
　　待站定后，小女孩眨巴着眼道：“姐姐，你就是这山中的仙女对吧，你真漂亮！谢谢你救了我。”
　　粉衣女子只是淡笑，掩住心中的喜悦，本身自己将这举手之劳之事做出后便想离开。转身之际，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句：“神仙姐姐，你长得真像月里的嫦娥仙子。”小女孩继续说到。
　　粉衣女子回过身，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女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笑意，心下道：“这小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谁不好，倒是要说起嫦娥……”只是觉得女孩年幼，而月里的仙子或许都是最美的印象。
　　便问道：“小姑娘可曾见过月里仙子？”
　　“嗯？没有见过，但是我却听自家娘亲经常给我讲故事，说月里嫦娥仙子是最美的女人……可是我觉得姐姐一定也和嫦娥仙子一样。”
　　粉衣女子笑着抚摸女孩梳着双发髻的头，笑道：“改天姐姐带你去看看如何？”
　　“一言为定！”女孩略带兴奋和不置信，天真无邪地答应着。
　　“上雨山来做什么？”粉衣女子直接撇开话题问道。
　　“哦，神仙姐姐，您一定是知道的。”
　　“为什么我一定知道？”粉衣女子笑道。
　　“因为在我看来，神仙是无所不能的。”小女孩依旧是天真性子。
　　“我娘病了，所以让我来上山采药……可是不小心摔了下去……不过辛亏遇上姐姐。”
　　粉衣女子心下觉得有些忿忿不平，一个小孩子，才七八岁而已，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出门。

　　小女孩又道：“姐姐，您是神仙，一定有办法帮我的，可我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新采的药也连同着掉下了悬崖……”小女孩一脸委屈地望着粉衣女子。
　　粉衣女心下叹道：“这是谁说的，神仙就一定有救人的办法，可又望着此间小女孩期盼求助的眼神，心下实在不忍。”转念一想，唤出了西海雪灵珠，这雪灵珠虽说不上很好的药材，却也对凡间普通病痛治愈有一定效果。粉衣女子将雪灵珠托在掌心递给女孩。
　　女孩望着通透泛着白光的雪灵珠感激涕零，一面接过一面言谢道：“谢谢神仙姐姐，若有机会，定当誓死相报。”
　　“誓死相报就不必了，姐姐见你有这份孝心，便将这雪灵珠赠与你，也算是我们有缘分。你且回去吧，家人还在等着你呢。”粉衣女子裣衽道。
　　女孩自是心下欢喜得紧，一来这雨山，早听闻这山中有仙人，再者今儿还真让自己给碰上了，这大好的机会，激动得有些语塞，面红未尽。
　　“小姑娘，希望不要将我们今日见面之事告知其他人噢。”粉衣女忽然换了一种调皮的语气道。
　　“是，我记住啦，那，神仙姐姐，我们下次还能不能见面？”
　　粉衣女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有意思，又不忍心说自己不愿再见面，只道：“有缘必会相遇。”
　　女孩自是欢喜地回家去。
　　粉衣女子待这一片祥云散尽后，忽见天边飘来一片白云，便也不在意。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
　　那人只道：“看来这三百多年来，你确实变了点。不过被人称赞了几句便有些忘形，要不然怎么会将这贵重的雪灵珠赠与陌生的人。”
　　“真君大人言重了，小龙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别说是陌生人，就算是遇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小龙对此也在所不惜。”粉衣女子正色道。
　　男子白色的衣袂随着雨山的风随意飘散，手中一直握着经年都未放下的黑色折扇，据说，此折扇来自一个神蛟龙的化身。
　　粉衣女子不多说，大方地邀请男子来自己在雨山中的栖居地坐下。

　　女子将泡好的毛尖端放在凉亭的石桌上，伴随着白色雾气漂浮。
　　二人只是没想到会同时开口，但都是一句早已烂透的寒暄。
　　“最近过得如何？”
　　“还好，虽说是被削去西海三公主封号，却觉得心下轻松了些许。”
　　男子便觉得心下有些愧疚，但很快换回了往常凌厉的眼神。
　　问道：“一人来此山间，是何故将雪灵珠送走？”
　　“因为不忍。”
　　“寸心，你可知，那雪灵珠对你的重要。”
　　“还是那句话，多谢真君关心。”敖寸心便不再多说什么。
　　她一直叫着他的封号，此刻，即便是陌生却也接受。
　　忽然变得无言，就像一千年前二人经常因小事争吵后的冷战一般。
　　后来还是对方打破这一沉静的气氛：“如果能像现在这般静坐着喝茶聊天却也不错。”
　　“真君大人此番可谓是如日中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阵子小龙听闻您有了新的归属，只待时间……”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晓的？”
　　“您不用多言，小龙虽已是普通龙族，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压妹弑甥，为了只是掩人耳目，从而达到你真正的目的。”
　　“寸心，你可知这一切都是为了……”
　　“虚迷环境中，真君大人心中所念之人，便要发誓与她共度余生……小龙也是知道的。”
　　敖寸心抬手往茶壶里兑上了新的茶水，继续说到。
　　“时候不早了，真君大人大可不必多言，您平日公务繁忙，能抽出时间来陪小龙闲谈，实属小龙的荣幸。”敖寸心只是尽力压住对方后面要说的话，实际上两人都明白，因为更多时候，即便是无言，也达到了一份共鸣。
　　是啊，有些话，未来得及说出口，便会成为千古憾事。不过这些，于神仙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几百年，终不过一瞬间。
　　记得杨戬最后一次来雨山与敖寸心喝茶闲谈是一年前的七月二十五。此后，便再无音讯。
　　敖寸心最近得到他的消息是在开天神斧出山的那一日，那一日，刘沉香为了救母劈开乾坤钵，而司法天神，却被法力反噬，元神受损，即将消散于人间。
　　月光宣言的流露，三界内都已知晓。
　　敖寸心静静在雨山等候着，而七月二十五日他们最后的话，谁也没有听清过，可能就连彼此也只是觉得无关痛痒，不过那天，他似乎在对她许一个什么承诺。
　　但此番月光宣言又算得上什么？
　　敖寸心只是呆呆地立在雨山的凉亭里等候他的消息。
　　终，司法天神因元神遭到重创而离世。
　　倏地，她又记起当日七月二十五日他们的对话，似乎像在隐藏着些什么。
　　她一路奔向雨山的峰顶。在雨山峰顶的尽头，用法力抹开一道封印之处，寻得一块风铃，上面刻有模糊的字迹。
　　原来，那是一千多年前雕刻的痕迹，她拿起风铃，细看，原来大片风铃下还留着三片小风铃坠子。她曾记得他说过，风铃代表着一个家的整体，此间看来，这风铃却不像是他曾经说的那个，像……
　　敖寸心明白了什么，实际上那日未说完的话却是在告诉她：“待这一切结束后，我便要让你恢复公主封号，并与你一起共度余生，然后再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可此刻，她却后知后觉，这个风铃，是他亲手做的，代表的是，他和她的家，还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雨山，由先前的绵绵细雨，转变为瓢泼大雨。
　　人们说，龙流泪，山间雨崩。
　　此后，有人说，山间再无仙人，只有一粉色龙，偶尔盘在山峰雾霭间，有人说，粉龙现，便是大雨将至的日子。
　　“爷爷，这个故事好像还没有说完？为什么此间的仙人会变作粉龙。”童子问道。
　　“爷爷也是听说，据说当日……”
　　当日霞光闪现，也就是司法天神逝去的那天，月光成了他最后目睹的景象。
　　而相传，龙公主的雪灵珠应该有两颗，一颗给了那陌生女孩，另外一颗，便是在司法天神消散之际被送入了他体内，这样，便可免去消散之苦，从而步入轮回，失去了雪灵珠的龙女会化回真身，再不得为人，只是，下一个轮回里，是否还能再见？
　　也许，回忆，只能在午夜梦回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