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王婵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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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知。
未及选在君王侧，沦落深宫终没落。
不甘深陷泥沼里，左右逢源尽力心。
一朝远遁凡人中，常伴青灯古佛前。
在很多年之后，王婵儿想起深宫里的冷，还是觉得透骨寒凉。不知道是宫墙太高，还是终日里没有抬头的机会，在宫里的那几年，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很明媚的阳光。
王婵儿是个美女，不是时兴的鹅蛋脸，而是下巴尖尖的瓜子脸，眼尾梢儿向上挑着，嘴唇扁扁的，似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但是或许是这个长相的女子速来被人认为是红颜祸水，皇上为了彰显仁德，便着重的挑选些长相温和的女子，王婵儿受了冷落，连初选也没过去便沦为宫女。王家用钱疏通了关系，才让王婵儿做了教养嬷嬷，不必在人前伺候着，也不必看人脸色。
王婵儿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她打小儿就是奔着入宫来的，样貌才情品行那个也不是差的，因为一时的彰显仁德而让自己无法爬上枝头做凤凰，沦为了家族的弃子。一辈子老死在这深宫之中的结局，让一个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人可怎样接受。
教养嬷嬷是宫里专门教下人怎样伺候主子的，王婵儿也不用费心什么，一切事情有老的一辈挡着，自己只是负责混吃等死一样。但她不是甘心就此沦落的人，身为朝廷大臣的女儿，皇上的秀女，连皇上的面也没有见到，怎能就这样算了。
王婵儿没法接近皇上，便有些妒忌那些个小宫女，她们是有机会到各宫之中的，那样岂不是有许多的机会——尽管小宫女的日子尽是挨打挨骂受苦受累。
王婵儿需要一次机会，一次接近皇上的机会。只需要一次，就一次。
王婵儿求老嬷嬷。
老嬷嬷抬起眼看了看王婵儿，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似乎有点犹豫，但是还是微弱的点点头。
御花园牡丹新开，按例每年这个时候就要举行赏花大会，由皇后操办，宴请后宫诸位妃嫔，与皇上一同赏花作乐。王婵儿自然不会放弃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知道该怎样表现，但是不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后宫的娘娘们都是美的。很温和的美着，似乎都不及花朵艳丽，而听说最受宠的那个，却是个后宫之中少有的狐媚子，妖妖艳艳的坐在皇上旁边，似乎比皇后离着都近。
王婵儿站在某个妃子身后，只是负责站着，伺候的自有人家的贴身丫鬟，她可以在后面偷偷看皇上。每一个女人的心里，其实都装着一个心上人，不管是否见过。
很普通吧。只能这样讲。王婵儿有些失望，但是转眼又觉得自己似乎是疯掉了，皇上怎么会普通呢。真龙天子。但是真的是普普通通的，没有少女时见过的邻家公子帅气，也没有当朝将军的威武，只不过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
这种事情，王婵儿不过是在心里想一想。但是心里对于伴君侧的渴望似乎是少了一点。
她看着两边列座妃子，似乎一直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起过头。一个个自顾自的在吃东西。王婵儿又看了看皇后，皇后的头是抬着的，而且似乎微微往上仰着，脸上是带着笑的，但是笑容没有变过，没有增一分也没有减一分，一直就是笑着，让人看不清表情。在皇上身边的妃子，笑的就放肆一点，几乎隐隐约约的笑出了声。而皇上呢？也是笑着的，但是谁也不看，似乎是直视前方，又似乎是在想着什么事情出神。舞蹈跳了一支又一支，丝竹声音听得人生厌。王婵儿有一些站不住了，借着给妃子整理衣服的由头活动着脚趾。
赏花大会很快结束了，皇上领着最宠爱的妃子走了。剩下一堆女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妃子的头更低了。在上座的皇后，扫视着所有人。像是猎人挑选着猎物。
过了好久，至少王婵儿感觉上是过了好久。皇后才缓缓的起身，什么也没有说，安静的离开。
人一点一点散去，直到散尽，王婵儿才想起来，自己本来的目的。但是全然是忘记了的，似乎一直就没有那种想法萌生，一直站在角落里，呆了那么长时间。王婵儿不觉得这是浪费机会，只觉得这是什么之前的平静。
第二天，宫女们都在传，云妃因为御前失仪，被打入冷宫。
云妃是哪位？似乎是新选进来的，皇上挺喜欢，但是后来并没有宠幸。这御前失仪的罪名也不知道是怎么安上的。几番打听之下，几个原先派去伺候皇后的姑姑透露了一点风声，说是昨日里赏花大会的时候云妃的排位原本是靠后的，但是皇上看见了云妃，觉得与别的妃子气度不同，把位子调前了一点。结果昨日赏花大会之后，皇后就说云妃御前失仪，直接打入冷宫，一应的仆从都挨了罚。
那皇上不知道么？
皇上怎会知道这种事，整日里忙于政务，后宫里的法度本就是皇后一手遮天。
那个宠妃怎么没事？
因为皇上最最宠爱，曾经明旨要皇后不得为难，皇后无法下手的，但是宠妃一旦失宠，你觉得她还逃得掉么？
王婵儿听得，只觉得奇怪，也觉得庆幸。自己没有莽莽撞撞的找死。
云妃一事之后，后宫之中似乎消停了很多。许多妃子压根连自己宫的宫门也不踏出半步。
皇上不管皇后如此跋扈了？王婵儿不死心，问老嬷嬷。
老嬷嬷压低了声音。
前朝，后宫，动一发而制全局。
王婵儿虽是不懂其中利害，但是自家毕竟也是做官的，有很多事悟也悟到了。
王婵儿去冷宫那里把伺候云妃的宫女领出来，送去刑事房，那些宫女没有任何的反抗或是哭闹，只是极度的顺从，似乎是早就习惯或是早就看开了在这深宫之中的瞬息万变。
王婵儿是个聪明人，一条路不通，她是万万不肯走死路的。向来不再管她了的娘家，这几日却遣了人来问安，晓得娘家大抵上是怕了，破罐子破摔的事向来是让人畏惧的，万一得罪了谁，后果可是要整个家族一起承担的。王婵儿给了来人一点碎银子当做体己，又陪着笑脸。她还是指望着，娘家可以有点出息，她在这后宫也算有个盼头。
皇后不知道又生了什么气，把两个新入宫的才人判了杖罚，罚过之后直接贬到教坊司做最下贱的宫女。王婵儿看着被送进来的两个女子，才貌都是好的，一个个哭的梨花带雨，柔柔弱弱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暂且带在自己身边，先学着做点事情。王婵儿也是个有心的，才人的家室必定不是差的，家里都是二品以上的大员，女儿被贬对于家里无疑是噩耗，但是女人自古以来又是棋子一样的存在，皇上权衡之下，必定不会因为妇人之间的妒忌毁了朝政大事。
但是这两个女儿，就如同死在了宫里，是断断没有出头之日的。
有时候看着这两个人，王婵儿甚至有一点庆幸，如果是自己，怕会惹出什么大乱子。
两个才人也是认命，不声不语的学着干活，只不过毕竟和下人有所不同，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一切贵族气质，温文尔雅，气度不凡，自然是出众了些。
王婵儿总是觉得她俩留在将自己身边迟早是个祸害，看哪个宫里需要人手，随意的打发去了。
她俩这个身份，也只能做个打扫的侍女，没事跟着几个婆子洒扫庭除。为的其实也就是掩人耳目，别又叫谁家的主子看了去，平白的招惹祸事。没几个人愿意待着惹祸精。能推开就推开了。
但是怎样也没想到，王婵儿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皇上喜欢逛御花园，带着自己的宠妃，在御花园里赏花观月。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了那两位才人，皇上一心只觉得面熟，便召近前来问话。那两个才人也是急于出头，一五一十的也就说了。皇上有心想恢复二人位份，但是前脚刚刚离开，后脚皇后派了人来抓二人回去，以狐媚惑主之罪将两个人活活打死，死尸用草席一卷，拉上平板车送出了宫，送还给本家。
平板车经过的时候，人都出来看热闹，王婵儿也看了几眼，心里就惊得不行，活生生的两个人，前几天还一起同桌吃过饭的，如今就落了这般田地了。
这后宫之中，哪个人的手上又没有几条人命的？
王婵儿在教坊司呆了一年，一直就是本本分分的，皇后宫里少了几个随侍婆子，就让人在教坊司里挑了几个来。王婵儿自然也就被选中了，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的，王婵儿连推辞的话都说不得，赶紧的收拾了东西，跟着总管去了皇后宫里。临走的时候，一直以来照顾她的老婆子打开一点门缝，从门缝里瞅瞅她，又迅速的关上了。
来至皇后的宫里，一个姑姑领着她们几个到处认了门，领了腰牌，分派了任务。年长的几个向来是有威望的，自然是可以随侍在皇后身边，王婵儿资历不足，也就是分配到小厨房，做个打杂。
来到整个后宫的权力中心，王婵儿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下，似乎一刻也不能倦怠，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提心吊胆，时不时的皇后寝宫里就会有摔碎东西的声音，第二天就会有人被拖去刑事房，有的是罚去做苦力，有的是去受罚。都悄无声息的从众人的视线之中消失了，王婵儿回教坊司打听过，被罚的人都用钱打通关系，偷偷的出了宫。
王婵儿的心活了，她原先的野性又回来了，被深宫中的日子渐渐磨灭的棱角又刺了出来，刺痛了王婵儿原本麻木的心。与其在苦海里挣扎，为何不做跃龙门的鱼，越出着深宫高墙，哪怕摔下来，也比活活干涸在烈日之下要强。
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皇后身边有一个侍女，叫容修。人们都叫她容姑姑。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温婉娴静，不像是侍女，反而像是入宫许久的妃子。问了宫里的老人才知道，容修是皇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带进宫的，刚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尚且开了面，先皇很是喜欢，但是无奈当时的太后对于皇家血统的事看的严，容修不过是先皇后家中庶女，皇太后不同意，只能暂且养在先皇后身边。
之后先皇驾崩，容修当时才十八岁，自愿到皇陵守了三年，也算是报答先皇对自己的一片情意。之后如今的皇后册封时，皇太后把容修赐给了皇后。容修性子温润，知书达理，在宫里的时间也长，一开始帮了皇后不少的忙，稳住了皇后在后宫之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即使老国舅爷告老还乡，皇后的荣宠不减。
皇后对容修是万分的信任，如果真是按理来论，容修甚至可以算是个长辈，与皇太后是一辈，容修又比皇后稍长几岁，把皇后当做自己女儿似的哄着。皇上对容修也是有所尊敬的，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容修姑姑常常替自己在先皇面前说好话，省去了很多责罚。
这样的一个人，王婵儿看了也会觉得眼红。相比之下，她竟连个草芥也不如了。
王婵儿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在皇后膨胀到暴虐之前，逃出宫去。如若不然，无论是皇上发怒还是皇后揽权，整个后宫都必将经历一场浩劫。
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句话，直到王婵儿从宫里出来好久，才真正的理解，也才真正的明白。
正元七年，皇后薨逝。
殷贵妃登后位。后宫之中位份变改，前朝皇后一族已经无有后继之人。殷氏一族崛起，封为国丈。天下恢复美艳之风，长相艳丽明媚者为上。世家子弟之中有妙龄女子长相出众者，选入后宫，依次封位。无尽轮回。
有件事只有皇上和容修知道。皇后死于毒发。
先皇名为一国之君，实为傀儡，皇太后家族朝中势力权可倾天。先皇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无法赐予名分，甚至于挽留生命。这样的事怎可能容忍它发生第二次，也没有人会甘心于重蹈覆辙。容修应该是永远忘不了先帝死前无限流连的眼神，这算是一场报仇，也算是救赎。
皇上在皇后临死的时候去探望，那是最后一面，皇后费力的从床上爬到地上，再爬到他的脚下。没有哀求，没有声泪俱下，只有行了一个妻子见到夫君的拜礼。当夜，皇后薨逝，对外称为皇后贤良淑德，为君分忧，呕心沥血，劳累至疾，心力交瘁而亡。特封贤号。二日容修自愿陪葬，自缢寝宫。容修侍奉先皇有功，忠孝淑德，赐封孝德太妃，藏先皇陵。
容修终究还是和她一生最想守候的人待在了一起。永生永世。
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一夜之间，又还是老样子
王婵儿还是王婵儿，平头百姓还是百姓，都还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后宫里的事情也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一点点谈资，甚至于比不上村口的张寡妇究竟和哪家的汉子乱搞更加吸引人。
尼姑庵里，还是一样的日子，还是一样的经文，甚至于连每日来这里上香的人数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王婵儿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眼之中，不再有当年的一点点风华，变成一个平庸的尼姑。青灯古佛，添油掌灯，再寒冷的夜里，也不怕会被什么吵醒。
尼姑庵里捡来的女子年轻的很。王婵儿有点羡慕，但是也只是羡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王婵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