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州纪·花魇》四月蒹葭

11、11 绿蚁新醅酒

　　楚桓竟也来了。他原是躲在暗处，看慕千秋无法控制局面才现身。他的脸被环绕的火把照亮，呈现一股不怒自威的神色。温良玉忽觉心中一动，不由把头扭到一边去。好在世子并未瞧见，盯着卢纶继续说道:“此人曾救过我，任何人不许伤他，哪怕卢氏也一样。”
　　话已挑明，卢纶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慕千秋带的是世子府私兵，带箭贯甲显然是有备而来。卢纶不怕对方人多，却不愿与世子公然掐架。王府与卢氏的百年平衡他与楚桓都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把脸撕破。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楚桓的话——温良玉救过他，在自己狙击他的路上——那么楚桓究竟有没有发现那一役是自己动的手呢？或者退一步来说，他即便怀疑，有没有证据证明那是卢氏所为？他之所以一定要置温良玉与死地，多少也有灭口的意思。但楚桓在前，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有所显露的，他只能重重一哼:“既是世子下令，卢纶不敢不从，此人世子带走就是。”
　　说罢卢纶也不告辞，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一颗颗火星从松油火把上落下来，楚桓的脸色阴晴不定。直到敌人去得远了，慕千秋才狠狠唾了一口:“等着。”温良玉注视着那伙人背影，锵的一声还剑入鞘。慕千秋转头看他也要走，急了，赶紧上前将他拦住:“温公子这是去哪里？”
　　“出城。”
　　“哎呀公子，眼下这档口岂能出城？”慕千秋急得跺脚:“卢纶此人气量狭小又阴险狠毒，就算暂时退去也定是在城里城外地遍布爪牙等着抓捕公子。一旦落单只怕就遭了暗算……不如回去大家慢慢商议，等此事了结了再做打算不迟。”
　　温良玉并不说话，拨开慕千秋依旧大步向前，身后却有人忽然发话了:“千秋说的是。”
　　是楚桓。
　　“眼下我也有桩难事，左右并没人能相帮。不如你暂且留下，帮一帮我可好？”
　　火星噼啪做响，温良玉缓缓回过头来。楚桓并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似乎也在凝视着自己。他久久地沉默着，楚桓觉得这一刻是如此漫长，他离自己是如此遥远。心中忐忑不安，楚桓非常担心温良玉会拒绝。他的手藏在身后紧紧握着，脸上也带上几分期盼。
　　终于温良玉开口了:“世子，此事本与你无关，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这话一出世子心下大畅，知道温良玉已经答应。展颜一笑，他回答:“不是我要趟这趟浑水，而是这趟浑水已经咬上我了。”
　　温良玉就这样被拉到了世子府。

　　很多年后他们仍会记得在世子府的那个夜晚。春夜的风已带暖意，雪浪纸的轩窗打开了，从满月般的门洞可看到外面花木的枝子一下下晃着。下人们自然都是退去了。与楚桓随意地在座榻上倚靠不同，温良玉正襟危坐。染血的衣衫已经换去——楚桓一把他带回来就揪他去洗了个澡——温良玉此时穿着个深蓝衫子，目不斜视只看窗外的树枝。
　　楚桓看着他，他看着窗。两人正儿八经地扮着端庄。终于楚桓撑不住笑了:“我说你怎么……你很紧张？”
　　温良玉这才把头转过来:“我说世子，你一向都是这样看人的么？”
　　“不。”楚桓摇头:“我只这样看你。”
　　“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难道你自己没照过镜子？”
　　“世子你……”温良玉不由失笑:“真是坦诚。”
　　于是他放松了也随意坐下来，伸手从火盆上暖着的壶里倒出一杯酒来。世子看着他:“你很喜欢酒？”
　　“以前并不。”温良玉摇了摇头:“但后来发现，好像不喜欢酒就不像一个游侠了似的。”不像一个游侠，还怎么和小伙伴们玩到一块？
　　“我听说你酒量不小。”
　　听说？听谁说？看来这世子是早在自己身边安下眼线了。但这也不奇怪，若没眼线跟着怎能及时赶到。只怕在自己进入枸雪城的一刻，卢纶和世子就同时得到了消息。温良玉不以为意，仰杯一饮而尽:“我离开故乡前喝光所有藏酒，足足醉了三天，酒量就这么练了出来。”
　　“哦，你的故乡在哪里？”
　　“我的故乡么？”异乡少年放下酒杯，他的眼睛变得很亮，望着窗外微微出神:“我的故乡在溟海的一个小岛上，我也不知你们叫它什么……岛上也有很多花木，我常在夜晚坐在海边也这样看着。”
　　“溟海上吗？”小世子陡然兴奋起来，凑过来好奇地问:“传说溟海中有仙山羽人，乘梭贯月，十二年一周天；是真的么？”
　　温良玉瞥他一眼:“我没见过。”
　　楚桓又说:“传说溟海中有珍禽异兽，很多已修炼为妖，七海盟的游商们通过玉琉璃追捕它们，将它们的内丹精华在海中小岛上制成珠宝；是真的么？”
　　“七海盟的游商从不到我岛上来。”
　　“传说……”
　　“传说，传说，这些都不过是传说。”温良玉打断了世子的话:“我的小岛上没有神仙妖怪，每月吃食用度靠相熟的渔民送来，没几个人知道这小岛，甚至于我和师父都住在……”
　　他停住话头，给自己又倒杯酒:“总之溟海很空很寂寞，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异乡少年这样说，小世子很有些失望。想了想他又找出个话头:“你有师父？”
　　“死了。”所以他才会出来。
　　“海边离枸雪城很远，你出发前带上了故乡积蓄？”
　　“不，我师父一个钱没有。我一路花销，靠的这个。”温良玉得意地指指自己耳朵:“世子，陆上有一门营生叫□□，专门掷骰子赌大小，这对我来说太简单。”
　　“所以你……一路赌到了文君庐？”楚桓哭笑不得，瞬间觉得亮闪闪的游侠领袖秒变恶赌鬼，光辉度下降了不少。
　　“不。我之所以到枸雪城，是因为这里是我师父……记载开始的地方。”

　　——师父师父，这么些人巴巴地来找你，你是不是很厉害？
　　——哼！
　　——师父，你干嘛不说话师父？嘿嘿，有个厉害师父，将来我出去行走江湖时一定大大的扬名立万……啊你干嘛让那东西打我呀师父！
　　——呵呵，臭小子。你以为会几下捕鱼刺鸟的招数就了不起啦？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到了外面还不够给我丢人的。将来你若离了这岛，绝不可对人说是我徒弟。你若敢对人提起，嘿嘿……
　　——不敢不敢，徒儿一定遵从师父教诲……喂喂，我和师父开个玩笑而已，你不必真下手这么狠吧？师，师父，你再不叫它停下徒儿可真要反抗了……呔，看剑！啊！

　　“我师父是个怪人。”温良玉把杯子端起来，说道:“他从不见外人，始终把自己关在寓所里，在白天从不出门，只有晚上才会到海滩上去。他对我看似漠不关心，但又从小给我做好多玩意儿，又造了很多东西陪我玩耍。我的剑术都是他传授的，但他却从不把藏着的那些东西教我。”
　　“你师父一定是个隐居世外的高人，嗯。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小世子下了个总结性判断。枸雪城里有很多书馆，他时不时和慕千秋溜去听故事，对这种传说中的人物很是向往，巴不得自己也有个传说中的厉害师父。想一想他发现温良玉叙述中的问题，又问:“你师父藏的什么，为什么不肯教你？”
　　“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温良玉又把酒干了，将杯子一抛，双手枕在脑下向后倒了下来:“我小时候偷偷打开过，被其中一个咬了一口，师父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我救活。此后师父说我福薄命短，这类东西还是不要碰为妙。可他嘴上虽这样说，隔三差五的，又用那些东西来偷袭我，害我吃了数不尽苦头。”
　　楚桓不由咋舌:“这样说来，令师真是个怪人。”
　　“捉弄我就是他余生最大的乐趣吧。”温良玉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远方:“但他其实是对我很好的，我都知道。后来他死了，死之前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一样，要我在他死后离开溟海，到陆上找到他一个友人，把这枚玉佩交给他。”
　　他亮出一枚玉佩来，环形的，中央缀着粒明珠；稍一拨弄那珠子就滴溜溜在玉环中心转起来。温良玉把那玉佩拿给楚桓看，目光已有些醺醺然:“你看，就是这个，你能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么？”
　　楚桓接过看了又还给他，摇一摇头:“我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温良玉漫不经心地把玉环在手中把玩转着。他有极灵巧的手，手指的动作快得几乎让楚桓看不清。“可就是这么个平淡无奇的东西，师父却说关乎他朋友的性命。我若不能把这东西交到他朋友手里，他朋友就要像他一样的死掉了……吓得我赶紧到他留下的地址找他那友人。”
　　“那你找到了么？”
　　“当然没有。我好不容易找到那里，却发现那根本就是个乱坟岗子，哪有半个人住在那里。”温良玉嘲弄地一笑。
　　“呃，这……难道你师父要你找的人已经去世了？”
　　“应该不是。那些坟的年代都挺新的。”温良玉阖上眼睛，喃喃说道:“所以我要继续找呀，所以才一直找到了这里。嗯，那个混账师父……”
　　他停了下来。楚桓等他后续的话，却突然听到一阵鼾声。世子惊讶地转头，随即一笑，拍掌叫侍者进来，随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