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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一梦千寻 ...

  •   我到重庆有一个月了,中美合作所坐落在重庆近郊的歌乐山上,方圆几十里,设施齐全,所有特工人员都是不准外出的。中美合作所里有气象站、通讯电台、阅兵场等,主要为太平洋战争提供军事情报、气象情报等,还监听日军的电台,动用心理战术瓦解日军的士气。我本来就是通讯兵出身的,现在安排在这儿监听敌人的情报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重庆本身就是个雾都,歌乐山上更是常年雾气弥漫,刚来时觉得那迷蒙的景象是一绝,仿佛永远看不透,就像处在太虚幻境之中一般。可慢慢的才发现这儿湿气极重,和南京的干燥完全不同,我简直不能适应。
      中美合作所的生活与外界几乎是隔绝的,每天我们都在忙碌的电报和密码中周旋,除了战争还是战争。远离了南京的灯火酒绿、歌舞升平,也没了半点他的消息。于是常常想起那首“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已经快要四月了,从最近截获的情报来看,一场大战即将迫在眉睫,日本人调兵遣将的频繁度越来越高,连关东军也在往关内开拔,我们之前的预料并没有错,大决战就要来了。
      我在办公室等待我们处长的接见,他说有重要的事找我商量,结果我等了他快十分钟了他还没来,我觉得有点不像他平时的行为。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阴沉的天色使得屋内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楚来人,但那是我熟悉的身影,一个名字我呼之欲出,可还没等我开口,那个人就已经将我拥入了怀里。好熟悉的味道,我突然有点头晕,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雨萍,我回来了。”
      很真实的声音,我抬头去看他的脸,整张脸正掩在阴影之中,可就是我思念的那副容貌。猝不及防间,我又一阵猛烈的眩晕,因为他的唇已经落在我的唇上。我一直都认为只有吻才是真正属于爱情的,那是只有爱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即使身体上的相互拥有也无法替代舌尖的互相试探。所以我固执的拒绝与任何一个拥有过我身体的男人有舌尖的亲密。
      现在我可以真正来体会那样的味道了,就像是饥渴的人寻找水源般的迫切,我拼命去品尝他舌尖的那点湿润。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是湿润的,粘腻的仿佛是我们纠缠在一起的舌,我置身于此,第一次那么喜欢中美合作所这个地方。
      就在我即将要全线崩溃的晕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及时的放开了我,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因为我觉得自己从脸到耳朵到脖子都烧的厉害。
      他的手依然还圈在我的腰间,只是脸稍稍的和我分开了一点,这样能清楚的让我看到他,他也能清楚的看见我。
      “你回来了,真好。”我轻轻的又把头倚在胸前,那颗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间回到了原地。
      他低下头把下巴放在了我的发上,语气似乎有些沉重:“雨萍,有个坏消息,程程……”,我抬起眼,看到了他眼中藏着的深深的痛楚,立刻明白了:“是我害了她。”我的声音轻的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不能怪你,……”
      战争又一次人让我那么近的触及死亡,我曾经也是那么轻易的剥夺了别人的生命,曾经也很无情的把别人的生死操控在自己的手中,我想嘲笑死亡,可死亡还是在高处睥睨我,毫无征兆的夺走我在乎的人的生命,我还是无法掌控。
      “太残酷了,如果最后我们胜利的时候,付出的代价是所有的亲人的生命,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胜利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闭了眼,眼泪正在眼眶中蠢蠢欲动。
      “你倦了吗?”
      “嗯”,我点头:“我以为我从事的事业无比的崇高,比起我的那么多朋友付出的生命,我付出的并不算多。所以我可以拼尽全力去完成每一个任务,可他们的生命还是一个个在我眼前消逝,我于是越来越厌倦这场战争,可我们哪有退路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泪慢慢的涌了出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串,静静的滴落在他的胸前,在他的衬衣上逐渐的化开了。他圈在我的腰上的手于是慢慢的变紧了,越来越紧的把我缠在他的怀里。
      “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相信我,我会安排好一切的,等我们都自由的时候,你想要十分,我就给你十分。”他的声音柔和又坚定,让我无端的那么放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感觉到幸福是那样触手可及,第一次发现未来不是一片迷雾,第一次这样全心全意的相信一个人。
      “我信你”。

      距我和他上一次见面已经又有将近三个月了,正面战场上已经打的如火如荼了。我们的军队并没有占什么上风,反而是伤亡惨重,因此我们后方的情报部门就更加忙碌,似乎任何一条敌人的信息都要仔细分析,好让前方的将士能有更多的获胜机会。
      我和他几乎是没有机会见面的,中美合作所纪律比较严,平时是不能外出的。而他把上海站站长这个职务卸掉以后,还有一个职务就是军统局情报处副处长,在重庆市区办公。虽说他和我们处长的私交很好,当时也是他动用了这层关系才把我调离南京的,但军统局当时对男女的事情是有严令禁止的,他也不能总往这儿跑,更何况他们情报处可能比我们这儿更忙吧。反正他说过会安排好一切的,所以我也不担心了,就先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可以帮助战争早一天结束。
      进入六月来,军统局发生了人员大变动,特别是上层,戴老板似乎有意在大换血,他的一些亲信全都被安排到了很重要的位置上,我们中美合作所当然也受到了影响,首先是原来的中方副所长突然调离中美合作所——中美合作所的所长是戴笠本人,而他几乎是不在所里办公的,副所长是中美双方各派一个,美方主要负责技术辅导,行政和军事上的事都是中方副所长负责——现在突然把中方所长抽走,连带他的一些亲信都被抽走了,在整个所里引起一片动荡,据说新任命的副所长今天就会来走马上任了,我们都怀着好奇的心情想看看究竟是谁接任了这个位置。
      我猜想过很多副所长的人选,唯独没有想到是他,可多么讽刺啊,我现在正站在副所长的办公室里。
      所长办公室果然是很气派,宽敞亮堂,正面的墙上挂着国父的大幅照片,硕大的办公桌,就这样横亘在我们中间,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的大皮椅中,一身戎装,气势非凡,而我就这样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屋子里还是有种重庆特有的湿气,这种湿气这段时间一直困扰着我,弄得我浑身都不舒服,今天似乎更加的厉害了。
      “坐吧”,他指着旁边的沙发,但他并没有动,还是坐在他的那个位置上,我看了他一眼,脸色很平静,我知道当他刻意掩饰时我是无法从他脸上去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的。于是我很顺从的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点了一支烟,我知道他平时极少抽烟的,只有在遇到大事时才抽,那么今天就是有大事了,这件事确实是大事,这就是他为我们安排的未来吗?他不说话,我也不想说,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他,他还是面无表情的,掩在他那高大的办公桌后面,疏离而遥远。我想起了三天前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正在等我,还是和上一次见面时那样,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他的唇就已经盖住了我的,这是我们第二次的吻,不同于第一次的温柔,这次是肆无忌惮的那种,是疯狂的索取,我讶异的体会着他的变化,可一切都太快了,他很快的离开了我的屋子,没有留给我任何一个原因。
      “你怎么不问我?”他沉默了很久,一支烟都快抽完了才开口。
      “我不知道我该问什么?怎么问?”我顿了顿回答他,语气也是尽了全力的平静,我不可以先张皇失措,那不是我江雨萍的风格。
      “雨萍,对不起,事情有点变化”,他又点了一支烟,我看到他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但那是很短的一瞬:“我想我们的计划可能会改变了。”
      我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他慢吞吞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来回的踱步,就是不肯走到我这边来,我隔着办公桌看他,他仿佛俯视着我这边。我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下属等待着他的发号施令,很难想象这个男人三天前在另一间屋子里那么缠绵的和我热吻,许我未来。
      “你可以把话说的明白一点吗?”我想即使要一败涂地我也选个最体面的死法,所以我每一句话都冷静的可以,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这番定力。
      “那好,我直话直说,我接任了中美合作所的副所长,主要是为了抗战胜利以后接任军统局副局长,你明白了吗?”说完他就低下头,猛地抽了一口烟。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似乎都黑了,其实我看到他的任命时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还有那么一丝幻想罢了。我觉得一个人不会变化的这么快的,总觉得这么多年才全心全意去相信的一件事一个人不该这样的就破了,碎了。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了,我也就没有了退路,我拼命的想掩饰自己的情绪,想刻意的表现自己毫不在意,可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陷在沙发里的身体在发抖,我想说什么但是嘴唇抖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来。他还在他那个高大的办公桌后踱步,可却连走近来看我一眼的想法也没有,我觉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脸,我恨透了他脸上那样的平静,就像我们第一次在上海见到的那样,我永远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回到他的办公椅前,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因为离开我的座位有一段距离,我不能看清那份文件上写的究竟是什么,我看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但脸色依然平静,口气很平和:“这是戴老板亲自签署的除名书,你签个字吧,这样你就自由了。”
      我一个箭步便到了他的办公桌前,果然桌上放着一份戴笠亲笔签名的除名书,我们加入军统时都曾签署过终生效命的军令状,也就是除非是军统局同意把我们除名,否则我们将终生效命军统局,而军统局有权决定人去留的只有戴笠一个人,只有他亲笔签名的除名书才有用。
      我两手按在他的办公桌上,身子向前倾,抓起那份文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来不及去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来不及去掩饰自己略有些狂乱的眼神。我向他摇晃着那张纸,手还在不住的颤抖,有些胡乱的说着:“少白,是不是为了这个?用你的自由换我的,对吗?”我都觉得自己的口气近乎于是恳求他,恳求他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这样看着我,他看我的眼神,我怎么觉得是有点可怜我,不会的,我一定是感觉错了,于是我像是在和自己做挣扎一样,如梦呓一般说着:“少白,只要你说是,我就可以等,等多久都行,等到你自由的那一天。”
      我的恍惚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的手已经越过办公桌,握在了我的肩头上,后来我听到他的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把我的最后一点希望打得支离破碎,我缓缓的放下那只拿着纸的手,无力的垂下。
      “你不用想的那么复杂,我并没有签署过终生令,我一直都是自由的,只是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将接任军统局副局长,你要原谅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男人,有些诱惑我无法拒绝。”他越说越平静,当然也是带着歉意的,很客气很平淡的那种歉意:“你是知道军统的纪律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可能不能再在一起工作了,你说你倦了,所以我才替你向戴老板要了自由,算是表示我的一点歉意。我不想隐瞒你,当然我是希望你能等我,等到战后,或许我们可以……”
      我一动不动的听着他说这番话,慢慢的理智开始回来了,脸上也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我有些想笑,原来江雨萍也会有这样作践自己的一天,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早在六年前我就见识过了,他从没有因为爱情放弃过使命。我又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我放弃功名权势,就凭他的一句誓言,还是我太向往他勾画的未来。
      “等到战后,我们也许……”我冷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永远在一起吗?可我想要的是泛舟太湖,不是做军统局的副局长夫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对你或许没有,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给不起十分,那我就一分也不要。”终于原来的江雨萍又回来了,那个傻到把一场梦都当真的女人怎么会是江雨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再最后犯贱一次:“少白,如果你真有什么苦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我可以编个理由骗你,但我不想,不想你以后恨我。”他又坐回了他的皮椅中,我突然发现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是那么合适,那种气势,那份自信。
      这就是我要到的最后答案,我是太贪恋他给的温暖了,贪恋的昏了头,迷了心窍,可他向来都比我清醒,在他面前我只是一个傻丫头,从头到尾都是,连骗的必要都没有。那我又何必去恨,我慢慢的拿起他桌上的笔,在那张纸上签上“江雨萍”三个字,这三个字写得过于用力,以至于萍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都把纸戳了一个洞,但这也没关系,这并不影响我的自由。
      我一步步的离开他的桌子,在转身之前我并没有忘记给他一个属于江雨萍的最灿烂的笑容:“我就祝陈所长鹏程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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