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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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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我准备回医馆时,才见着来福打着灯笼从后门进来。
“少爷早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晚?”
来福一见是我,远远的就咧开嘴,叮了当啷地跑过来请安。几个月不见,他又壮实了不少。
“小……小梨。”他叫完我的名字就像没话说了一样,只顾着嘿嘿傻笑。
“干嘛?”我看他傻乎乎的,倒也可爱,“我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
“我……我……”来福神色忽然慌张起来,又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摸啊摸,摸出一包手绢,摊在手心给我。
那是当初他们走的时候,我拿来包糯米团子的手绢,被他保管得纤尘不染。
接过手来,打开,就看到一支木簪子,雕着一簇梨花。做工考究,蜡质均匀,我不大研究首饰,却也看得出是上品。
“送你。”来福腼腆地笑着。
“送我姐姐多好,她还能给你点赏钱。”我故意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是梨花,当然给小梨。”
“梨花跟海棠本就长得像,姐姐兴许认不出呢。”我还要逗他,这人太有意思了。
“不……不像!一……一点都不像!”这憨子有些急了,一急就结巴。
“怎么不像了,我看都一样。”
“就是不像!梨花的花瓣比海棠更圆润,花蕊的形态也不同……”
“你不是叫人哄了吧,这我怎么看都是海棠呀。”
“梨花!是梨花!”
“你怎么肯定一定是梨花?”
“我只喜欢梨花!”
说完这句,我俩都愣了。短短几秒钟,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哎呀!你……”来福跳起来,狠狠跺了几下脚,就逃也似的跑了。
我捧着簪子,站在雪地里,却觉得自己在发烧。
除夕前一天,我打扫了整个医馆,虽然直到清明恐怕都不会有人来了,但相比起大宅,这里才更像是我和姐姐的家。
傍晚时候,花婶又提着一篮鸡蛋来找我,寒暄过后,便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又害腿疼,就过去扶她一把。
“小玉姑娘,你姐姐还有多久临盆?”
“早着呢,怎么都要等到清明前后了。”
“哦。”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便问:“有谁病了吗?”
“没有。”花婶转过身来,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故事。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个先知,似乎知道所有事,又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城南狮子桥有条八字儿胡同,我头天看着有卖水粉的,崔家少爷想必是买了一些送你姐姐。”
说完,她就离开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还当她只是随口一提。
直到我真的去了那条胡同,才意识到她是在提醒我什么。
少爷早在我们接到那封信时就已经到家门口了,但他没有进家门,而是拐个弯拐去八字儿胡同,在那儿租了栋宅子,养他从外省带过来的小娇妾。
小妾名叫蝴蝶,与我年纪相当,却生得美艳非常。清早出来倒尿盆时叫我撞见,我问她什么她都照实答,又乖又甜,和我姐姐一样柔顺谦恭。待我要走了,还拉着我,说她一个人寂寞,让我时常过来陪她说话。
我压下怒气,径直冲去崔宅,走到半途想了想,又反身回医馆。我得找一样东西,拿上它再去府里闹个天翻地覆。
然而不遂人愿,任我把医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物件。
这就奇怪了,我明明将它收在我的箱子底,一直没动过,怎么会……
天黑了,该去跟姐姐守岁了。我换好衣服,心事重重地往崔宅赶,走到半路,忽然记起少爷不在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姐姐一起睡,也就把我的东西全腾挪到了姐姐屋里。该不会就是那时……
停下脚步,我抬头看看那高高的大宅门,像一张血盆大口,已然将我至亲的姐姐生吞活剥,而后仍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住,我只知道姐姐在那里,我就必须在那里。
席间,觥筹交错,一派欢声笑语,姐姐不能饮酒,所以只是坐在位置上安静陪着。形形色色的人群魔乱舞,我眼里只有姐姐。
姐姐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那么聪明,还需要我来点破吗?
既然知道,你还打算装聋作哑下去吗?
姐姐啊,你这是何苦来哉?
那块遗失的玉佩,不在我这里,就只能在一个人手里。
我回忆着多少辗转反侧的深夜,姐姐是否也正对着黑暗默默流泪?
背叛。
我暗中捏紧拳头,怀中一直带着的小刀又发出轻灵的声响,随着我的心跳而战栗。
逃避。
我看着端庄娴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姐姐,竟也生出愤恨。
欺骗。
席中高歌的崔少爷,容光焕发,连带着满屋的丫鬟都瞄着他笑。
虚荣。
夫人摘下的牌匾还横亘在我心中蒙尘。
待我目光转到另一个角落,对上垂手而立的来福,对上他澄澈纯净,充满生机的目光,竟然卸去我半副硬心肠。
擦干湿润的眼,我借口身上疲乏,提前离席。
子时将近,我独自坐在后院长廊,既无月光,也无星光,显得院子又空又冷。
我思索着,但又乱乱的。蝴蝶,她也在守岁吗?她也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孤零零地等着少爷来吗?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她让人恨不起来,一点也恨不起。不是她的过错,她跟姐姐是一样的。
“这簪子你戴着真好看。”
我回过神来,看到来福已经走到了身边。他把一件大氅披在我肩头。
“姐姐叫你来的?”
“不,我看你走了,就跟过来。”来福的声音低低的,让人听了很安宁。
“从那日起你就躲着我……”他嗫嚅着,有点委屈地捏着衣角,“……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没有躲你。”我干巴巴地回应,“只是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你到底为何晚归?
来福沉默着,我有的是时间等。
“少爷不让讲,我又不想骗你。”半晌,他才开口。
“不愿骗我,就肯骗我姐姐?……算了,你告诉我,少爷是怎么打算的?姐姐临盆后就将蝴蝶接过来吗?”
“不……”
“禀明公婆,获得应准,姐姐当然阻拦不得,三妻四妾还不任他去了。”
“不是那样的……”
来福咬住嘴唇,好像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子从他嘴里抠出来的。
“……少夫人是知道的。”
爆竹声响,兜喜神方,辞旧迎新,岁岁平安。
漆黑夜空瞬间亮如白昼,大街小巷鸡鸣狗吠,每一发炮仗都轰轰烈烈炸裂在我心头,我胸口,让我难以喘息。
休怪水无情,岂料花有意。一朝红线误,错亦从他错。
来福叫我吓坏了,伸手接住我,在我耳边拼命地喊。
“小梨!小梨!”
我揪着他衣领,瞪着他说不出话。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
半夜,我躺在医馆的小房间里,浑身的血都像凝固着的。我大概从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只是心脏还在跳动。
“扑通……扑通……”
我记着数,数到第六千四百三十一下时,窗户传来轻轻的三声叩响。我打开窗,让那人翻窗进来。
“小梨,你还好吗?”来福摘下毡帽,露出冻得通红的脸,他肩上也都是雪。今年的雪太多了。
“这么晚要我过来有什么事?”来福紧张地扒着窗缝往外望,“咱们白天再说不行吗?叫人看见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整,因为我吻住了他的唇。
“小梨?!”他猛地推开我,力气不小心用大了,我摔在地上。
“对不起……你没摔坏吧?”他心急地过来扶我,我却顺势跪着,伸手解他的裤腰带,将他吓得后退三步。
“小梨!你怎么了?你干什么?!”
“就是今晚了。”我昂头看他,“只是今晚,我还是小梨。”
“你……你在说什么?”
不知不觉,泪水又涌了上来,我死命忍住,顿了顿:“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他嘴唇颤抖着,“……喜欢……”
“那就行了。”我含泪笑笑,“来福,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他一刻也没迟疑。
“比我姐姐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跟姐姐长得不像吗?”我又贴近他,我们从未靠得这么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小梨是小梨!”他掰着我肩膀,将我推远一点,炽烈的眼神好像发着光,“不是少夫人,不是任何人,小梨就是小梨,我也只喜欢小梨!”
“你家少爷山盟海誓说得比你还好听呢。”我笑起来。
“我……”来福脸被憋得通红,连那几点麻子都愈发清晰,“……我一辈子只要小梨,若有半句假话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那要是我跟别人好了,你也喜欢?”
“喜欢……不喜欢……”来福快哭出来了,“……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你这人真怪……”我凑上去,又在他唇上吻了吻。这回他没有挣扎,浑身的肌肉都像梧桐树粗壮板实的根部,在深深的泥土里纠缠蛰伏,一旦雨露春发,便势如破竹。
屋外雪越下越大,隔绝了所有杂声乱语。我趴在床板上,托着腮,数他背上的鞭痕,手指从这一端擦到另一头。
“二百鞭啊,你就不疼?”
“想着你,就不疼。”不明朗的烛火里,他眼中也烧着两点火光。
“给你的药,为何不用?”
“不舍得用,怕一用就没了。”
“用完了,再找我要就行。跌打膏不能放太久,太久就失效了。”
“失效就失效,我留着。”他拉过我的一只手,放在唇边慢慢地吻,极尽温存。
少爷弄丢了姐姐的玉佩,可是两句话就搪塞过去了呢。
我不觉叹了口气:“如果姐姐喜欢的是你就好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少夫人……哎呀哎呀!呸呸呸!吃了熊心豹子胆!”来福很容易就激动过头。
“我是说,你的话我就不担心了,你这人一根筋,对人好,就全心全意对人好,不跟你家少爷一样。”
“难道……不是因为我没本事么……”来福憨憨地挠挠脸颊上的小麻子。
我又没眼看了:“收回刚才的话!任谁也配不得我姐姐!”
窗外射进来雪的蓝光,像水流一样,将我们泡在一起。就快鸡叫了。
“我六岁被卖进来做奴才,签了十年的卖身契,明年……不,今年该到期了,之后我就自由了。”来福微笑着,沉浸在想像里,“到时我就跟着小梨,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帮你采药,替你搬柴,你就只管行医,包你过得比主子还快活!”
我也笑起来:“你想得美,大字不识,又不通医法,只会给我添麻烦,叫你拿穿心莲,你就取何首乌,要你摘五味子,你就找决明子。”
“你教我嘛,我什么都肯学。”来福翻了个身,蹭蹭我鼻尖,“然后我们再生几个小小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你该走了。”我坐起来,将被子拉开。
“来福。”
“嗯?”
他穿好衣服,带好毡帽,听见我喊他,就转过身来。
“这个还你。”我把东西塞进他手心。他一看清那玩意,立刻大惊失色:
“这簪子是我专为你找耀城的大师傅手工做的,买来就是给你,你不要让我给谁去?”
“你爱给谁给谁。”我配不上它。
“……小梨?你怎么了?我惹你不高兴了?”来福急得眉头皱成一团。
“没有,只是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我就推着他,直把他推出门外去,插上门销。
“小梨?小梨?”他还在拍门,又不敢使劲,就贴在门缝喊我,“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求你了……不要这样……”
我背靠着门一声不出,就这样,等太阳洒下金光,贪睡的人们逐一起床,门后才没了声响。
我打开门,发现人已经走了,只是屋前雪地中央,插着一支乌黑油亮的木簪子。
我把它捡起,深压在了木箱底下。
再之后,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我改换上明丽的衣衫,对镜梳妆,将头顶胎发用一根红绸子束起。这本是童女儿才有的发式,到了我身上,就别有意味。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儿,有那知晓的,就在半夜翻进我医馆,敲我的窗。我听见了便把窗打开,来者不拒。
姐姐到底没能生下孩儿,小产过后,就一直病着。我有时去看她,看她面无血色,不事饮食,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只靠我熬的汤药撑着。听说少爷总是在外留宿,没人告诉我也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不再关心了。
有天看望完姐姐,拎着药罐去厨房清洗时,被来福堵在廊下。
“你真的不再理我了?”来福问道,一向只知道憨笑的脸上也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
我跟他无话可说,装作看不见,转身便走。
“为什么不看我?!”他拉住我,将我逼到墙角,“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强撑着,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目光。
“我跟奴才有什么好说的。”我怎么还敢与你讲话。
他眼里的光,一直都有的,热烈纯粹的光,陡然败了下去。
我心里的某处像被狠狠扎了一刀,血流不止。
他松开我,低下头,唇角微颤:“……我听到一些传闻……听说……”
让我死吧,求你别问了。
“……是真的吗?……肯定不是的吧,都是那班小猴子乱讲。”没等我回应,他就自问自答起来,都这么久了,他的一举一动还是那么幼稚可笑。
我点点头。亲眼看着他的脸色瞬间颓唐下去,像被突然割了喉,嘴唇只是一味颤着,什么也说不出。
“……不……不可能……”过了好久,他才发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与其是说给我的,倒不如是念给他自己的。
“我就是那种人,你看错了。”我不忍心再去看他的眼,与他一擦身,就走了。
夜里,又有人来敲我的窗,我将窗打开,却看见来福惨白的脸。
“……谁都可以吗?”
“嗯。”
“那我呢?”
“……”
他没有翻窗进来。就是奴才,也有尊严。
他没留下一句话,我想,也确实不必再说了。
我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它会让我一生不再有子嗣。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
有时入梦还忆起那年山花烂漫,我跟姐姐背着药箱,走在铺着软绒小草的丘陵上,远处牛群哞哞,野鸭阵阵。一睁眼,竟是枕边的陌生人呼噜不断。
又过了不久,花婶来找我看病。她并没有什么病要看,只是向我讲述,她远方亲戚有女,行迹放浪,不顾名节,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沉尸寒塘的下场。
我笑笑,不以为意:“男子三妻四妾,莺歌燕舞,便是才子佳人,风雅称颂,女子若朝三暮四,左右逢源,就是品行不端,败坏家门。男子可随意狎妓娈童,妻妾却只能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孝顺公婆,生儿育女。若是丈夫活着还好,若是死了,还要为夫殉情,换一座贞洁牌坊。好奇怪的道理!”
花婶看着我,不再多言。之后她再也没来过医馆了。
我的名声一坏,白天来访的人就少了。与之相对的,晚上却越来越热闹。直到有一天,我打开窗户,看到了一张我等了很久的熟悉的白玉面庞。
“姐夫就请从门进吧。”我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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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是什么?”等东方大亮,他才气喘吁吁地倒在我身边,惊喜地问我。
“我的本事。”
“你姐姐也会吗?”
“都是书上有的,想必姐姐也知道。”只是她不会忍心用在你身上。
“世上并无药与毒之分,剧毒如砒霜,用得适宜却可治哮嗽,性平如白果,小儿多食发惊疳。是药是毒,皆在医者一念之间。故医者父母心,绝不可恃才傲物,滥施医药,否则与提刀杀人无异。”姐姐的教诲犹在耳边。
救人还是杀人,还不都在姐姐?人伦礼法与我何干?姐姐要我救人,我便救人,要我杀人,我便杀人。为了姐姐,我就无所不能。
春暖花开,我再去城南狮子桥八字儿胡同买水粉,却发现已是人去楼空。问过街坊四邻,说是住在这儿的姑娘不得爷们儿喜欢,叫老鸨领了回去,不知所踪了。
我立在那门口很久,仍记得几个月前她端着尿盆出来时的情形。见人就笑,两个圆圆的小酒窝盛了蜜似的。
我把多买的一份水粉放在她院儿门口的台阶上。
你到底比我姐姐有福。
医馆一直关到清明后,也没重新立起招牌。姐姐被崔家赶了出来。因她卧病数月,总不见好,公爹公婆嫌她晦气,就遣回医馆。我侍汤药,料理起居,不在话下。
只是这样一来,窗子就封了。而少爷早就着了我的道儿,万万戒不得了。他借口心疼娘子,辗转又住进了医馆,只是我夜夜在姐姐床边服侍,总没有他近身的机会,把他憋得直上火。
甚至有天我去院儿里取水,他忽然从后边抱上我。巧的是,那天夫人叫人给少爷送衣裳,正赶上这一节。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头上一阵清风,再一看,少爷已经躺在地上了。
“来福,你不要命啦!”管家王为先冲过来,当头就给了来福一鞭子。
来福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就看着血顺着眼角滴滴答答,染红了胸口的粗布衣。
“还不!跪下!求饶!”两字一鞭,三鞭下去,来福还是不跪,挽起的裤脚下,就多了三道血痕,触目惊心地翻出白肉来。他石头一样立着,瞪着捂着眼睛怪叫的少爷。
“来福!你要造反吗?!”王为先气过头了,手执马鞭,死命地抽打他。
我吓坏了。这还是那个点头哈腰主子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小厮来福吗?他衣服破开了,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着每一道鞭笞,皮下的肌肉都在轻微地抖动,一如那日怀抱我时的亢奋。
“住手!”姐姐披衣赶到。王为先却还是不停:“要这忘恩负义的畜生何用!不如今日打死了事!!!”
姐姐冲过来拦,想抓住鞭子,却一个不防让鞭子抽了手。
“少夫人!”王为先大惊,慌忙停下。
姐姐没管自己的手,仍攥住鞭,大声喝道:“在我屋前打人,是什么道理?!”因为久病,姐姐声音嘶哑着。她平日连大声讲话都很少,这次却毫不退缩。
“这畜生胆敢打伤主子,又死不认错,我若不教训他,便是我的失职。”王为先向姐姐行礼,但话里并不相让。
“来福,真有此事?”姐姐向他问话,来福梗着脖子,还是死死瞪着少爷。
少爷此时已经站了起来,除了左眼有点淤青发肿,并无大碍。
“我与小梨逗着玩而已,想是你弄错了。”少爷自知理亏,不敢发火。
来福一听,青筋暴起,还往他身上冲,被王为先一把抱住。
“天下的女子,还有你狎不到的?!”
他怒吼着,像一只咆哮的小狮子,管家险些拦不住他。
这句话喊得少爷没脸,尴尬地站着,看看姐姐,但姐姐早就拂袖而去。
后来管家把人领走,我只从别人那儿听到一点消息。来福被送往县衙门,奴欺主,该是大罪,打了50大板,关入地牢,记了终身奴籍,日后发配边疆,云云。
姐姐从那日起,就不许少爷来医馆住了。她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也没说。我们还是每日抄方子,配药,读书,但已经不会有病人来了。我们只是努力地,维持着我们赖以生存的日常,好像这样就可以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我夜里总是哭,合上眼就看见来福血淋淋的小腿,和发红的眼。他最老实了,明明就快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蠢事。
那支梨花簪子,叫我重新翻出来,在手里一遍一遍摩擦,然后原样放回去。
不管是我,来福,还是姐姐,都回不到从前了。
一天夜里,我照例睡不着,躺在姐姐身边,听她平稳的呼吸。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姐姐在,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
隔壁窗口那边有了动静,我心想哪只猴子不识抬举,封窗了这么久还有脸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敲窗。不是敲小屋的窗,而是姐姐这边大屋的窗。
真难缠。
我暗骂一句,走到窗口,轻手轻脚打开,却看一个黑影泥鳅似的窜了进来,死死抱住我,扣住我喉咙。
“小梨,你让我好想……”
少爷的声音,喘着粗气,热气混着酒味一下一下喷在我耳边。
我心一惊,右手迅速掐了下时辰。
药效到了,难怪他想得发疯。我给他用的药,如鸦片烟一般,到了时间就得服用,不然就百抓挠心,不得安宁。
我推开他下巴,低声道:“我去拿药,你轻点声。”
他却压着我不放,卡在我喉咙处的手还越发紧了。
“你就是我的药。”他的声音暗含着野兽般的低吟,如夜半发春的猫,听得人害怕。
“放开我,姐姐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
我只觉得一道冷气窜上脊柱,低声道:“有什么关系?你疯了吗?”
“反正她也快死了,不是吗?”
“那是谁害的?”我咬紧牙,回头去看不远处熟睡的姐姐。
“怎么?你倒来问我?”他开始解我的下裙。
“你在你姐姐药里加了什么要我说给你听吗?”
一句话像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就觉得奇怪,你姐姐那么懂医,又有你帮她调养,怎会一个孩子都要不得,如果说她真的不能孕育,以她的性格,一早就该跟我说了……”
“……于是,我拿了你给你姐姐常吃的补中益气丸去问郎中……”
“……你猜怎么着?那里边居然有十几种不该有的成分……”
“……制药者心巧,这十几种药材单看都是普通的益气补血养肝清肺的好药,只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滑胎药……”
“……剂量是计算过的,刚刚好能滑胎,又不伤大人元气,真是用心良苦……”
“……你让我丢了一个儿子……”说这话时他突然发力,我一时喘不过气,眼前一片黑。
“……要是别人我早就弄死他了……可怎么偏偏是你?……偏偏……小梨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亲昵地在我后颈厮磨。
“……让我丢了一个儿子,是不是就该再补偿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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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口探进来,斜斜地洒在姐姐身上,我看到她,便如见到神明,心里顿时澄澈起来。
“你姐姐护不得你了。”他咬着耳朵暗道。
不,她只是还没醒。
“……亏她那么信任你,要是让她知道,孩子是你弄掉的……”
不,姐姐什么都知道,她只靠气味就知道那药里有什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爱我的?还特地深夜跑去妓坊偷我的玉佩……老鸨跟我说了,是个丫头扮成小厮……想来就只有你了……他以为他不说我就猜不到……”
呸,少自作多情了,要不是姐姐,我连看也不愿看你一眼……
乌云过来了,将月光遮住,临时覆下的阴影里,我与姐姐四目相对。
姐姐啊,你醒着吗?
你还在装聋作哑吗?
火烧到我身上了,你还能继续视而不见吗?
姐姐的枕头下有一把蛟鳞小刀,与我的鱼鳞小刀是一对。自从那日知道少爷要对我下手开始,她就将那小刀从木箱底取出。她原以为她不会再用了。
姐姐无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信号,一个答允。正如新婚之夜,我守在门外,就是在等这一刻。
我将双手向后,剪住他两手,分筋错骨,他两个手腕就废了。
不等他喊出声,我抓着他两腕,一个半旋,便把他整个身子夹在我跟姐姐之间。
姐姐迅速以刀柄打他哑穴,他就叫不出声了,白张着大嘴,像只癞蛤蟆。
紧接着,姐姐起身将他按倒在床,触他太阴十三穴,最后在膻中轻轻一掌。少爷就躺在床上不动了。
“怎么?姐姐不想脏手?”我从床垫下也抽出自己的鱼鳞刀。
“算了。”姐姐刀未出鞘,就藏入袖了。
“我可咽不下气。”
姐姐看了看我,又抬手封了他奇经八脉。我这才手起刀落,替他了却了红尘。
“孩子气。”姐姐摇摇头,我却踢着地上的那一骨碌好玩。
“这就成了?”
“不成。小梨,你走吧。”
“为什么?”
“你下的药太重,就是我也救不得他。”
“姐姐跟我走。”
“你做了孽障,我岂能一走了之?”
“是他自己多行不义,你管他作什么?”
“不单是他。”姐姐看向我,眼底含着重新亮起的月光,“是我,我累了。”
“你累了就只管休息,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上路。”
对,我们早该上路了。我们还未见过百里荒的夏日,我们还要去摘高山雪莲,还要翻山越岭往南蛮之地寻访药蛊。世界之大,我们永远也逛不完。
“不,小梨,我真的累了。我护不了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月光终逝,换上黎明的黑暗,我看不真切姐姐的脸。
“姐姐,你想做什么?”我从她决绝的话中尝到了危机。
“我将刀收了,药箱藏了,旧衣脱了,嫁了夫君,开下医馆,怀了子嗣,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姐姐停了一下,“但是我并没有后悔。”
“我走了太远,只想平凡地生活,却也不忍心禁锢了你。你是睡在风里的鸟,永远不该停留,任何美景都留不住你。”
“我只能教你医术,却教不了你怎样生活,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生活。我也希望自己足够强大,可以一直领着你护着你……但我并没有你相信的那样完美。”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有你在我才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跨过山海,看遍风光。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没有姐姐,我哪里也不想去!”我不管不顾地大喊。
“小梨,我命不久矣,与其将来拖累你,不如现在与你好好告别。”姐姐俯下身,拥我入怀,还是那样轻柔温暖。
“是……是因为我吗?”我哭道。
我明明那么小心,那药本不该伤她才对,但如今气血只是一味消减,我用了浑身解数也止不得。我很怕,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不起,小梨,让你那么痛苦。”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而姐姐纤弱的肩膀是那样不堪一击。
“姐姐,你一直都那么寂寞吗?就算我在你身边,也不行吗?”此话一出,便心如刀割。姐姐是我的唯一,我却无法填满她的空寂。
姐姐轻轻在我额前一吻,我嗅到她身上陌生的草药味道,与我平日给她吃的明显不同。
“你什么时候服下的?!是什么?”我哀哀地凝望她。心里知道问了也是徒劳,我的毒姐姐可解,姐姐的毒我却无能为力。
“很久了。”姐姐淡淡地说,“此是我命中一劫。”
“为什么……”我再也忍不住,埋在姐姐怀里呜咽起来。
当初是你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结果却是你食言。
没有姐姐,我就是孤儿了。再也没人教我,哄我,包容我,看顾我,溺爱我了。
我没有家了。
“小梨,你替我去办最后一件事吧。”
等我哭声略止,姐姐抚着我头顶的软毛说。
太狡猾了,这样我就又变成了听话懂事的小妹。为了你,无所不能。
清晨柔软的蓝光,在姐姐眼里融化,但没有溢出眼眶。她含笑看我,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人们从灰烬中清理出了一具男尸,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身边破碎的玉佩判断是崔家少爷。而少夫人与其妹不知所踪。又过了一个月,北境传来消息,说有一处采石场的官奴集体越狱了。
隔年清明,花婶往女儿家去看外孙,路过城西丘陵,看到那风雨百年的梧桐树下,有人放了一束白海棠,花瓣上仍沾着露珠。
又不知过了多久,行踪不定的游历医女的名声渐渐在三省六地流传起来,但人们发现跟传闻中的不同,玉姑娘并没有妹妹,而是跟了个麻脸小厮。
(全篇完)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宋)王雱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