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夏温秋》闲叶浮茶

4、如履薄冰 第四章

　　第四章
　　沈亦秋觉得前二十四年走过的路，都是命运给她下的套路。

　　先前无数次天马行空地想过遇见顾昀夏之后的场景以及对白，可事发太突然，在这一刻，沈亦秋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是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站在她面前的顾昀夏不知为何也只字不发，倒是房间里面的其他人关掉了喧闹的音乐后，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王铭予见沈亦秋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了，刚想替她解围：“我们……”
　　“不好意思啊，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在玩大冒险，然后我输了，你能跟我交换手机号码吗？”沈亦秋忽然出声打断王铭予，清晰利落地对顾昀夏说明情况。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有的吹起口哨，有的拍手鼓掌，甚至还有的开始起哄：
　　“你小子可以啊，这可是桃花运啊！”
　　“好好把握！哥看好你哟！”

　　“好啊。”在一片混乱中，沈亦秋听见顾昀夏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我的号码是……”
　　而沈亦秋表面看上去非常淡定，但拨号的手却暴露了她的内心，明明只有十一位，她却颤抖着连连按错好几个数字，站在旁边的王铭予看得仔细，有些不解。
　　她拨出号码后，两人顺利完成了交换。

　　还没等众人进一步的调侃，她便略带歉意地微微欠身，说道：“打扰了，你们继续玩吧。”她便立刻逃也似地飞奔回自己的包厢。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地回来了，方沛兴奋地拍着她说：“跑什么啊沈老师！刚刚那个男的好帅啊！你人品也太好了吧！”沈亦秋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和顾昀夏的尴尬关系，只能傻笑着附和说是啊是啊。

　　能不帅吗，沈亦秋腹诽道，要不帅的话，她也不至于第一眼看见顾昀夏就念念不忘，至于死心塌地地喜欢上，那就是后话了。要知道她从小就是一只耿直的颜狗，大写加粗的外貌协会荣誉会员。
　　“快来看我拍的！”方沛举起手机示意她看，旁边的郑老师也凑过来看，不禁感慨道：“简直是男神啊！”
　　一双桃花眼还是像从前一样好看，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显得有几分勾人；无论从侧面还是正面看都非常高挺的鼻梁；从前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庞如今已是轮廓清晰，棱角分明，顾昀夏从少年长成真正男人的模样了。

　　沈亦秋隔着屏幕默默描绘着他的模样，感受到自己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她想：

　　完了，麻木多年的少女心又开始躁动了。

　　之后又唱了一会儿歌，沈亦秋也有些心不在焉地参与其中，还好大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很显然，顾昀夏的出现不仅让她的心里泛起涟漪，在他们之间也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波，尤其是方沛，临走前还念念不忘地感叹着自己怎么就没那个命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何老师怂恿她去跟顾昀夏认识，还叫沈亦秋把电话号码给她。
　　“算了吧，我现在要是二十岁，我立马倒追他，毕竟我当年的姿色还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芳龄二十七的方沛老师遗憾地说道，“哎，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啊，我都奔三了，还肖想什么小鲜肉啊。”
　　“方老师，你要自信一点啊，毕竟就算是块老腊肉，你也比其他腊肉更香更好吃啊。”油嘴滑舌的何老师开起了玩笑，惹得方沛给了他一记眼刀。

　　和来的时候一样，由王铭予开车送大家回家。沈亦秋本打算自己打车回去的，省得王铭予还得绕路。可王铭予却拒绝了，并一再劝阻道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其他人也随声附和道。沈亦秋也只好作罢，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等送完何老师和郑老师回家后，方沛也到家了，下车前她又冲沈亦秋眨了眨眼睛，沈亦秋只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怎么在意，所以只是平常地道了别。
　　终于只剩下王铭予和她了，一直说个不停，调动气氛的方沛离开了，车里一下安静了不少。沈亦秋觉得有点尴尬，可一时间也找不到话题，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见王铭予也没说话，她只好偏着头盯着窗外发呆，于是她又想起刚刚顾昀夏的反应，暗自揣测着。

　　正当她内心纠结的时候，听见刚刚还一副我要专心开车别打扰我的王铭予出声问道：“你觉得今晚的烤鱼好吃吗？”
　　“很好吃啊，不过就是有点辣。”
　　“你不能吃辣吗？”
　　“很喜欢，但不算太能吃。”
　　“你还喜欢吃什么啊？”
　　“水煮肉片，香煎小牛排，麻辣小龙虾……”
　　对于沈亦秋来说，肉即正义，吃不到肉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那有什么不爱吃的吗？”
　　“西红柿……和菜花吧。”
　　食物总是能拉近和吃货的距离，这是不变的真理。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亦秋终于到家了，并且在王铭予的极力坚持下，开车进了小区，停在了沈亦秋家楼下。
　　“亦秋。”正在解安全带的沈亦秋听见王铭予直接唤她的名字，有些不解的抬起头，发现王铭予正看着她。
　　“怎么了？”
　　“其实今天是我拜托方沛叫你出来的。”电光火石间，沈亦秋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方沛三番五次对她眨眼的用意。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你会觉得有些突兀，但我是认真的。”王铭予停顿了一下，神情格外严肃，又接着说道：“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对彼此也不是特别熟悉，但我挺喜欢你的，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了解你吗？”
　　“啊？”沈亦秋对这突如其来地告白有些震惊。
　　“我的意思是，你能做我女朋友吗？”以为沈亦秋没听懂，王铭予又耐心地直白翻译了一遍。
　　“对不起啊。”
　　“为什么？”被拒绝的王铭予有些不甘心，试图说服她，“我们年龄新歌各方面都挺合适的不是吗，不能和我试试吗？”
　　“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好意思。”这是实话。
　　沈亦秋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能完全放下过去，但就今晚来看，至少能顾昀夏对她的影响力仍不容小觑。何况，她对王铭予并没有想要深入了解的欲望，更谈不上有什么心动的感觉，她觉得与其不清不楚的暧昧倒不如直截了当的拒绝。
　　在大部分时间沈亦秋都算是个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人，但唯独对待恋爱这方面格外认真慎重。
　　爱情的开始总是你情我愿的情愫，而不是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她总是这么固执地认为。
　　不想勉强自己随社会大流，为了结婚而谈恋爱，为了孩子而结婚。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而选择一个“合适”的人一起度过余生，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就算孤独终老，她也不愿将就。

　　王铭予明白不强人所难这个道理，只好先软化：“好吧，我也不勉强你，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沈亦秋点点头，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又说了句再见，便下了车。

　　王铭予开车回家的路上想，他今年二十八岁了，之前也多多少少谈过几次恋爱，也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想过要和她厮守到老，只不过最后还是败给现实，尝到了分开的锥心之痛。
　　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爱不动了。再加上家里的二老很早盼着这个独子早日成家，一直催他找对象，可他相了几次亲，却一个都没相中。直到认识沈亦秋，其实王铭予对沈亦秋倒不是有多喜欢，只是颇有好感的，接触几次之后也觉得她性格和自己也挺合拍的，心里一动不如试试，所以才在今晚向她表明自己的态度。
　　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这着实让他产生挫败感。他原本觉得自身条件不差，长相中上，虽然家境不算太富有，但凭借自己的努力，奋斗到了有车有房的地步，性格也不是太古怪，还算是温和包容，学生时代或是工作后都颇受欢迎。
　　可为什么偏偏沈亦秋拒绝了他呢？
　　为什么呢？
　　不过他还不打算就此放弃。

　　目送王铭予的车离开后，沈亦秋站在楼下，忽然想起她大三的时候，也是这种凉风习习的秋天，不，应该是更冷一点的时候，她被告白了。
　　她对那天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瘦瘦高高的男生把她堵在回宿舍的幽暗小道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沈亦秋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打劫，吓得半死，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社团认识，平时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学弟。
　　“学姐。”那个男生沉默了很久，迟迟没开口说下文。等到沈亦秋觉得自己即将不是冻死在瑟瑟寒风里就是溺死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时，他才哑着嗓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学姐，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偏偏就是喜欢上你。”
　　“我没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在意你，不对你有所牵挂。”
　　“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所以，沈亦秋，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能让自己记挂很久；一句无意识的话，能让自己不停琢磨；一举一动，都能让自己欢喜或忧愁。
　　单恋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逐渐沉重的脚步和濒临溃散的情绪，绝望地挣扎，却又心怀希望。
　　沈亦秋很清楚那样的喜欢，如履薄冰，卑微却热烈。
　　可她最后还是拒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感同身受而动容而不是悸动，她不想因为孤独而去接受他的好意，那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沈亦秋心里的那棵树，虽已不再生长，也不复从前的枝繁叶茂，可无奈扎根太深，若要连根拔起，必然血肉分离。
　　她怕疼，所以她不敢。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个男生现在怎么样了。

　　一阵冷风袭来，吹散了回忆的思绪。沈亦秋缩了缩脖子，裹了裹外套，转身准备上楼。

　　“沈亦秋。”
　　非常熟悉的声音，沈亦秋回头望去，果不其然，
　　顾昀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啊，目测快到一米八五了。
　　沈小姐，你的重点可能有点跑偏。
　　不过啊，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刚刚混乱之中的惊慌失措，现在和他面对面站着，反而有种轻松安心的感觉，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刚刚送你回来的，”顾昀夏并没有直面沈亦秋的问题，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有些深沉地看着她，丢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啊，是同事。”
　　两人都没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隔着夜色相互看着对方。

　　沈亦秋觉得，眼前的顾昀夏，并不是很陌生，甚至熟悉到让她觉得，他们分开的这些岁月像是他们现在之间仅仅一步之遥的距离，一瞬就能跨越。
　　只可惜，只可惜。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沈亦秋又问了一遍，她实在不明白顾昀夏的来意。这大半夜的，总不至于是来找她叙旧的吧。是要带她去河边聊聊诗词歌赋，谈谈人生抱负；还是给她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他们的爱情？
　　“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