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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沧州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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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籍是沧州的,然而很小就离开了,对于那段生活只有一些片段,为了防止记忆慢慢被岁月消磨,就用文字记录下来。语言粗鄙,还望海涵。
说起童年,就必要提我的父亲。我父亲早年还曾出入官场,只是我出生后不久就告病回乡了。而母亲自从生下我身体就很不好,一直在远郊静养,我一年难得见她一面。于是,父亲就成了母亲,是我整个童年的重心。
父亲是个极温柔的男人,与寻常家庭里的严父不同,反而带有女性的宁静温婉。他从不责骂我,至多只是无声走开。我很喜欢父亲,但那时也确实有些疏于管教,以至于常干出些无法无天的事来。
时年八月,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据说是我父亲过去的同事,也是莫逆之交。父亲让我拜他,认他做义父,我却闷闷不乐地不肯。
我没想到父亲居然会认识这个远近闻名的奸佞小人!他人还未到,府里爱嚼舌根的下人们就传开了,说这位就是当朝重臣之一,最善卖弄权术,父亲的早退也与之不无关系。那时正是改朝换代,江山易姓前夕,宦官之乱最盛,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国步维艰,朝政岌岌可危。一切天灾人祸,都归在了那几个位高权重的人身上。但凡是爱惜些名誉的正人君子,都早早离开那趟浑水了,而他却扶摇直上,登上了常人望尘莫及的高位。
他长得没有父亲好看,颧骨很高,稀疏的胡须黏在下颌,跟评书上讲的“尖嘴猴腮”颇为相似。我梗着脖子瞪他,他好似没发现我的不友好,还伸手来摸我的头,我厌恶地躲开,让他好不尴尬,连父亲都有些生气。
我却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还替父亲担忧。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这等乱臣贼子接近了父亲,岂不是白白玷污了父亲的名节?!
这个人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听说是趁着省亲假过来的。他并无亲眷,就千里迢迢地来见老友。我那时年纪尚小,没有先生收,整日跟着两个一般年纪的表兄弟胡闹。父亲其他事不怎么管我,却独独对我的学习却要求极严,每日都要抄诵诗文,而那时我并不认得几个字,父亲也没空教我。
一日,我正在趴在小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增广贤文》。不过是照猫画虎,誊写在白纸上,以应付晚上父亲的查验。叔父(迫于父亲的脸面,我勉强肯叫他叔父)走到我身边,饶有兴致地看我写字。看了一时,便问我是否认得这些字。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我摇头晃脑地背着,其实心里知道,我就认得这一句。
“现在抄的又是哪一句?”
“黄金(今)无价,阿鬼无真”我勉强念道。
叔父哈哈大笑:“好一个半字先生!倒是句句为真!”
我红着脸不理会。叔父却要我解释下意思。
我忍气答道:“‘黄金无价’自然是说黄金价值极高,‘阿鬼无真’自然是说鬼怪纯属无稽谬言。有什么好笑!”
叔父又是一通笑,然后取过笔纸一挥而就,苍劲有力的瘦金小楷与我的鬼画符大相径庭。
“黄芩无假,阿魏无真。”叔父道,“‘黄芩’、‘阿魏’皆是药材。黄芩价贱,无人造假,阿魏稀少,因而‘无真’。学习不可囫囵吞枣,一字一句都要明白理解才算学过了。”
我被他指点了,心里却有不忿,不去谢他,倒恨他自己都不干不净有甚么资格来教我!
于是故意说:“侄儿还有两字不识,能否写与我看看?”
叔父欣然同意。
“不知何为‘佞臣’?”
叔父愣了一下,我昂着头得意地等他回应。
他脸上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凝神提气,挥毫落纸。
“‘佞臣’乃小人入仕之姿,国家之内患,一日不除则国家一日难安。”
“叔父在朝,可见小人入仕?”
“不计其数。”叔父叹息。
光顾着说话,没料想这时父亲过来了,我心里一紧。纸铺了满桌,现收也来不及了。何况白纸黑字写那么大,父亲想看不见都难。
父亲拿过来细看,脸色就不好了。我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却是叔父挡在我面前。
“闲来无事练笔罢了,侄儿现在就开始读书未免太早了些吧。”
“早点好。”父亲将纸撕烂,摇摇头,“稚子不畏死。”
我不知叔父是否清楚自己早已声名在外,也不明白父亲为何不洁身自好与之断交。心里时常害怕这个叔父会加害于父亲,因为书里都是这么讲小人的。就算他良心未泯,不曾有意加害,终有一日失时落势,又会不会牵连到父亲。
年幼无知的我,只能将所知道的最大的恶意发泄在他身上。如今想起来还觉羞愧不已。而叔父必定没有将我做的坏事转达过父亲,不然就算父亲再纵容我,也断然不会撒手不管。
重阳刚过,父亲照例外出去看望母亲。叔父起得晚,没看到父亲,就过来问我。我那时正忙着做功课,见是叔父就爱答不理。
叔父又问了一遍,我就说:“君子当远小人,小人却喜附君子。”
他脸上这才有了惭色,愚蠢的我还为此自鸣得意,不亚于冲锋陷阵为国杀敌的英豪。
那天下午,叔父就离开了,临行前给我一封信,叮嘱我务必将它亲手交给我父亲。我收了信,心里还烦他走得不干脆。
父亲傍晚才到家,我欢喜地迎出去,拿着写好的功课请他过目。他看过了说很好,摸摸我的头,问我叔父在哪里,他在清心楼订了一桌席,要我们同去。
我说叔父已经走了,只留了一封信。
父亲的表情顷刻凝固,怅然若失的样子我从未见过。那天父亲好像很难过,而我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觉得叔父是被我气走的。
心虚地把信交给他,父亲拿回房间读去了。
我自幼好动,总想学习骑射。而父亲不许我学,怕我技艺没学成倒伤了自己。我只好偷偷地求表兄,表兄自己不会骑射,却知道送菜的王婶有个小舅子,是练杂耍的,极通武艺,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来得。我一听就精神百倍,央着表兄联系牵线,很快时间就定下了。我不敢告诉父亲,就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身边只跟了个半大小厮。
到了王婶家,她小舅子一出来就让我大失所望。这个一身横肉的壮汉,怎么看也不像个会骑射的,倒像个屠户。
然而人家本事是真有,见我不信,随手拈来一杆竹竿,冲我头顶掷来。我吓得一哆嗦,蹲在地上。却看那竹竿稳稳插在我身后的矮墙上。竹竿也不是多利,竟然没入泥墙三寸有余!我这才信了,拱手求教。
论射箭,他是百步穿杨,我们一行人都拍手叫好。射了一回却嫌不过瘾,趁着孩子们多还有意露一手。于是让另一人说是他徒弟的朝他射箭,他背转过身去,光凭声音徒手抓箭。只见利箭离弦,迅如闪电,他右臂一抖,未及回神,箭已入手,千钧之力转瞬化解,竟如拈花摘物!
我看得目不转睛,倒把此行的目的忘干净了。嚷着也要射箭,让他试试能否接住。
他允诺,我兴致勃勃地拉弓上弦,却一箭射偏到草丛,再一箭擦着地没在墙角。
围观的人都哄然大笑,小舅子也让我先一边儿练练靶再说。
我只好噘着嘴,抱了弓箭找到一个僻静地练习。练了不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我。一回头,竟然是久未见过的叔父。
他还是亲热地问东问西,好像全然忘了之前的多次不快。我这才想起来,王婶儿家住河东,快到金隅地界了,而叔父家就在金隅沧州交界处。
叔父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刚想扯个谎隐瞒过去,小舅子就过来了。一见是叔父,就上前行礼。事情自然也败露了。
叔父责我不该擅自出门,我还记得当日的错事,所以这次乖乖地听取教训。叔父见我知错了,就雇了艘小船送我回家。
沧州多水路,而且船比车快,不一会儿就要过我家了。这时,远远地看见父亲的小船正迎面驶来。今日不是该探望的日子,父亲为何乘船?我没多想,刚要喊,叔父问我要不要试试羽箭传书。我平日爱听书,什么飞鸽传书羽箭传书的戏码早想试试了。就搭上小箭蓄势待发,等船近的时候射出。但自己人小力薄,又心浮气躁,船还远着就放了箭,自然“咕咚”的一声没进了水里。
反倒是让对面船上的船夫看见,破口大骂。父亲听见动静,走出舟篷,一见是我,居然脸色大变。船刚一错身,他就从对面直接三两步跳了过来(河道狭窄,错身时船间不足三尺)。父亲从来是沉静持重的人,这样的举动吓了我一跳。
他大声质问我跑去哪里了,害他找了好久。我从未见他如此动怒,立马嚎啕大哭。哭了一时,又见父亲蹲在我面前,浮肿的双眼盯着我,等我稍停,就一字一顿地说:
“你娘亲刚刚过世了,本想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哭得更伤心了,撕心裂肺地嚎叫着扑向父亲。很难说当时的我是否真的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看见父亲一下子衰老了十年般枯黄的脸,就知道一定有什么难以挽回的大事发生了,而我就是那个罪人。
父亲费力地抱起我,叔父从一边走来,拍拍他肩膀。忽而又凑近父亲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我就搂着父亲的脖子,绝对是难以听到的。
“江城告急,六安州失守,大军马上就要到了,朝廷怕是不肯管了。你我已无牵挂,不如今夜就走吧。”
父亲默不作声,只是脸上凄惶的神色渐渐平复,变回了以往的沉着冷静。
当夜我们走的很急,乘船沿京杭运河顺流而下。自那日起我就再没回过沧州了,童年也就此割裂为两段年华。
很多事是长大后才了解的。比如父亲与叔父如何相识,叔父怎样三番两次劝诫父亲早早退出朝局,他又是怎样在乱象横生的官场苟延残喘,并时刻为父亲通告朝政动向。好人不因手染污泥而变坏,坏人也不因篡改历史而不染。
每一个都是努力生活着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