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神原亚纪

11、拾

　　佐格家的车子停在穆西家的庭院里，司机和穆西家的门童打开了后排的车门，杨似非有些忐忑地搬下艾薇儿的轮椅，又回身抱着艾薇儿放在轮椅上，替她整理好袖口和裙边。
　　“你紧张什么。”腿疾的少女像是洋娃娃般端正地坐在轮椅上，金色的卷发披散开来铺在肩头，“我不是保证过不会有事了吗。”
　　“你要是我啊，肯定比我现在还紧张。”杨似非绕到轮椅后面，推着轮椅往前走，“这可是自投罗网啊……门在哪边？”
　　“看见前面那个穿黄衬衫的门童没有？”艾薇儿伸手指指，“跟着他就行了。抬头挺胸收腹，别丢佐格家的脸。”
　　“放心吧大小姐。”杨似非摸摸鼻子，“在任期间我一直是佐格家的曼彻尔先生。”
　　“曼彻尔先生是传说中的神使总管，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弼马温。”艾薇儿呛了他一句。
　　杨似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推着轮椅跟着门童进了门。
　　穆西家的富有是肉眼可见的。无论是沉重的雕花木门还是门廊和天花板上精致的壁画，对于杨似非来说都无比新鲜。一主一仆出现在会客厅入口的时候，会客厅里正人声鼎沸。
　　“接下来去哪边？”杨似非低声问艾薇儿。
　　“别动，自然有人来招待我们。你带着我给你的招待信对吧？”
　　杨似非嗯了一声，摸摸口袋，封着火漆印着家纹的信就在那里面，初见时还惊异于这信息社会居然还有这么复古的东西。
　　很快就有白衣黑裙的女仆迎了上来。在把信交给女仆的过程中，杨似非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着，想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人偶。
　　“别瞎看。”艾薇儿捏了杨似非一下，“如果你不想在穆西家被抓住的话。”
　　杨似非忙不迭地扭头假装四处看风景，跟着女仆来到了一扇门前。
　　艾薇儿笑笑，问女仆：“我们是不是来得有些晚？”
　　杨似非目不转睛地盯着门上的木雕，只听得门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你们确实是最后一个来的。”
　　杨似非上前帮着女仆推开门。门后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灿烂的阳光从彩绘玻璃上照射进来，在房间的正中央投射出一柄黑色短剑，剑尖上坐着看不清面目的神明，幽蓝的双眼直视着前方。
　　“在有月亮的晚上，这个图案就是另一个模样了。不过大家长从来不会在晚上召见任何人，所以这个传言谁也不知道真假。”艾薇儿悄悄说。
　　落地窗前是一张大桌子，以及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能把人整个罩在里面的高背软椅。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看样子这就是穆西家的大家长了。
　　“您还是风采不减当年啊，加里特爷爷。”艾薇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杨似非则赶紧推着轮椅走上前去。
　　加里特穆西吩咐女仆上茶，而后无奈地笑了笑：“都三十年过去啦，要不是希尔维斯不担事，哪还用我这老头子出来啊。”
　　一提到希尔维斯，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希尔维斯叔叔的事情我们也在尽力帮忙，”艾薇儿连忙岔开话题，“从现在开始培养科里索菲少爷应该也来得及吧？”
　　“柯兰……别提他了，他是要把我气死。”
　　艾薇儿歪了歪头，显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科里索菲……又惹您生气了？”印象中最近一次见穆西家这个不起眼的小少爷是在好几年前了，明明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纪却相当怕生，躲在希尔维斯背后不肯出来。
　　加里特揉揉太阳穴，显然对于自己这个孙子很是头疼。杨似非战战兢兢地站在艾薇儿的轮椅旁边听着他们对话。就算是在苏西法尔的底层社会，加里特穆西这个名字也是人尽皆知的。半个世纪之前，他尚未就任家主之位时就凭着过人的胆识，趁着邻国桑兰德战乱狠狠地发了一笔战争财，把由于战火波及而摇摇欲坠的穆西家从破产的泥潭里拉了出来。论天赋，加里特在天才辈出的穆西家肯定排不上号，甚至在同时代的分家里也要倒数。但是时势造英雄，加里特毫无疑问是个极为出色的投机者，穆西家能从渐趋没落的降神世家发展成有权有势的巨大家族，加里特功不可没。
　　“你也是认识柯兰的，虽然神明适格还不错，但是胆子太小不肯和人接触。上个月我也就提了那么一句让他接任大家长的事儿，接着就找不到人了。”
　　替罪羊和大小姐听了这话之后面面相觑。这深宅大院的，穆西家少爷能跑的出去也算是相当有本事了。
　　“没有派下人去寻吗？”艾薇儿问了一句，然而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眼前的老人向后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阖起双目徐徐地叹了口气：“哪里还有精力管那孩子啊……一个希尔维斯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艾薇儿有点愧疚地看着轮椅旁边的地面，反倒把杨似非搞得一头雾水。他知道希尔维斯是接任加里特成为大家长的，也知道希尔维斯在不久前莫名失踪。当时这件事情传遍了苏西法尔的大街小巷，就连自己在桑兰德认识的那名偃师也着急忙慌地打电话来询问情况。开放网络上有关这件事情的各种消息层出不穷，民众对这件事也是众说纷纭，曾经还有知名评论员说这是一场信息时代的全民狂欢……怎么到了真正跟这事有关系的这边，反而是一副不愿提及生怕触了逆鳞的样子呢？
　　气氛降到了冰点。加里特仰脸倚在椅背上，那柔软的料子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埋进去，这让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老迈和憔悴。艾薇儿自知无法补救，轻声道了一句歉，垂着头有点沮丧地就退出了房间。
　　“你看，没事的。”指挥着杨似非来到宴会厅里比较僻静的角落，艾薇儿对着他笑了笑，“就连叱咤风云的穆西大家长都没认出来你，这下能放心了吧？”
　　杨似非很轻易地就能看出她是在强颜欢笑。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根本藏不住什么情绪。
　　“希尔维斯先生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他低声问。
　　“早就报道出去了，你不知道？”艾薇儿反问了一句，“你手机是拿着防身的？”
　　这种情况下冷不丁的抖机灵才显得更可疑。杨似非绕到轮椅正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黑瞳追着那双闪躲的蓝眼睛。
　　“我说我说我说。”艾薇儿投降了。
　　“希尔维斯叔叔啊……”她想了想，“好像啊，好像就是因为科里索菲的事情才失踪的。他不愿意让科里索菲成为神明眷属，和族老起了争执。”
　　这就对了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捅给媒体。也只有这样的难以启齿的内情，才会让知情人全部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
　　“这是我派出去调查的人告诉我的，说有人在西边海妖的城市见过他，后来又有人在桑兰德边境见过他。不过他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海妖的城市。杨似非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到过那座城市，据说城中心的教堂里曾经供奉着海妖的头骨，在那里生活的人，女性全都生就无双的美貌，男性全都拥有美妙的歌喉。不过自己去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很迟了，教堂早就被不知名的暴徒焚毁，传说中的海妖头骨自然也不知所踪。
　　一边想着的时候，杨似非在男仆托着的托盘上拿了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艾薇儿。
　　“哎呀哎呀，这种东西哪能配入佐格小姐的口啊。”一个听起来很是热情的声音，语尾带着奇妙的上扬。
　　杨似非和艾薇儿同步转头去看。还没等杨似非找到说话的人，下一秒艾薇儿就嗤了一声，转回头来。
　　“走。”她简短地下命令。
　　仓促中的杨似非推车就走，全然不知道到底该朝哪个方向——结果自然是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几乎把杯中的果汁尽数抖在裙子上的艾薇儿气得伸手拧了杨似非一下，“这人长得这么晦气你看不见？”
　　此刻的杨似非内心是崩溃的。他粗略打量了一下撞过来的人，是位妆容精致，长发及腰的女性。
　　多好看啊，一点也不晦气。杨似非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又见面了我的小桃子。”对方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毫不客气地把艾薇儿的脑袋揽向自己丰满的胸部。
　　“停！”艾薇儿罕见地暴喝一句，伸手把她推开。
　　“这是新招的近侍？不打算介绍一下？”遭到拒绝之后对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杨似非伸出了右手，“九原燕。”
　　“啊……”杨似非慢半拍地伸出手来握了握，“杨似非。您好。”
　　在一旁的艾薇儿耷拉着脑袋，“九原是桑兰德政府派来苏西法尔的外交官。”
　　“你这样夸我太过了啊桃子，”九原燕不好意思地在并没有眼镜的鼻梁上空推了一下，面朝杨似非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是青年交流协会派来学习剑术的，有幸被邀请来参加这场宴会。”
　　杨似非看着眼前这个小麦色皮肤的桑兰德姑娘。她穿着一袭长裙，暗红的底子绣着银色的凤凰，向后交掩的领口和宽大的袖口滚了一圈金色云纹，一柄竹箫以相当优雅的方式斜插在腰间，坠着一块扇形玉佩。
　　九原燕也以一种很暧昧的眼神看着他。看来这人还没有想起来她是谁，才会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把她从头审视到脚。也罢，杨似非认识的九原和身在苏西法尔的自己完全就是两个人，一下认得出来才是真的见鬼了。
　　“你们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察觉到两个人都不怎么想和自己开口交谈，九原燕识趣地主动开口了，“我先撤？”
　　杨似非礼貌地点了点头，看着这身材姣好的女人再一次融入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

　　避无可避地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