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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壮士断腕 ...

  •   她迈着最优雅的步子,带着最灿烂的笑容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最后那句“鹏程万里”的余音还在我的办公室里回荡,江雨萍还是江雨萍,那么短的时间就和我干脆的了断了一切,我一点都没有算错,可这一刻我多么希望她像个普通女人那样眼泪鼻涕一大把的控诉我的负心,痛骂我的背叛,我多么希望她缠着我,哪怕是逼的我走投无路也好。
      人真是矛盾啊,就在刚刚我那么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就是为了让她相信我真的是为了那个军统局副局长而放弃她了吗?可她真的转身走了,我又这样,这算什么呢?
      我终究还是了解她,她还是聪明的,果然看到那张除名书就断定我是在牺牲自己成全她。如果不是我后面的那番话,恐怕是很难让她相信了。可她太骄傲,太小心翼翼的维持自己在感情上的尊严,所以我可以轻易的击中她的痛处,让她放手。我和她之间仿佛是一场高手对决,谁先堪破了谁的漏洞谁就胜出了,可我太了解她了,比她懂我更懂她,所以这场仗我完胜。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当她颤抖着说无论多久都可以等我时,我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自己不要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因为握着拳,我那只伸在口袋里的手都被自己那并不是很长的指甲给掐碎了。让骄傲的江雨萍说出那样的话,我突然就觉得满足了,哪怕是我一生都再没有机会和她相守。很多年后我在给她信中写道:“雨萍,如果留在我的身边会给你带来不幸,我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离开,因为我很自私,程程出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愿面对你的死亡。”

      我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所以所有我下的决定我都会去坚决地执行,而绝不会拖泥带水,如果我选择了断,就会是最彻底的决裂。
      自从上次回重庆之后,我就开始考虑我们的未来,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我已经答应她了。于是我先向戴笠辞去了上海站站长的职务,我和他私交不错,他这个人生性多疑,我却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信任的人中的一个。他早就知道我无心权术,只是为了抗日,而且当日我加入军统的时候也并没有签署那个终生服役的军令状,他答应过我抗战胜利后让我自由选择的。所以他并没有挽留我,只是保留了我情报处副处的职务,这个职务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正好能让我自由进退。我又让中美合作所的张处长抽调了雨萍,他以前就是我的下属,对我是极其尊重的。我最后一步要做的就是让她自由,这件事就更加棘手了。因为她是军统正式的特工,而非编外,她若是要自由,只有两个途径,一是死亡,二是由戴笠亲自除名。要戴笠放她的自由可能性是很小的,即使我们私交很好,我也不能开这个口,所以我甚至已经在布置安排一个意外,让江雨萍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你永远不会知道戴笠有多可怕,除非你和他亲自交过手,他不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我们和往常一样在他的办公室聊天,我和他比较随意,中午没什么事的时候经常会聊聊天、下下棋,今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少白,最近正面战场上情况可不太好,老头子这几天见谁都烦。”
      “我们的兵力部署太弱,这是必然的,不过我看小日本这次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他们在远东战场上可是一败涂地。”
      “这个我看中美合作所还是有很大的功劳的。”听到他提到中美合作所,我下棋的手顿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没有注意到的。
      “嗯,这个确实功不可没。”
      他下棋招数极狠,向来不给对手留退路的,果然这一步走的就很狠,断了我一大片棋子,我低头沉思考虑下一步。“雨农,你这步可真够狠的。”
      他哈哈一笑,很是得意:“我说你棋艺退步了,老弟。”
      我微微一笑,想着一定要想个办法破解了这一步劣势。只听他还在说:“你下棋就像你的为人,少白,你就是太文人气了,做事还是不够狠啊。也太淡泊名利,太感情用事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哪能像雨农兄你那样。”
      “少白,抗战胜利后真的要退?”他又问了我一遍,我听出他的口气不太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隐约的从他眼底读出了一丝阴毒,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放心,我戴雨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答应你放你自由就绝不会勉强。”我知道他这话不假,虽说他比较多疑,但戴笠说出的话还都是言而有信的:“我只是可惜了你这么一个人才啊,我还打算战后把军统局副局长的位置交给你呢,我就信得过你。”
      “我志不在此。”我终于想出了一招,可以解我围城之困,也可以断他一小片棋子的后路。
      “这招狠啊,兵行险招,我就说老弟是个人才,可惜我留不住啊。”他似是非常惋惜,我不知道是惋惜这句棋,还是惋惜我的离去。
      我这一步倒是将了他一军,这他似乎并不急着解困,反而又开始和我聊天:“战后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还没有,先回东北老家去。”
      “少白,我最近想把中美合作所那边的人手调换一下,你知道老张跟我们可不是一条心啊。”老张现在中美合作所的副所长,当时考虑到派别纷争,他是中统的人:“小日本是秋后的蚂蚱,可是我们还有那个红区呢?”他神情严肃,我知道他指的是中共,那才一直都是他的心腹大患。
      我不想接他的话题,因为我对共产党虽没有好感,但也谈不上交恶,在上海的时候和潘汉年还有过交往,个人私交还算可以,可他提到中美合作所,我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你现在这个职务也算是个闲职,我想要你先过去顶一阵子,你看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仔细去考虑他的用意,中美合作所如今的地位非常重要,恐怕这个临时的救急将来难以脱身:“这个我恐怕很难服众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少白,你太谦虚了。中美合作所现在有一大半人以前可都是你的老部下,我考虑了很久,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然后他顿了一顿,突然慢吞吞的说:“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愿意去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最后那句话,突然就明白了今天这场棋局本来就是一个是奇妙的局,他全都部署好了,就等着我一步步走进来。我苦笑了一下:“我以为我安排的天衣无缝,真是没想到还是逃不过雨农兄的眼睛,张政是你的人?”
      他又笑了起来:“哪里?我的人?你的人?还不都是一样。”
      事到如今,我除了笑笑之外,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我也跟着他笑了:“说吧,雨农,交换条件。”
      “我放她自由,你换她。”他说着已经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面拿出那份文件:“这儿有一份空白的除名书,我已经签过名了,你可以自由填名字。还有一份中美合作所所长的任命书和终生服役书,要你签名。”
      “你手里的筹码未必有用,我并不在乎她自由不自由。”我很平静的说,要我这么快的投降也没那么容易。
      “可你一定在乎她安然无恙,少白,我不怕拿这个跟你赌,可我想你怕。”他笑的那么暧昧:“江雨萍在南京做了什么,她和那个日本人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如果军统局否认这是我们给她的任务,那你看她会被定什么罪?”
      我想我很难再保持我的冷静了,这就是他所谓的狠,毒,这就是他所谓的一个做大事的大丈夫要学会的东西吗?我冷笑了一声:“明白了,我没有选择,你早就替我选好了。可如果我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呢?”
      “少白,说实话我也没把握,我就赌一把。”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有点疲惫。
      我也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两张纸签上我的名字,然后在那份除名书上写上“江雨萍”。
      他看着我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表情有些复杂,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少白,我这样的手段确实不够光明正大,可是大丈夫有可为有不可为,我们做的是大事,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太用心了反而受累啊。”
      我又对他冷冷一笑,回到我们的棋局前:“那这局棋如何?”
      他也回到座位前:“我输了。”
      “你赢了”,我举手掀翻了棋盘,棋子滚落一地,“我不会再和她有任何关系,你要保证她完全的安全。”
      “少白,我就说你最懂我。身在要职,就不能有弱点,高手对局,你的弱点就是敌人的杀手锏。如果江雨萍不再是你的弱点,我保证她完全的自由和安全。”
      我颓然的坐在那张舒适的椅子里,她从此不再是我的弱点,于是她就要隐退出我的生活,没有人再可以用她的安全来威胁我,除了戴笠。
      “我们同学多年,你从来不败,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弱点。”
      他再次哈哈大笑:“少白,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江雨萍就这样走了。我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的奇怪,似乎每次的见面都是为了分离,见一次面就要用更长时间的分别作为代价,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又要多久。正面战场上依然是战事正酣,歌乐山上也是终年烟雾缭绕,我并没有去刻意打探她的消息,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怎样了。
      十一月的时候,一个老同僚因为阑尾炎在医院动手术,我不好意思不去探望,就去了趟中央医院。这天重庆竟然是阳光明媚的,中央医院的小花园布置得相当的精致。这四个月我几乎没下过歌乐山,今天这样的阳光让我感到很舒服,我不觉就放慢了脚步。
      正是中午的时间,大多数病人都在午睡,小花园里就疏疏落落的几个人,我穿过花阶准备离开,可眼光却落在了前方的石凳上。
      我不知道我是期盼这一刻呢,还是害怕这一刻——我们这样不期而遇。特工训练课程再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掩饰了所有的情绪慢慢的走向她。
      她缓缓的抬起头,我吓了一大跳,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她,她憔悴苍白的像个鬼。在我的印象中,江雨萍从没有过这样的形象,即使是她第一次杀人后的惊慌也不如现在这副样子让我心痛的无法控制自己脸部的肌肉。
      我没有再走近她,就停留在她前方一个人远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能够让我适时的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而不至于让她看出端倪。
      她很平静的看着我,可那对眸子没有了以前的清冷,有点模糊、有点混浊、有点默然。她穿着一件很宽大的棉大衣,显得有点臃肿,一头长发似乎也没了原来的光泽,脸色更是苍白的厉害,最重要的是与四个月前相比,她瘦的很可怕,很明显的瘦,原来的小瓜子脸几乎瘦脱了形。
      “真巧。”我没想到还是她先开口说话了。
      “是巧,怎么了?”我想着不要流露出太多的关心和急切,可那口气还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心痛,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出来。
      她对着我笑了,那笑容倒是和以前一样,很客气的那种,她现在果然已经能够把汹涌的情感掩藏在波澜不惊之中了,反倒是我少了以前的那种沉静,正如戴笠说的那句“关心则乱”。
      “看我这样子就是病了呀”,她的口气很轻松、很平稳的,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吓人:“小病,感冒咳嗽,大哥比较紧张,硬是要我来住院。可能是我很多年都没病过了。”
      我知道她大哥在重庆生意做得很大,和财政部的那些人关系都很好,也算得上是权贵了。原来她回家了,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这儿的气候和南京很不一样,是要注意。”我很自然的说着很客套的话,因为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你怎么来医院?”
      “有个老朋友病了,来看看。”
      “最近好吗?”她这一句的话声音很轻的,我几乎没有听清,仔细地分辨了才听出来。我看她,那距离远的我看不清她脸上和眼里的神情,只是我觉得她眼里是湿润的。
      “还是那样。”
      我们之间又冷场了,这是我们之间一贯的相处方式,没有话题了,就沉默,因为很多话都不能说。却又舍不得走开,于是就这样沉默着,默默地守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似乎也是好的。
      我觉得有人站在了我们面前,还不止一个。
      “小萍,怎么不在病房,你刚好,别出来吹风。”
      我赶紧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向那两位打招呼,我听到她介绍:“这是我大哥和大嫂,这是军统局的陈少将。”
      就在我们客套的见面开场白结束后,我匆匆的抛下一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改天再到府上拜访。”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落荒而逃的,身后的江雨萍被她的大哥大嫂簇拥着回病房去了。
      大约半个月后,我收到江府的请柬,是为了庆祝江家大小姐回家举办的舞会,邀请了很多重庆各界的达官贵人,可我并没有去,在那样的环境下,她是江府的大小姐,却不再是我的江雨萍,永远都不会再是了。
      自从那次舞会以后,江雨萍在重庆上流社会一举成名,八面玲珑的她成了上流名媛中最耀眼的新星,而我们依然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我很固执的留在歌乐山上,再次把自己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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