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
对于顾宁与顾詟这对父子，泠凊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对顾宁，从小因为父辈间的关系与顾宁多少有些交集，又因为那天的安慰心里一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挂念，导致这些年来顾宁一再自甘堕落，泠凊心里对他的感情也是从牵挂到温柔到失望到怒其不争到冷漠之间上下飘忽不定，暧昧不清，却从来没有生出什么刻骨铭心的怨恨，以至于发现燮羽身上的秘密之后也一直是恨无可恨的空茫。
而对顾詟，泠凊的感情又更加复杂一些。泠凊以前由于挂记顾宁多少了解一些顾詟对顾宁做的荒唐事，从一开始就给这个总是黑着脸的大叔盖棺定了论，在他的脸上戳上了一个坏人的印子。可是随着年纪的渐长，泠凊了解到了更多的这个男人守护这个边陲小镇的事情，对他的态度也动摇起来。
这是一个可恶又可敬的男人，他能撑起一个小镇的安宁，却撑不起一个和谐的家庭。
泠凊看到他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父亲，记忆中那个强大的身影也离开这个家庭这么多年了，她心里相信父母还活着的那股执拗信念又会让顾詟身上可恶的部分也泛起苦涩的意味。
而当这样的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舍命救下了她，她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仿佛已经随着死亡的觉悟一起冷却下来的血液一下子在体内炸开，泠凊却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表情依旧呆滞，嘴巴一张一合，却蹦不出一个字。
这致命一击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巨钳魔蛛似乎也被掏空了力气，像是蛰出了尾刺的蜜蜂，无力地向后瘫倒，身体迅速地萎缩灰败。
顾詟没有回头，他咬牙把刺穿小臂的蛛丝拔出来，蛛丝上还带着肉眼难查的细小倒勾，带出了不少已经开始泛起紫黑色的细碎皮肉。
见血封喉的蛛丝，纵然古籍中的记载有些夸张，但也相去不远。
他利落地剜下了伤口附近的肉，奈何毒素扩散得太过迅猛，整条小臂都慢慢泛起了中毒的不详颜色，他只好分出一部分能量努力阻止毒素扩散。
战士断腕是这种情形下的唯一选择，然而这种情况下断自己一臂相当于主动退出战斗。
顾詟看了看形势并不怎么好的战局，撕下一块衣料将整个左手从肩到腕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对还在回神的小姑娘露出了寻常长辈带点教训的神情：“小姑娘虽然赢了我一次，但是实战的时候也还是不要托大的好。”
既不是为了顾宁而赎罪，也不是为了寻求原谅，那他为什么要救下自己呢？泠凊的脑袋好像被锈住了，没头没脑地说道：“你……怎么样？蛛丝的毒性…”
她本来想问‘你没事吧’，但看到顾詟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整条手臂和地上点点泛着紫黑色的血肉后就改了口。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人们印象中的那副沉稳的样子：“这点小毒，我还扛得住。”末了，他还抖出一个嗤笑，像是被一个险胜过自己的小姑娘担心了之后理应有的不忿与骄傲。
泠凊的心反而沉下去了。
顾安避开巨蛛的攻击，三绕两绕地过来，看到平安无事的泠凊与负伤的顾詟，心里咯噔一跳，但没来得及出声——那只领头的巨蛛似乎是被同伴的死亡给刺激到了，动作越发地迅速凌厉了起来，他只好回身迎上这只怪物，继续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泠凊终于回过神来，满腔涌动的复杂心绪化为战斗的怒火与这头疯狂的巨兽战在一块。
另一边，燮羽想要营救泠凊时被巨钳扫过后腰，虽没有被伤到但被附带的冲击力震得摔出去，摔进一个盛满淡淡树木清香的怀抱里。
燮羽隔着宽大的法师袍也能感受到夔巳身体的力量与热度，原来这个看起来很冷淡的人也是有温度的啊。
夔巳把燮羽放下来，有意地避开燮羽略带探究的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回身投入战斗里。
燮羽居然在这危险的战场里愣了一会儿，心想，为什么连没什么接触的夔巳也下意识地躲开他，自己到底哪里奇怪了？
他低头审视了一下虚虚挂在自己身上破成布条的衣服，以及染满血污的身体，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夔巳这家伙该不会有洁癖吧？！
燮羽抽抽嘴角，抛掉脑子里奇怪的想法，重新投入战斗。
由于一只巨钳魔蛛的死亡，这几人的战斗变得简单起来。
燮羽夔巳查尔斯三打一，有远程弓箭掩护和植物藤蔓的控制，燮羽得以尽情地攻击，在刚刚泠凊的经验教训之下，轻松地逼出了这只怪物同归于尽的蛛丝，有些悠哉悠哉地取得了战斗的胜利。
泠凊与顾詟父子同样是三打一，虽然这三人其中任何一人单独对上这领头的巨蛛都要落了下风，但是在两名白级器师的联手打击下，这只连大招蛛丝都没有放出来就被顾詟一道凌厉的剑气劈成了尸体。
而飞虫与战阵的碰撞在满地白花的援助之下，把颓势渐渐扳了回来，而后解决了boss的几人回到战阵中协助作战，这场战争进入了最后的收割阶段。
最后几只飞虫被顾詟一道剑气削了脑袋，紧绷的情绪和气氛突然崩开来，拼着一口气浴血奋战的人们一个个软倒在地上，也不管地上到处都是这些虫子的残肢断腿，大口的喘起粗气，胡乱地抹一抹脸上身上的血污，开始感觉到了伤口的疼痛。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我们……打赢了！”
取得胜仗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才在几乎麻木呆滞的人群间传开，死伤惨重的悲痛哀伤也一并后知后觉地在这片被鲜血染就的城门废墟里蔓延起来。
夔巳已经累得虚脱了，一个没站稳，扑倒在燮羽身上，把同样力竭的燮羽推倒在地，燮羽喘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发现倒在自己身上的人早已汗湿了袍子，晕了过去。战阵后面的几株食虫草与满地的白花也瞬间枯萎。
燮羽帮夔巳拂开被汗糊了一脸的海蓝色头发，看着这个昏睡时终于透出一丝不那么疏离表情的穿越同胞，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与隐秘的好感。
不同于攸彧印在骨子里的高傲与冷漠，这个热心肠为什么要做出一副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呢？
顾詟用剑撑着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向稍有些余力的泠凊和顾安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后方避难所，召集医疗与后勤人员过来清扫战场，清点死伤人数，以及做好伤员救治以及死者家属的安抚与抚恤。”
顾詟难得这么事无巨细地吩咐，顾安有些诧异：“这些我会安排下去。”说完就准备抬脚去避难所，被顾詟拦了下来，“我还没说完，你等等。还有你要抓紧组织重新建立城门的防御工事，我怀疑这一次提前大规模的兽潮是因为结界出了什么问题，这很有可能只是第一波，后面，这群畜生们也许还有更强大的攻势。早些派遣使者往上面传递消息，从中央申请援军过来镇压……”
“父亲……？”顾安被顾詟的猜测惊了一下，神色郑重起来，“这些事情之后交由你再组织商讨吧，这么重大的事情……可能我的能力还不足以承担，而且你的毒伤，得快点找医生过来才行……”
“这点小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听我说完！”顾詟的语气严肃起来，语速也急促了不少，“如果这群虫子来势汹汹，你们抵挡不了的话，可以带着老弱病残们撤离到后方的其他城市里，不要死守，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等待中央援军的到来。你一定要带着顾家的人保护好这一个城的人，永远战斗在第一线，不能畏惧，不能退缩。最后……，帮我照顾好顾宁，我看他也有悔改的意思了，他身体不好，你不要苛责他，如果他乐意你也可以教他接触些家族事务……”
顾詟这一副要托孤的语气，就算顾安是个傻子这下也听出问题来了，一向以成熟稳重闻名明城的顾家大公子也急红了眼，语无伦次起来：“父亲……父亲！你不要说了！我…我这就去搬医生来，你一定要撑住！”
顾詟用尽力气拉住几乎六神无主的顾安，表情因为死撑着这一口气显得有些狰狞，他急促的语气变得虚浮起来，但是还是咬牙一字一顿地问顾安：“给我背一遍顾家的家训。”
顾安顾及顾詟虚弱的身体，不敢强行挣脱，红着眼回道：“身为利剑，守边为民。”
顾詟像是得偿所愿地闭了眼，气若游丝吐出一个好字，松开了顾安，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手上裹得严严实实地布条散开，露出已经扩散到了肩膀的紫黑，他这样一倒，没有了能量的阻拦，体内的毒素顿时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发起了冲锋。只是瞬间，顾詟就像掉进了颜料桶，整个人都泛出了紫黑色死气。
被他插到地里的巨剑因为主人的死亡发出嗡的一声，上面淡淡的光芒黯淡起来，大概是巨剑里的器灵无法独立存活在世间，随着主人一同消逝了。
沦为凡器的巨剑，歪斜了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如同一声丧钟。
一时间，气氛安静极了，只有一丝丝微风吹过，像是低沉的悲歌。
旁观了这一切的泠凊身体一震，心里所有因顾詟舍身救命涌起的情感随着这一声也悄无声息的落了地——对一个死人再探究这些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而方才还方寸大乱的顾安也被这一声定在了原地，他把红着的双眼埋进身前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却看不到起伏的感情了，仿佛那些幼稚的慌乱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他迈出坚定的步伐，朝着避难所走去。
大概一个人真正的成长总是从离开父辈的庇佑，独自承担起沉重的责任开始的。
只是对于顾安来说，这份责任格外沉重一些，而且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