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死者长已矣,生者如斯。 ...

  •   萧泽总说,妈妈是他这一生最难忘的人。若再给他一个重来,他要她爱的人不是他,可是他觉得他那么爱她,甚至他觉得没有谁会比他还爱她。有时他又会想,要不最后死的那个人是他吧,可转身下一秒他就会伤感着自言自语:
      “怎么可以让留下来的你承受我现在这样的痛呢?”
      死者长已矣,生者却要承受死者留下来的无边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却也都是命。
      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那么一个可以叫我一世牵肠挂肚的人,我想我要做先离去的人。真不是我残忍,我只是太脆弱而不能承受这绵延无期的痛。萧泽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四年如一日,屋后桃花开了败败了又开,落英碾作尘泥四层,唯独他对她的思念一层不变。
      萧泽说,他不要尘世中的繁华,他只想要朴素的生活,有妈妈,有我,有弟弟。这话是我在门前那块脑袋大石头上看见的,似乎被刻了几多次,那字那么深沉。
      十七年前随着一声“哇哇”大哭,我出生了。皱巴巴的,看起来是个不漂亮的女娃娃,妈妈有些担忧,抱着我抬头迎上萧泽温柔的视线,甜甜地说:“长得一点也不像你和我,以后怎么嫁出去啊!”
      萧泽长得很像男明星□□,是个绝对长得漂亮的寒冷男人,不管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似乎不会衰老,所以引来岛上很多太太小姐的亲睐。
      倒掉淘米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崖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晚霞和落日,眼底充满着悲伤。我知道,他又在怀念他口口声声说地最美丽的我的妈妈。我妈妈究竟又多漂亮,反正我是不晓得,她也没什么照片或者画像留下,我只是觉得萧泽都这么好看了,妈妈一定差不到哪里去。这样想着,再一看崖边,哪还有什么人。我扔掉锅,急急忙忙跑到崖边,趴在地上,向下望去,只有茫茫的云雾在缓缓涌动。我大喊:“萧泽!”,深渊还给我无数声重放,却没人答应。我看着残阳,眼睛变得模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何还是没忘记她?究竟是有多深爱?当年她的笑容,真的早已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了吗?他一直打着单身,又辛辛苦苦养育着我和弟弟,是因为对她的忠贞吗?
      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就看到陈雯抱着弟弟在门口,正迈着脚要走的样子。她看到我,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说,“萧......萧...萧荷,你弟弟,好漂亮!”随即红唇在弟弟脸上留下了烙印,抬起头勉强地对着我咧嘴笑。
      牛头不对马嘴!
      我斜了她一眼,向她走去,从她怀里抱出弟弟,走进已经不知何时暗下来的房间,陈雯尾随其后。
      弟弟是个漂亮的男孩,遗传了妈妈和萧泽的好基因,总是眨巴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呼吸很轻柔。他的身体很弱,四岁了还不能独自走路,也不会说话,安安静静的,不哭不笑,像是,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更像一个将世间一切淡然看在眼里的神。
      萧泽说,弟弟是早产儿,并且当年他出生场所条件有限,所以他才会这么惹人怜。为了让他健康成长,萧泽从接我回来那年,就一直住在这无人的崖上。与世隔绝的生活,这几年弟弟可总算平平安安活下来了。
      这一次,陈雯的突然出现,让我有些隐隐不安。
      萧泽曾说过,弟弟不是寻常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护得弟弟一生周全。
      他还说陈雯和我还有弟弟一样,都不是普通人。至于特殊在哪儿他也不说,我也没兴趣问。要知道,在噬念岛上的人,都不普通。
      晚饭做好时,萧泽一脸疲倦地走进房间。陈雯站起身恭恭敬敬喊了他一声“姨夫。”,他很平常地对她点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我碗里,之后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早上收拾一下,要去一个地方办些事。”语气常例平淡。我和陈雯对视一眼,又埋下头扒着米饭。
      第二天,他从那个尘封了很久的箱子里,拿出一件棕色的皮衣穿上。下身是条牛仔,鞋是他从没在我们面前穿过的皮靴。我记得很多个夜晚,他蹲在这已经脱皮的箱子前,一遍又一遍地擦这鞋,这箱,擦完就会一直盯着箱子看,一蹲就是半个小时。那时侯他的眼神,无比凄然,唇角却是上扬的。我想,大概妈妈死后,他就失去了快乐。和妈妈在一起那段时光,他一定快乐极了,妈妈走了,连同幸福也带走了。
      我穿得有些厚,虽说已经是春天了,可我怕冷怕得厉害。据他说,这是小时候落下来的毛病,因为一个不小心,掉进了寒冷的河里。
      看着萧泽怀中的弟弟眼睛还闭着,心里默念,小孩子真是好看。
      陈雯穿了一条长长的裙子,绿色,二十一岁的她真的很有魅力。我和她是有点相像的,只是我依然顶着张婴儿肥的脸。一行人便早早出发,方向是去往无稽山。
      山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唯一一条小路长满了杂草,草也已经枯了。路两旁的树,千奇百怪,长得歪歪扭扭的,潮湿的黑色枝桠总是挡住路。露很重,萧泽在前面引路,陈雯提着裙子走得小心,满脸不开心,她很后悔穿了这一身,稍不注意,又有带刺的枝桠钩住了裙子。我在最后,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转过身却看不到任何人,只好带着戒心走着。
      山很高,越往上,空气越来越清凉,树也越来越高大。到山顶上时,太阳很明媚地露出了脸,我抬起头眯着眼睛,指缝间阳光在树林里躲躲闪闪。萧泽跪在一个洞口前拜了三拜,他说,“当年,你妈妈就是在这儿生的你。那时侯我们正在逃亡,就这么突然地。”说完,他笑了笑,我走过去也拜了拜。看着那只能装一个人的黑漆漆的洞,我心里有些心酸。仿佛看到妈妈一脸痛苦,因为阵痛所以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的模样。原来,一个生命的降临是多么不容易。
      陈雯抱着弟弟,手里捏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白色肥虫。肥虫的头对着弟弟的鼻子,弟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他伸出短短的肥肥的手就要抓去,陈雯就把虫子提高,弟弟的手抓空,心里有些愤然,更加伸长了手臂去抓,可还是落空了。就这么几个来回,弟弟仿佛觉得好玩,“咯咯”地笑着。而陈雯,她的脸上,沾满了我很少见到过的幸福。看着这样的她,我情不自已地开心。小时候的回忆,一幕幕重放在眼前。
      我出生后,就被妈妈交给了小姨,那时侯,陈雯已经跟现在的弟弟一般大了。小时候的她很调皮,总是惹得小姨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她,她跑得快,还不忘转过身朝小姨吐舌头。在我的记忆中她没少欺负过我,以前有些恨过。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也离开了她,从此那些回忆便都那么和蔼可亲,让人回味。那是四年前的一天,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萧泽。陈雯和我刚进家门,就看到他站在炉火边,小小的房间丝毫也遮掩不住他酷酷的霸气。
      小姨心情很不好,眼里充满着愤怒和仇恨。她一眼都没有看我们就拉着萧泽的手跑出去,我傻傻站在门边,忽然他转过身匆匆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有我当时看不懂的溺爱和疼惜。我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陈雯。陈雯彼时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有很多男生追求,可她从没对谁认真过。然而此时,她的眼睛迸发出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那是热情,那是疯狂。甚至,最后还有仇恨。我对突然出现的萧泽也有些意外,只因他给了我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好像是来自娘胎里就有了的亲切。
      她仍盯着渐渐远去的两个人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她恨是正常的。小时候,她父亲就抛弃了她们,而她所知父亲抛妻弃女的原因便是小姨品性不正,放荡下贱。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得她从小到大在同龄人中都抬不起头。如今,她的妈妈牵着别的男人的手,在她面前毫无忌讳地也没有任何解释地就离去。当天晚上,我们没有吃饭,各有各的心思。
      三天后只有萧泽一个人来,当时,我正在向门外倒水,抬起头,阳光下,他的身形沾了光辉闪闪发亮。他对我微笑,朝我伸出手,我久久没有动,他的笑容更加灿烂地温柔:“萧荷,我是你的爸爸,我来接你回家。”
      我情不自已伸出手,让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我的心里从小就空白的那部分,在那时开满了朵朵花儿,一阵芬芳。我牵着他的手,一转身就看到倚在门边的陈雯。她双手环胸,冷淡地问:
      “我妈妈呢?”
      我转过头去看萧泽,此时他的面容绷得紧紧的,一片阴暗,手上被他握得有些痛,我的左眉不吉利地跳了一下。
      慢慢地,他才说话,头埋得很低,
      “雯雯,对不起,姨夫没有保护好你的妈妈。”
      陈雯瞪大眼睛,眼里泛着红,她咆哮:
      “才出去三天,你就告诉我她死了!你就是个害人精!!!小时候,爸爸也因为你而离开我们,现在你又让我妈妈离开我!我们欠了你什么?凭什么命运由你主宰!”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死,她说的话当时的我糊糊涂涂理解个大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所有真相,我才明白身边所有人的痛苦为何。
      萧泽没有说什么,依然握着我的手,空气静悄悄地,天边的太阳已经落下了,云朵红得似血,我仿佛听到一首悲伤的歌曲,在慢慢奏响。
      久久地,陈雯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如蚊:“也好,那是她的命,是我的劫。”
      说完,从我们身边走过,萧泽拉住她的袖子,她咧开嘴笑着把萧泽的手拿开,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久久,萧泽牵着我伫立不动,我终于拉了拉他袖子问,“雯姐姐在说什么啊?”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我拥到他怀中,我听到他的心脏在哭泣。我感到莫名其妙,每一件事都那么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多年他才来接我?为什么小姨会死?既然他是爸爸,为什么他会和小姨牵着手?
      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未来的一切是未知的,是陌生的。房子是茅草屋,木桩围住房子,房前两边是菜地,再远一些是悬崖。这房屋是在崖边,屋后有桃林,然后背对着一座耸入云霄的大山,叫无稽山,很多年前是妖魔鬼怪的住所,再后来妖怪渐渐灭亡了,山便荒芜人烟了。
      “生活虽然刻苦了些,也没有城市里方便,但是这里很美啊。你看!能看见城市里的人在做什么呢!”他指着远方,我一眼看去,瞬间心旷神怡,而且真的能看见不远处在耕作的农人。
      渐渐地我爱上这里,大概是因为可以感受妈妈的气息。妈妈在这里长大,虽然她生下弟弟就死了,但是她曾待过的地方,都是我向往的地方。小时候,小姨没有回答我,妈妈是做什么的,没有回答我妈妈的一切,可我知道,我的妈妈和小姨一样美丽善良。
      回忆便停留在,黄昏时分,茅草屋,崖边,一高一矮的身影,以及萧泽怀里的初生婴儿。

      我回过神,发现陈雯直盯着我,我无奈何地笑笑。
      至无稽山的山顶,竟然有人耕种。阶梯型的土地,棕黄色的泥土,有老汉在挖着地。这么大座山,从上山来的一路上就只看见他一个人,我不由得多看他几眼。萧泽指着一个滑坡,问老汉:“这路通吗?”老汉说,已经很久没人走了,不知道通不通。萧泽在犹豫之际,我已经顺着滑坡滑了下来,沾了一身泥。泥土太稀松,我止不住脚步。我惊慌转过头看他们,他们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在一旁探寻着路。速度越来越快,我闭上了眼睛,没有看见自己身在一条地道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