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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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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当莫离想起她与瞿轶初见的场景,就暗自后悔,那般无赖撒泼,让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他心里被扣上了泼妇的帽子。
夏日的午后,五岁的莫离正在为一块糖而满地打滚,鼻涕眼泪肆意横流。察觉到有脚步声,她喜出望外,只以为是娘亲终于拗不过自己,给自己送糖来了。回头一望,却是八岁的瞿轶。
八岁的瞿轶粉雕玉琢,气质不凡,盯着莫离那黑乎乎的小脸,一脸嫌弃。
莫离是莫府的掌上明珠,自小被娇惯着,也可谓是地方一霸了!何曾见过这样嫌弃的表情?心头一恼,嗷呜一声,扑上去便狠狠咬了他一口!
后来莫离才知道,瞿轶是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母妃因病薨逝,帝念他年幼,送他出宫散心,便安排他在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家中——莫府,小住一段时日。
五岁的莫离还不懂何谓道理,何谓认错。她只知道自己在瞿轶面前丢了丑,便有把柄落在了他手里。如果她不拿住一个瞿轶的把柄,她便是吃亏了!
于是便莫离开始不断的缠着瞿轶,有意的找茬。每当看到瞿轶因为自己的调皮捣蛋而脸色铁青,就觉得格外的有趣,格外的有成就感!
因此瞿轶在莫府的几个月非但并没有散心,心情反而更加乌云密布。就这样,缠着瞿轶成为了五岁莫离的习惯,也成为了莫离一辈子的习惯。
瞿轶终究是回了宫,莫离却在他离开之后不依不饶,哭着嚷着要和他一起走。
莫父无法,只得将莫离送入皇家书院与众皇子、公主一起读书。
莫离进了宫,仍旧肆无忌惮的缠着瞿轶。瞿轶无奈,只能被莫离缠着,看着她终日里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瞿轶就气得牙发痒,恨不得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当莫离闯了祸收不了场,眼巴巴地望着他时,瞿轶又觉得她那圆溜溜的小眼睛十分可爱。
渐渐地,瞿轶把莫离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渐渐地,瞿轶就把宠着莫离当做了一种习惯。某些习惯的养成,或许仅仅只需要几天,但某些习惯的戒掉,却要用一生的长度。莫离的依赖如此,瞿轶的宠溺亦是如此。
——
十二岁,莫离遇见了姜倾秋,同是那一年,十三岁的姜倾秋遇见了瞿轶。
一场宫宴,礼部尚书十三岁的女儿大展才艺,一支惊鸿舞,舞的惊为天人。多年相伴,莫离在瞿轶凝视着姜倾秋的眼神中看到了她从未见过得情绪。
宫宴结束,莫离做了一个梦,是初见瞿轶的那个夏日午后。梦中的自己并没有在地上撒泼,而是在跳舞,是惊鸿。
醒来的莫离惊了一身冷汗,天晓得,她只会哼哼哈嘿的比划,可不会杨柳扶摇的惊鸿!十二岁的莫离还不知道自己动了情,十五岁的瞿轶却到了该纳妃的年纪。
一道圣旨赐婚,礼部尚书之女指于三皇子瞿轶。惊雷炸响,惊醒梦中人。
莫离知道后,讷讷地问莫父:“爹爹,太子哥哥还未成亲呢。长幼有序,也还有二皇子哥哥呢,怎么就他先成亲了呢?”
莫父看着呆呆的女儿,明白她的心意,没有将自己的猜想告诉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只将她搂入怀中轻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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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庆贺三皇子的婚事,宴请百官。莫离看着瞿轶和姜倾秋,郎才女貌,很是般配,灯光摇曳下,刺痛了莫离的眼。莫离以不舒服为由,早早的离了宴席,一人在御花园中游荡。
她心中难受,自顾自的走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掌心火辣辣的痛。正准备爬起,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入怀中。
鼻翼间淡淡的清香,是莫离熟悉的味道。
“还是这么莽撞,走路都不看路的吗?”瞿轶的声音低沉,满是心疼。将莫离抱在自己腿上坐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轻轻揉着膝盖。
听得瞿轶的斥责声,莫离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顺势用胳膊将瞿轶的脖子拥勾住,脸埋在他的肩胛处,哭了起来,声音呜咽。
莫离的性子是放肆的,笑的张扬,哭的大声,这般的低声啜泣,瞿轶从未见过,心内一阵刺痛。原本想斥责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吞了回去。用手拍着她的背,低声细细的安慰。
相互依偎的两人没有发现,花丛的暗处,一女子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不甘。
——
莫离十三岁,瞿轶大婚,大婚当日,莫离去观礼了,婚礼很隆重,轰动了整个长安。
那晚,莫离坐在自家院落里,看着高挂的明月。回想起身着喜服的瞿轶将她拉至无人角落里,“阿离,你愿意嫁给我吗?”
莫离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他。
瞿轶见莫离不答,一向沉静的脸上显出一抹苍白:“我……我不会让你为妾的,你会以平妻的身份嫁给我。”瞿轶语气有些焦急:“阿离,我会对你好的,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愿意吗?”
月光下的莫离想着瞿轶当时脸上的焦灼,苦涩中有些微甜。阿离,你愿意吗?
瞿轶,我……自是愿意,就算是妾也愿意。
——
莫离十四岁。太子选妃,皇帝赐婚,丞相之女莫离,德才兼备,深得朕心,特封太子妃。
莫离接旨后既不谢恩,也不起身,跪坐在莫府正厅之上。良久,抬头望着两鬓斑白的莫父,豆大的眼泪溢出眼眶,颗颗砸在地上,砸进了门外狂奔而至的瞿轶心里。
莫离看着瞿轶,他的长发有些凌乱,狂奔而至,汗水透湿了夏日单薄的长衫。起身,跌跌撞撞走至他面前,“瞿轶,只不过你想娶,我想嫁,怎么……怎么这么难?”
——
“阿离,今时不同往日,日后还是不要再和三王爷见面为好。”
莫离转头,看着莫父,清澈的眸中水光淡淡,“爹爹,我不想嫁给太子,我……我想……”
莫父看着自己单纯的女儿,长叹一口气,都是他将她保护的太好了,不知她这样以后究竟是福是祸?
“离儿,瞿轶才华太过出众,风头隐隐有盖过太子之势。皇帝宠爱太子,自是要打压瞿轶。礼部尚书是一个虚职,赐婚就是对他的一个压制,没有强大的砥柱,瞿轶若想凭一己之力取得皇位,可谓登天之难。”莫父抬手抚了抚莫离的头,道:“但是你不同,离儿,为父是当朝宰相,一生门生无数。帝王眼中,你不能嫁给瞿轶,你只能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势力的砥柱。”
——
莫离大婚那天,瞿轶同样也去观礼了。
莫离做新娘的样子,瞿轶梦过很多次,他梦中穿着嫁衣的莫离很美。但当瞿轶真正看见穿着嫁衣的莫离踏着红毯款款而来时,才知道那一刻莫离究竟有多美。她一身红袍曳地,摇曳灯光中,红装衬得皮肤也发白皙。腰带的上的合欢花,合着不堪一握的腰肢,显得愈发娇小。头上的凤冠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额前一抹朱砂,明眸皓齿,晃了他的眼。
瞿轶就那样看着莫离牵着他人的红绸,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那晚,瞿轶喝的酩酊大醉,醉梦中梦见了莫离。五岁撒泼咬他的莫离;七岁怕被先生打板子躲在自己身后的莫离;九岁闯了祸,不敢回家,哭着去找他救她的莫离;十一岁,一身及地粉裙,小脸圆圆,小眼圆圆的莫离;还有十四岁,一身嫁衣的莫离……
莫离十五岁,皇帝驾崩,太子瞿礼继位。莫离转眼成了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在这一年,瞿轶被遣往封地。
这一年,莫离没有见过瞿轶。十五岁的莫离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皇城之中,期盼着来年瞿轶朝见的日子。
十六岁,莫离没有等来瞿轶朝见的日子,一道圣旨,莫家意图谋反,满门抄斩,莫离入了冷宫。
冷宫之中,莫离时常醒来枕头就湿透了。
莫离十七岁,三王爷瞿轶谋反,率兵一路杀至长安,势如破竹。
明月高悬,冷宫中更显寂静,莫离坐在窗前暗自欣喜,她知道是瞿轶来寻她了,他寻她,然后……娶她。
哐当一声,门扉被人一脚踹开,一抹明黄身影闯入莫离的视线。是瞿礼,当今的皇帝,自己曾经的夫婿,斩了莫家满门的仇人。
瞿礼喝醉了,脚下不稳,一身的酒气。他想着小时候,他总是看着胖乎乎的莫离跟在瞿轶的身后,小发髻一摇一摇的,可爱的打紧。可莫离除了瞿轶之外,谁都不理睬,瞿轶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莫离,自己嫉妒却也一直无法。
甚至莫离嫁给他以后,就再也没笑过,每日都站在宫墙之上,遥望着瞿轶封地的方向。现在……瞿轶又为她攻至长安,一想到自己马上就会沦为阶下之囚,瞿轶不由得怒从心来。
上前捏住莫离的下巴,双眸赤红,恶狠狠的开口道:“贱人,你在高兴什么?想着瞿轶来救你?……可惜,现在你还在我手上。”
莫离冷眼看着他,眸底映着不屑。
莫离的不屑,瞿轶大怒,将她摔在地上,俯身压在身下,伸出手去撕扯莫离的衣服。莫离大惊,百般挣扎,却奈何不得。最后只得任其施为。
看着冷宫上方斑驳的横梁,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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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轶攻进了长安,拿下了瞿礼之后,既没有急着昭告天下,也没有着急继位登基,而是站在了冷宫门前。手下一干战将立在瞿轶身后,却不敢上前询问。
姜倾秋看着笔直站立的瞿轶,她知道,一向杀伐果断的他,现在在害怕,在胆怯。他怕,真如瞿礼所说,那个他日夜思念的人儿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所以他没有勇气,在率领百万将士杀到长安之后,去推开这扇斑驳破落的宫门。
瞿轶抬脚跨上台阶,伸出手摸了摸那扇宫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掉落大半了,漆皮掉落的地方留下大大小小的斑点,很难看。手掌下凸凹不平的触感,搁疼了瞿轶,自己曾经宠到骨子里的人儿,就在这里,在这破败荒凉地呆了两年。
再也不迟疑,瞿轶双手轻轻用力,吱呀一声的门响,看见了十七岁的莫离。十七岁的莫离高了、瘦了,原本圆圆的小脸不见了,一双眸子却依然明亮动人。
十七岁的莫离站在门里,二十岁的瞿轶站在门外,仅仅五步的距离,却走出了莫离一生的悲欢。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儿,瞿轶双手捧起她的小脸,拇指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久久的叹了一声:“莫离,你说说话,好不好?”
你说说话,让我判断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又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