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白-破阵》秦惠文王嬴驷

19、云谲

　　章十九云谲

　　两人随后便真如看风景一样在细雨中漫步，息衍甚至有心随手指点风物与白毅看。这寨子占地极广，将锁庭山山腰至山巅的一方土地都圈了进去。内寨建在山巅之上，地势却比周遭略微低上一些，锁庭寨不多的妇孺就被安顿在那里，它的四周是极为平缓的斜坡，斜坡上不时辟出一块空地，或建房屋，或辟为靶场，中间杂以稀疏的花木，还有一些菜园子，内中的杂草已经与蔬菜一般茂盛。
　　“内寨中怕也大事不妙了。”息衍望着山巅上封锁住内寨的石墙，这里本是最初躲避匪患的地方，多少年来年年加固，是最初的时候尚可称一声秉性淳厚的农人匪徒们建造出的一方乐土，他们将最重要的东西用这个堡垒牢牢护住，然而如今这个堡垒的静谧却显示出此刻的不寻常。
　　息衍将一棵蒿草拔起扔在一旁：“之前没来这里看过，女人们侍弄菜园子，总不会舍得荒废成这样子，就像我在有风塘的时候，没有咸干菜就酒吃无所谓，但见不得花圃里的荒草。”
　　白毅点了点头，对于息衍将他自己“在有风塘里莳花”和“女人们侍弄菜园子”二者并称并不觉得不对。
　　“如与秋叶城相类，”白毅解下雨笠，蒙蒙细雨罩在他身上，“刚刚中毒的人，大约能平静几日？”
　　“五日不到。”息衍回答。
　　“你上山已经四日，只怕除去归大年等人，其后那一批中毒的人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白毅低声说起，像是在自语，“邬华口口声声要做大事，这就是他要做的大事？”
　　“还记得雷碧城吗？”息衍道，“也许他的大事，就是将这些活人造出一山寨的丧尸来，成为吞噬这个天下的开始。你一向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避而远之，但总得知道，那样的疯子，不止是我们在殇阳关见过的那些。”
　　白毅道：“也许不止这一种，不止秋叶城的那一种，他这样的肆无忌惮，总归有所依仗，你曾感觉到他身边有些高手护卫，尸武士，我想起那些思维清晰的尸武士。”
　　息衍笑：“如果他真能造出一山寨的尸武士，不，只要十个，我们还有必要留在这里？”
　　白毅摇摇头：“需要拿到足够的烈花弧。”
　　息衍看了他一眼：“你又做不了解药，烈花弧固然可以熬制成解自身之毒的解药，但这寨子中其他的药材不够。”
　　白毅摇头不语，息衍便也静默无声，他们戎马半生，却觉得如今的情境颇有些可笑，他们都知道面前的敌人是谁——不过是个可笑而狂妄的后辈，他摇着折扇、甩着袍子，明明是乡绅气质却爱摆出一副世家风范，他以拙劣而明显的手段拉拢每一个可利用的人，被识破后也不在意，全身心地筹谋着他所谓的大事。他们只是因为来晚了一些，竟让一个疯子逼得有些思绪混乱。
　　“我自来最厌恶那些疯子，”息衍望着天空，任细雨打在脸上，“正常人面对他们，总是要有一些挫败感，纵然他们本质上只是一些蠢物，足迹却无处不在。如今，我们……”
　　他突然看着白毅，眼里有光渐渐溢出来，他们发现方才也许漏掉了一些重要的讯息。
　　白毅也转头看着他：“去找胡长老。”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白毅的住所，路上遇见了一小队巡逻的人，他们披着蓑衣戴着雨笠，于秋雨中显出一种明显的生人勿进来，他们被不寻常的沉默所笼罩，不声不响地自同样沉默的二人身旁行过，他俩注意规避着这队人的视线。
　　白毅的居所距离内寨不远，正是在那道缓坡上其中一个突起的高地上辟出来的住房，二人开了窗，就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人在劳作，他们似乎是在外寨最高的几栋建筑的外墙上敲敲打打，胡长老所住的地方也在其中。
　　他们将短刃与弓箭备好，决定等待夜幕降临。
　　夜来的时候，雨停了，风却刮得有些急，息衍和白毅的衣物未干，穿在身上有些冷，白衣穿在黑夜里也有些显眼，可是他们顾不得了，只息衍将半湿的黑衣换上，两人向着外寨奔去，发现越往外边，越是灯火通明。
　　临近结义大厅的右侧，那是一排相对低矮的房屋，刚刚被修缮过，门窗闭得死紧，此时息衍从屋后攀爬上去，在屋檐下借了一次力，便轻巧跃了上去，做这种事的时候，他总是像年轻人一样轻盈。
　　白毅静静地隐在一棵树后，这里是几个哨卡的中心点，附近的每个哨卡上燃烧的火盆，其上有黑影按刀观看，从这一处看过去，他们都在五百尺之内，这里正是作为掩护的最佳地点。
　　那座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咆哮，息衍砰地一声将门撞开，四周仿佛是突然炸开了锅，有黑影举着火把自高大的塔楼上跃下，动作举止有着难言的僵硬，简直不像个常人。
　　白毅闭着眼拉开了弓弦，他在听风声，夜晚本就不方便远射，风速更是干扰着弓手的判断，但是仅仅一个瞬息，白毅手中的弓矢就飞了出去，那个黑影手中的火把应弦而落，再听两声弓弦响，息衍附近的两个哨卡上燃烧的火盆相继落下，追逐的影子们似乎漫无头绪起来，白毅知道他们赌对了，就算是这里出现的部分中毒者与秋叶城中的士兵们有些不同，到底还是仰仗着视力，如果夜晚还在下着暴雨，那么行动就会方便许多了，只是天不遂人愿。
　　息衍却没有如约返回，白毅发现那些混乱和嘈杂的声音移向了大厅的方向，一会之后又迅速折向了另外的方位。白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想法，羽箭连发，将大厅周围的火盆射落，而后他迅速退却，又随意挑了几个地方将火盆射落，这里的场面更加混乱，息衍简直是上蹿下跳着去挑逗那些不知还能不能被称为人的黑影，还有更多的咆哮和怒吼从一栋栋房屋里传出，白毅不停射箭去为他掩护，直到箭筒里只剩下三支羽箭。
　　有一些人窸窸窣窣地向着白毅的方向赶来，白毅侧耳听着他们的步伐，手指拈在羽箭上，始终没有再发箭。
　　“是我，”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焦急，“白先生，是我。”
　　那是天狼寨寨主归大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