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穿大红鞋子的奇怪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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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有心想要结识苏潆霜，苏潆霜亦是如此做想。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是多少人的梦想与奢求。有的人综其一生，也找不到一个能够了解自己的人，这是何其悲哀，但事实确实大抵如此。
沈容只知苏潆霜会听，暂且不知她会唱，所以日后她是如此的光芒万丈，闪闪的刺伤了所有人的眼-----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
每个男人都说自己爱的是对方的灵魂，灵魂相依，是爱的仙境。但是美丽的面孔却是走进男人灵魂的敲门砖，是前提，是基础。苏潆霜的笑容已经敲响了沈容的心门，她在音律方面的才华又使这门开了一条缝隙，但是走不走得进去，是命运的事了。
命运不曾亏待他们，给她们安排了良好的开端和继续相知的机会。学校里要安排一个晚会，作为金字塔顶端的尖子生，苏潆霜是当仁不让，推也是推脱不掉的。这次的剧目叫做《牡丹亭》，是明朝剧作家汤显祖的代表作之一，原名《还魂记》。
你也许以为苏潆霜扮演的角色是杜丽娘，那可大错特错了，扮演配角自是更不可能，她穿上了月白的秀才长衫，长长的下摆直到脚边，裳上的墨竹苍翠欲滴，一枝一叶舒展开来，透着新鲜的绿意，头戴一顶黑色罗纱制成的四方平定巾，脚踏厚底白面绿纹的布鞋，可不是柳梦梅吗？随着唱演手法的多样化，老爷太太们已经不满足于传统的老套唱法了，一时反串流行，人人趋之若鹜，学校里自然也是追求时髦、与时俱进的。
苏潆霜却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她天生奇嗓，又从小师承许昌云大师，功底一流，想法亦是独特。赵县百年来就只出了一个徐昌云，莫说是在华州大名鼎鼎，就是在南平也是颇有名气的，他挑弟子更是严苛，千百人前去，通通不喜，外界传他性情孤僻，挑三拣四，不过也无可奈何，无论谁有了他今日的成就，都会跟他一样吹毛求疵的。
徐昌云是个奇怪的老头。一日苏潆霜跑出去玩，在大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蚂蚁井然有序，步履匆匆，不知怎么的，她一时来了兴致，高歌一曲，是街知巷闻的《太阳匆匆下山了》。
待得唱完，发现身后站了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一大把乱蓬蓬的头发耷拉在头上，胡子也老长老长了，不晓得剪一剪，大褂上的襟扣也是上下不齐，搭错方位了，再看一双鞋，倒是崭新崭新的，只是颜色未免也太鲜艳了，是大朱的正红色，她抬眼看了看自己辫子上的头绳，也是这种颜色。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人红在头，一人红在脚，说不出的怪异。
苏潆霜素来胆大，挺直了腰板，扬起小脑袋，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徐昌云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眉目慈祥地看着她，语带得意：“小姑娘，听说过徐昌云这三个字吗？”
苏潆霜老老实实地回答：“没听过。”
徐昌云的一把老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那你父母总要听戏的吧，赵县的昆剧大师，你总有所耳闻吧。”
苏潆霜还是摇了摇头：“不曾听闻。”
徐昌云正想发作，又怕把小姑娘吓跑了，压下心头的火气：“你喜欢唱戏吗？”
苏潆霜答：“不喜欢。”在徐昌云发作之前，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喜欢唱歌。”
徐昌云想：唱歌也是唱。老脸上总算显出一点安慰：“小朋友，带我去见你的爸爸妈妈好吗？”
苏潆霜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珠瞅他，“滴溜滴溜”地转了好几转：“你不是坏人吧？”
徐昌云从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掏啊掏，竟然掏出了三颗糖，讨好似的递给苏潆霜。苏潆霜爽爽快快地接过了，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边吃边说：“我爸爸妈妈说了，给小孩糖吃的都是坏人哩。”徐昌云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感觉下一秒就要晕，他走了几步，靠住枝干，闭目歇着，有道是大树地下好乘凉，这么一歇，气顺了不少。
等他睁开眼睛，苏潆霜已在五米开外，她扯着童音喊道：“老伯，你不跟我回家吗？你不来，我可走了。”
徐昌云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老大不情愿地跟在路奇奇的屁股后面。无奈啊，人才难得，自己的衣钵总要后继有人，一大把的年纪，栽在了一个小姑娘的手里，不定被谁耻笑呢？算了，耻笑就耻笑吧，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没有谁能找到这样合心合意的徒弟了。错过了这个，恐怕就是错过了一生。
事实证明，徐昌云的眼光和做法是及其正确且明智的。几十年的智慧凝练出的眼神，准得令人拍案叫绝。
苏潆霜一到家，就有佣人迎了上来：“哎呦，我的小祖宗，跑哪里去了，总算是回来了，太太都要急死了。”苏潆霜满不在乎地问道：“张妈，我妈呢？”张妈往堂屋努了努嘴：“在那坐了半天了，可焦急了。”
苏潆霜一听坏事，又要挨骂，灵机一动张大嘴往里喊：“妈妈，妈妈，你看我带谁来了？”堂屋内风平浪静、纹丝不动。苏潆霜又喊：“您不是最爱听《梁祝》和《游园惊梦》么？瞧我带了谁，您的偶像徐昌云先生哪！”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各自的脸上风云变幻，诡谲难测。
张妈的手一抖，果盘里的水果“扑拉拉”跌了满地，她虽是个下人，但也是徐昌云忠实的粉丝，激动心情不言而喻，她在路家多年，一直谨守着佣人的本分，大小事宜打点得极为到位，断不至于出现马虎错漏的情况，如今是头一糟，她傻傻地呆愣着，连水果也不去捡了。
苏太太箭一般从堂屋里窜出来，藕荷色的旗袍上打满了褶子，也不去捋一捋，哪里像个贵妇，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嘴里还连连问道：“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完全丢掉了平时的端庄和修养，连责骂都顾不上了。
情绪波动最大的，却是徐昌云，敢情这小丫头老早就认出自己了，看这一家对他的痴迷程度，断没有不认识的道理，可是，她才多大，就学会了扮猪吃老虎，还演得贼像贼像的，自己纵横人间多年，早已“得道成仙”，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哄骗了。
尤其是她吃了自己的糖，还要人小鬼大地“戏谑”自己。再看苏潆霜的羊角辫，在微风中上下左右地摇晃，红艳艳的头绳格外醒目，像两个大写的讽刺，这简直就是太过分！
所有人都思潮起伏，唯有苏潆霜老僧入定，云淡风轻。她冲着徐昌云喊道：“徐老伯，还不快进来喝茶。”一句话，三人立时恢复了神智，收回了云游的心。徐昌云老大不乐意，在苏潆霜的半推半攘中扭扭捏捏地进了屋，苏太太立马神清目明，六识全开，将徐昌云迎到了上座，殷勤地倒茶，张妈也将水果去重新洗了来，端端正正地摆上了桌。
苏太太拿了个不锈钢的刨子，给徐昌云削苹果，好几次将皮给削断了，她哪里做得来这个活，此刻却一心一意地想要把它完成，仿佛是一件神圣而又肃穆的事。苏潆霜看了，心里乐开了花，只觉五分搞笑，五分滑稽。还没削好，徐昌云已经将茶喝完，清了清嗓子道：“府上是......？”
“姓苏，老爷叫苏明泉。”苏太太忙不迭地接话，语气恭敬。
“哦~~~”徐昌云拖长了音，“那他今日在府上吗？”
苏太太为难道：“这个......今日......他......出去了。”
“那何时回来呢？我坐这等他不介意吧。”徐昌云撇了撇杯子里的茶叶，很有耐心地道。
“不介意，不介意。”苏太太欢喜还来不及呢，又对着张妈说道，“还不快去给老爷打电话。”、
张妈得令去了，回来的时候面色尴尬：“老爷忙着，一时抽不开声，说最快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苏太太心叫不好，怕怠慢了贵客，笑吟吟地同徐昌云讲道：“大师有何事，不妨同我讲一讲，我同明泉多年夫妻，都是一样的。”
徐昌云捏着山羊胡子，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子：“老朽今日前来，只有一事相求。”
苏太太一听，诚惶诚恐地道：“大事请讲，倩盈一定肝脑涂地，为大师完成心意。”倩盈是苏太太的芳名。
苏潆霜一看这两人收敛了本性，在这里别别扭扭，实在憋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苏太太顿时花容失色，呵斥道：“看你这不懂礼数的样子，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仔细你的皮肉。”她一转身，看到徐昌云一脸的讶异，又柔声细语地赔罪：“大师，小孩子不懂事，请大师不要见怪。”
徐昌云早就见识过苏潆霜的“本事”了，又怎会见怪，见怪不怪却是真的。他指着苏潆霜，一语惊人：“我要收令千金为徒。”
苏潆霜一口茶又欲喷出，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行为是极不礼貌的，可一不可再，虽然她无意做一个名门淑女，但给了别人尊重，就是给自己尊重，所以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一咽，咬到了舌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穿大红鞋子的奇怪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