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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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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女结束学徒期后,按规矩游历行医三年,获地方元老乡绅许可,方可自行开设医馆。
我的姐姐就是一名游历医女,我们二人背着药箱,跨山海,望桑田,周游列国,救人无数。她早过了三年期限,但我们仍未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喜欢过这样的生活,这也是我唯一知道的生活。我不记得父母的模样,自记事起便跟着姐姐漫游在山间田野,认识百种奇虫药草,研习千家野医药方。每日采药,煎汤,看姐姐诊脉,施针。姐姐的名声在治愈的病人间口耳相传,渐渐地传遍三省六地,前来问诊的病患络绎不绝。但姐姐和我居无定所,就常常被病患埋怨行踪无定。
大概就是那两年,姐姐萌生了停留下来开医馆的想法,但一直未能施行。直到有一天,姐姐去一户大人家出诊,对象是个害了眼病的少爷。少爷是个书生,听说看书看得太过了,连日不休,某天一觉起来,眼睛就睁不开了,强行扒开就酸痛难忍,泪流不止。
姐姐翻开他红肿的眼皮,一瞧就明白怎么回事,然后吩咐我找什么什么草药,如何如何磨碎。把药铺在他的病眼上,然后用纱布缠好。本来这样过个三五天就能好,但那家人仗着名望,不许我们走,要等少爷痊愈才可离去。
我私下问姐姐,那家人为何说谎。
姐姐从医书里抬起头,向我温柔笑了笑:“连你也看出来了。”
我说,他分明是看了不该看的,才叫人用石黄打了眼,自己不会处理,还编瞎话。
姐姐点了我鼻头一下:“小东西,这么机灵还不小声点,被人家听到了又要惹祸!”
我们一住就是半个月,但少爷的眼病一直没好。我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上为何焦躁,只是恨不得拉上姐姐翻过墙头逃走。有一次,我照例把药备好,用托盘盛着,端去给姐姐。刚到门口,却看少爷已经在了,跪坐在姐姐面前,姐姐正在为他拆纱布,他的一只手却忽然抬起,捉住了姐姐纤细雪白的手腕,拉近他的胸口。
“答应我。”
姐姐停下手中的动作,纱布从男人脸上滑下,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漾动着能让冰雪消融的热切。
姐姐低下头,没有回应,那少爷竟大胆起来,将姐姐的手放在唇边磨蹭。
“打了我的眼,医好了就没事了?”
我重重撂下托盘,发出器皿碰撞的脆响,姐姐急忙抽回手,回头望过来。我气得扭头就跑,姐姐喊我也不理睬。
我在气什么呢?气那个混蛋瘌□□想吃天鹅肉?不,一直都有癞蛤蟆盯着我的天鹅。以前,我不止一次,从住所的窗户向外丢石头,随便一丢,就丢中几个臭流氓。善良的姐姐叫我收手,不然砸伤了几个还要找她来看。
半月前,我跟姐姐好不容易找到僻静的池塘沐浴,却依旧有狗贼摸过来,叫我一把石黄丢过去。
狗东西!不害臊!烂眼睛!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我气得不是那些男人,却是姐姐。
姐姐在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下找到我,抚摸我头顶的软毛,我抬起头。如墨绿伞盖一般层层叠叠的枝叶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漏在姐姐白瓷般的脸上,漆黑如瀑的长发上,瘦削的肩膀上,风一吹,就凌乱了,全都凌乱去了她温润的眼底。
她眼里的抱歉与窘迫深深地刺痛着我。
我不懂,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为何反而要像犯了错的那个?!
“小梨,我们开一家医馆,好不好?”
不要,绝对不要。我们早该上路了,姐姐。我们还要去南海看日出,去长白踏雪原,去西洲寻虫草,去东土访名师。这样的小村落,小城镇,我们走遍了千千万万个,怎会突然停留?
“一切都会与过去一样的,我们依旧在一起。”姐姐把我搂在怀里,我贴着她的胸口,听到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不一样的,什么都不会一样的。
我暗自想着,把眼泪藏进她领口,却听那心跳逐渐急促,抱着我的双臂也松懈下来。我支起身,回头望去,就看见山坡那头,少爷顶着云朵走来了。
起风了,梧桐叶喧闹的声音将我所有的杂念洗去。我呆呆地听着来自世界另一边的絮语,看着心爱的姐姐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走去。
“海棠,我们回家吧。”少爷眼睛弯弯的,也亮亮的,黑色的瞳仁一转飞到我身上,“小梨不要淘气,要听姐姐的话。”
薄情的人多有那么一双弯月般的笑眼,这双眼让他们顾盼多情,惹上一身风流。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少爷不像别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玉姑娘”,而是一上来就直呼姐姐闺名。如此胆大妄为,姐姐却不与之计较。细细想来,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将距离化为无形,一声不吭地就钻进姐姐眼里,嬉皮笑脸地拥她入怀。
良辰吉日,喜结连理,吹吹打打,送入洞房。
我尚不到饮酒的年纪,却从厨房盗了两瓶半斤的女儿红,跑到梧桐树下痛饮。喝到站不起来时,天就黑透了,我扶着树勉强支撑,觉得手心膈得发疼,凑到月光下看,才知道是一把红色木梳,叫我捏得手心都是印子。
姐姐大婚,妹妹要为她梳头。我麻木地重复着许多年来的工作,姐姐的头发又长又顺,从指缝滑过的感觉如丝绸一般,但只有这一次,我觉得那头发纠缠在一起,缠在我心上,我的脖颈上,越缠越紧。
“小梨?”姐姐的声音打破我的幻想。
“嗯?”我把红木梳捏在手里,姐姐转过身来,明艳的妆容更称她面若桃花,肤如凝脂,烨然若神。我不得不垂下眼帘,生怕看一眼将她看脏。
“你我骨肉相连,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生死无关。”姐姐温柔地凝望着我。她不该在吉日说禁忌的字眼,但她还是说了。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在担忧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我点点头,趁着眼泪夺眶而出前,转身离去。
尽管我很想站直了,再去见姐姐一面,但双腿不听使唤,刚一迈步就跌在草丛里。我翻个身仰面躺着,没来由地想起那日换药的场景。如果没有我突然跳出来打岔,姐姐会怎么回应呢?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梧桐树下避雨时的惊鸿一瞥?还是药材铺前蹩脚的偶遇?抑或是月下沐浴时的惊慌失措?一切都来得太没道理了,讲不得道理!
今晚他们又会做什么呢?他会搂着她,脱了衣服,与她狎昵?他怎么能那么做?姐姐怎么会答应?眼前忽然浮现起,他们耳鬓厮磨的样子,这景象吓了我一跳,赶紧起身。结果起身起得猛了,头上一昏,又栽下来。接着胃里一通翻滚,发酸的酒水合着没消化的食物都涌了出来。
一股脑吐完,身上也没了力气,就在我一头栽进自己的秽物之前,被一条胳膊拦了下来。
“我的小祖宗,你在这儿啊!”
我斜睨着眼看去,原来是少爷的小跟班儿,一个叫来福的小厮。个子不高,脸上几点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
“少夫人着我来找你,叫你吃点东西早些睡。”他皱皱眉,我身上的味道恐怕不太好闻。
我干脆赖在他身上,要他背我。他见我行动无状,四下也空寂无人,就顾不得男女有别,真将我抗在肩上跑了,这一路颠得我七荤八素,差点没把胆汁也吐出来。
他带我去了医馆后门。自从姐姐答应了亲事,少爷就腾出了一处上好的宅院来充作医馆,也是我们以后的家。从他肩上下来,我就清醒了大半。来福还担心我,我说你别瞎操心,快顺着墙根儿走,留在这儿叫人看见丢姐姐脸。
此时已是后半夜了,除了前院儿还隐隐传来喝酒划拳的吵闹声,整个大宅都睡下了。我摸黑回到房间,怎样也睡不得。迷迷糊糊喊姐姐,没人应。起来走到院儿里,看到月光照明堂,忽然记起姐姐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心里又是一阵凄惶。
我走到姐姐和少爷的门口,门掩着,第一批跑来听墙根儿的孩子已经散了,地上还留着小鬼们踮脚用的砖头。
我很不喜欢这里的许多习俗,比如新媳妇要跨火盆,敬公婆茶,要吃姑嫂烙的半生不熟的面饼子,吃完要说“生”。这些事给别人做无所谓,放在姐姐身上就是折辱。
我搬起砖头,打算丢到别处去,就听房里有翻滚的声音。我停下手,凑近去听,稀薄的呢喃与气若游丝的吐息。每一点悉悉索索的不情愿似的声响,都冲击着我的颅顶。
那家伙到底还是得手了。
呸!你也配!
家财万贯不配!学富五车不配!貌若潘安不配!任谁也不配!姐姐就只是我姐姐!只能是我姐姐!
差一点,我就要破门而入了,但我没有。因为姐姐还没喊我。当她麻烦缠身时,总会喊我。
“小梨,去叫冯叔来,快!”
她被堵在小巷子时,我带着一队人马如神兵天降。
“小梨,把门守住,别放任何人进来!”
她按压着伤者鲜血喷涌的伤口时,回头向我喊道。而屋外寻人不得的强盗破口大骂,我将小刀横握,抵在门口,直到官兵及时赶到。
“小梨,把这个拿出去埋了,别让人看见!”
她说完,疲倦地清洗手上的鲜血,榻上躺着与我一般大的女孩。
姐姐出事了就会喊我,无论她喊我做什么,我都好比领受了神的旨意,一定可以顺利完成。
但眼下姐姐没喊我,就说明她没事,我只能草木皆兵地站在原处,等着。
夜深人静,房间里的一点点声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温存,甜蜜,撕扯,低吟,不知不觉持续了一整夜。等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平静,我若有所失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东方已发白。
她到最后也没喊我。她也许已经不需要我了。
婚后日子很平静,除了在公婆前略有些拘谨外,姐姐还算生活如常,我继续留在她身旁服侍。
姐姐只是行脚医,公公觉得给她这么大个宅子做医馆太浪费了,没隔多久就做主把宅子收了,让姐姐到外边租个小一点的继续做营生。婆婆则觉得嫁了人的女人不该再四处替人看病抓药,叫别人家看笑话。
但姐姐不是一般的医女,名声早就在外。即使不再出诊了,还是有络绎不绝的病患拿着熟人的介绍信找来。所以,医馆还是得开,找个偏僻的角落,不去碍公婆的眼就行。后来为了行医方便,干脆就住在了医馆,大宅都不必去了。
姐姐受委屈,姐夫可连个屁也没敢放,还住在他的大宅子里,读他的圣贤书,逛他的私塾院,只是常常来医馆留宿,整夜地折腾姐姐。他也不拿我当小姨子,见我成天呆在姐姐身旁做杂活,就拿我当个丫头看,端茶送水的事只管来烦我。我眼见着他就憎,可偏偏姐姐百般护他,任他胡来,只因他眼里的那点春意桃花,流连忘返。
又过了不久,姐姐饮食渐疏,神情懒懒,我猜到是怎么了,但不去点破。姐夫要专心备考,下月乡试,须得挣个秀才光耀门面。我小心伺候着姐姐,也料理着医馆的大小事。有天我正在清点药材,却一眼瞅见小厮来福鬼鬼祟祟地站在店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瞧,一对上我目光,就缩头乌龟似的跑了。
我知他心里有鬼,就差人叫他来替我搬柴,进了后院,我把他逼到墙角。
“这大半月没见来,姐夫真在用功读书?”
“那是当然,老爷夫人盯着呢。”来福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敢瞧我。
“抬起头来!”我呵斥,“前些儿我上大宅送枣糕,怎没见着少爷?”
“兴许……是碰巧儿外头去了。”
“胡扯!站直了!”怒从心头起,连你来福我都唬不住了是吧。
来福个子小,站直了也只与我一般高,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不在你又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跟着你家少爷?他叫你过来做什么?”
“少爷……前天上碰上个朋友,就去朋友家小住几日,身上银子不够,差小人来医馆问少夫人……挪借挪借……”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请人来住还不管吃喝?!怕不是风月场的朋友!”我一掌拍在他肩上,他便跪了下去。
“小梨!”
我还欲发火,却被这一声浇熄了。姐姐从后边走了过来,因连着卧床几日,一醒来又急着给老主顾起方子,没有好好调息,显得身虚浮肿,脸色苍白,步调却还是往常那样不疾不徐。
“少爷怎么了?身体还好吗?”姐姐微微低头,示意他起来。
来福不敢起身,仍旧跪着,带着哭腔说道:“回禀少夫人,少爷身体很好,这几日在友人家小住,看上几件心爱字画,便开口求人割爱,对方答应了,只是开的价比少爷的银子多,就特来求少夫人帮忙垫垫!”
“哼,这会儿又新编了一套词儿!好机灵!”我哂笑道。
“不许胡说。”姐姐皱皱眉,“小梨,去我屋里针匣底下取五两纹银来。”
我有诸多不愿,也没法违抗姐姐的命令。姐姐又另外从荷包内摸出二钱体己钱拿给来福做辛苦费。
来福一见银子,就松了口气,双手接过,叩谢少夫人,转身就溜。
“上次我让小梨送去的糕点,公爹他们吃了怎样?”姐姐冷不丁问了一句。
来福步子慢下来,从门口那边回过头:“老爷夫人都喜欢,少爷最喜欢。”
“这样啊。”姐姐笑了一下,我看到了,哪怕秋风渐起,也觉得那瞬间满堂的花儿都开了。
“他摆明了在撒谎!真要钱买东西,回大宅跟老爷夫人禀明,岂有不给的道理?!而且给他多少都接着了,也不问到底够不够差多少!”扶姐姐回房后,我仍心有不平。
“来福那狗腿子,就知道少爷跟前儿鞍前马后,哪里把姐姐放在眼里!”我说到气头上,又犯起赌咒念人的毛病,却忽然觉得头上一软,姐姐又在摸我头顶的软毛了。她一摸,我就平静下来。
“不要念人家,他也是听命办事,你们是一样的。”
姐姐亲手一颗一颗拣的枣子,用刀把核旋掉,与枸杞水合的面团混在一起,面里又掺了薏仁粉,都是补气益血的。她本不擅长做糕点,却为了那个人做了自己所有不擅长的事。
我挎着小篮,往大宅去,代身体不适的姐姐向公婆请安。
请过安后,我有意多停留一会儿,想等等看。等到天擦黑了,才看见大路那边有人挑着个灯笼牵着马,慢慢吞吞往大宅走。
我屏住气,绕道门后,跟着这人走去马厩,拴马,待他吹了灯笼,摘了斗笠,我才闪身靠近。
“又是你一个回来?”
被我吓了一跳的男孩未及转身,就被我反擒住一只手,扣押在他后背。他整个人咚地一声贴在马厩柱子上。
“小……小梨?……姑奶奶!……”他背过去的那只手叫我使劲一扭,再使劲些他手就废了。脱筋断骨,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少爷呢?”
“不是说了么,在友人家……”
“甭拿那套词儿哄我,姐姐不与你计较,你还真拿她当菩萨骗呢!”手下跟着加了点力气,“……友人是吧,姓甚名谁,家住哪村哪号,现在就领我去找!”
“哎呀呀呀呀呀呀……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真走漏了什么少爷也饶不了我,您何必跟我一人过不去呢!”
“不是跟你过不去,是你家少爷行事不端,拿捏住我姐姐!我姐姐可曾有一点对不起你们崔家!可曾对你凶狠过一点儿!你这样合着主子骗她,你还有良心?!”越说我越气,当真有心要卸这奴才一条胳膊。
来福杀猪似的嚎:“小梨奶奶饶命!我也不愿如此,实是难以启齿……我也是为少夫人好,若是少夫人知道少爷的真秉性,又刚好在这儿节骨眼……”
越往后他声音就越小,我心中一动,凑近他耳边低声问:
“他还不知道那档子事儿?”
“少夫人说了不让讲,我哪儿敢啊!”
“她不让你讲就不讲,这会儿怎么这么听话啊!”话音未落,他胳膊就脱了下来,我趁他张大嘴将喊未喊之际,及时将拳头塞进他嘴里,硬把他的哭号连口水堵回嗓子眼儿。另一只手飞快掰斥几下。
等我们松开彼此,两人都累得不行。
“姑奶奶你他娘真卸啊!”来福坐在地上抹泪。
“刚才没留神……不是给你安好了,快吧。”我甩甩拳头上的血迹,“狗牙还挺利的。”
“刚刚这招是什么?少夫人也会的吗?”
“她?当然会,她教我的。”
一听此话,来福忽然表情怪异起来,我笑道:“所以让你家少爷老实点,是为他好。”
来福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只能蹲下身:
“得了,你老实告诉我姐夫这些日在哪儿留宿,我既往不咎!”
安顿姐姐睡下后,我偷偷披上大氅,从后门出,跨上来福牵过来的马,就趁着夜风赶往邻县的莲花坳。
莲花坳是地名,山南有一大片莲池,出产的莲叶莲藕远近闻名,也盛产石莲子,以前跟姐姐趁暑月去收过,今年因她身体不好,还没去过。少爷过去肯定不是为了石莲子,那里还有这周边最大的一处歌妓教坊,莲花坊。
我头戴斗笠,扮作小厮,问老鸨少爷何在。老鸨说崔少爷刚睡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说不劳烦通报,我家少夫人有一块亲手做的枣儿糕送来,要我看少爷吃过就走。实在不行,也得放在少爷枕边。老鸨叫我磨得没办法,就差了个小丫头领我去房里。
我到了房门口,随便编了个瞎话哄小丫头走了,自己钻进屋,掩了门,蹑手蹑脚走到床前,端着烛火细看,果真是少爷。身边躺着两个小妓,睡得颠鸾倒凤,难舍难分。我掩着口莫出声,只将地上少爷的衣服裤子捡出来,摸了半天摸得了一块玉佩,与姐姐的成对。我收了玉佩,看看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少爷,尤不解气,便掏出随身小刀,将他衣服裤子连鞋袜通通割烂,又碰巧搜到钱袋,里边正是姐姐白天给的五两纹银,颠一颠还剩一点,我揣在怀里,翻窗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驾着马儿,对着满天星辰放声大笑。姓崔的,我看你明日如何回得了家!
秋风起,寒塘冻,是月影,照无眠。
很久没有落下鞭子,马儿便顺着山岭走起路来,驮着我沉重疲倦的心。刚才……
我捏紧怀中的小刀。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杀心一起,就无法磨灭。
只要他还在,姐姐就无法停止爱他,无法停止被他所伤。
杀了他之后呢?姐姐能够恢复如初吗?
我昂起头看向幽深遥远的星空。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一起在星海下泛舟湖心,去采摘被夜雨浸润过的最鲜嫩的石莲子。四下静谧无人,只有船桨划开波浪的细响。我仰面躺在小船上,等船头推开莲叶时,洒下几点甘露与芬芳。
我从来不怕黑,因为姐姐总是陪在我身边,我不一定要看到她,哪怕听到她也令我安心。
她轻轻哼唱起古老的童谣,来自我不熟悉的遥远的故乡。歌声飘荡在辽阔无垠的莲湖上,我们一叶扁舟,点一盏孤灯,像在世间漂浮的一处孤岛,寂寞而又宁静。
我很少过问父母的事,还有故乡的事。那些只与姐姐有关,而我的父母就是姐姐,故乡就是这小船。
转天,我一边抓药,一边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姐姐不知我在等什么,只是在我抄错药方时弹我的脑门儿。
“粗心大意可做不成大夫。”姐姐笑着嗔责我。
我含混的应着,把抄错的方子揉成一团。心乱如麻,那块玉佩就在我袖子里,随时可以掏出来跟姐姐讲,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脱不了口。
门前传来马嘶声,我站起身,不由紧张起来。姐姐也听到了,出门去看。少爷刚下马,身穿一件青布直裰,脚蹬皂靴,头上却还戴着书生的才子巾,僧不僧,俗不俗,官不官,民不民,不伦不类,看得人发笑。
没等姐姐问,姐夫先长叹一声:“晦气!真晦气!”然后边摇头边往屋里走。
半路遇山贼,劫我读书郎。银钱多嫌少,剥衣又脱靴。匪胆大过天,目中无法度。一日鱼落网,定打不容情!
他这样一说,把姐姐吓一跳,忙问他伤了没有,要替他拿药。
“山匪连你衣服都扒了,却不牵你的马?”我冷笑。
“说来我还气呢!”少爷愤愤不平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昨儿就叫来福巳时来接,到午时也未到,我就徒步先走了,想着能迎上他,这才孤立无援,碰上山匪。我衣冠不成,只得躲在路边等,又等了好一会儿,那厮才牵着马赶到。”
我往门口张望,却不见来福,因问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少爷摆摆手:“我叫他先回去向家里报平安了,此事不敢叫爹娘知晓,恐他们担忧,特先来娘子这里换件体面衣服再说。”
我知他口里没实话,但看他神色也不像知道昨夜的事是谁做的。心里正犹疑,就听他又张口胡诌:
“最可惜的不是银两,倒是娘子赠我的玉佩也叫那强人掳了去!请娘子赎罪!”少爷纳头就拜,姐姐只能接住他,好生劝慰一番。
我白他一眼,恨不得现在就把玉佩摔他脸上,看他还如何圆!
晚上,少爷在药房与姐姐安寝。我躺在隔壁,炕上烙饼睡不着。心想来福是怎么跟少爷解释的。他直接说不知道,把自己推干净倒也好。只是……
我捏着手里的玉佩,细数上面的每一道凹槽。
又隔了十多天,少爷要出门参加乡试了,我跟姐姐去送行。直到这天我才再见到来福。他比上次见到时瘦了,眼窝都是青的。听管家王为先说,那日少爷被劫的事还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全赖到来福头上,赏他二百鞭,又扔在马厩多少天没人管,也不知怎么活了一条命。少爷出门需有个有眼力的小厮照应,加上少爷一向依赖来福,这才恩准他回来继续服侍。
趁姐姐和少爷说话,我偷偷把来福拉到一边,塞给他手帕包着的一团东西。
“糯米团子。我跟姐姐一起做的。”
“啊,你吃你吃,我吃不得这么好的。”他赶紧推让,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被刺了一下,立马缩回袖子。
“上次……”我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
“我什么也没说!……少爷问我好几次,我一个字也没说!”他急急忙忙地回应,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我不信。
那件事最后被当作入室盗窃蒙混过去了,少爷怀疑过来福,但来福死不认账,也就没法往下查了。
我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累你受苦了,本来就不干你事……伤好全了吗?”
“我……我从小打惯了,皮实得很,没事!”他咧嘴笑起来,露出白白的一嘴牙。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这个你也拿着,早些给你就好了……每晚睡前抹在伤口上,三日就好,还不留疤!”
来福小心接过,只是眼睛总盯着我。
我叫他盯得不好意思,便说:“可惜不是姐姐调的,是我自己依着方子做的,兴许效果没那么好,但也比没有强。”
“嗯。”
这小子还在看,看得我浑身冒汗。
“小梨……你真好。”
末了,他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就乐颠颠地给少爷牵马去了。还是那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傻样,跟只猴子似的。
回到姐姐身边,姐姐问我有什么事那么高兴,我说没事,姐夫一走,我就又能跟你睡了。
姐姐伸出手摸我的头顶,我抱住她的腰际,好像感觉到了第三人的心跳。
度过危险期后,姐姐逐渐恢复了精神,甚至会在闲暇时和我踢毽子玩。只是她再也掩饰不了怀孕的事实,干脆禀明公爹公婆,把消息写在书信里,寄给远方的少爷。时间是掐算好的,等少爷收到信,乡试刚好结束。
老爷对此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夫人来了精神,先后遣了好些人,催姐姐去大宅养胎。而姐姐还记挂着医馆,现在就养胎未免为时过早。况且姐姐本身就会调养,用不着丫鬟婆子围着她乱糟糟。姐姐到底是穷苦出身,受不了别人伺候,从小也就只有我在她身边不会惹她不自在。
“小梨,你过来。”
正在问诊时,姐姐忽然叫我。我放下药杵,从隔间走到她身边。
“这位是住城南狮子桥头的花婶,你替她把把脉。”姐姐让开位置。
我看看眼前坐着的花婶,向她点头行礼,然后伸出手探脉。
“脉象沉迟,如绵裹砂,内刚外柔,如石投水,必极其底。又兼一息三至,去来极慢,恐是脏器虚寒……”
我抬头观察病人的面容:“婶婶面色萎黄,怕是肝气不足。”
“婶婶夜里咳嗽吗?有无盗汗?日间可有胸闷气短?”
“夜里常咳嗽,晚上都睡不好,也出汗,也会胸闷心慌。”
“肝阴虚……肺火也旺……婶婶务必不要太操劳了,切勿生气动火,平日多吃些佛手、香橼。”
“依你看该开些什么药呢?”半天没说话的姐姐突然问我。
“药还不必下,脉象先行,病尚未起,注意休养,辅以饮食即可。但既然晚上睡不好,可以点艾灸安神。”
姐姐听完,笑着看向花婶:“如何?”
“与玉姑娘说得别无二致,”花婶和善地拉过我的手,转而对姐姐说,“依我看,小玉姑娘可以出师了。”
“不……有姐姐在我才乱讲的。”我低头瞥了眼姐姐。
姐姐没说什么,只是赞许地看着我。
这时,姐姐听见门口有人进来,转过头去,就变了脸色。
“玉姑娘好久不见。”
打头的丫鬟掀起布帘,莲步轻移,就走进来珠光宝气的一位贵夫人,将小小的医馆映得蓬荜生光。
“见过公婆。”姐姐急忙起身行礼,但如今身体笨重许多,显得迟缓而虚晃。我暗中扶住她,发觉她身上在轻微地抖。
“崔老夫人好,”花婶笑着走上前作揖,“今日有空来看媳妇?”
“媳妇有喜,我做公婆的岂有不闻不问的道理,大姐身体可好?”
“老夫人好福气,玉姑娘的医术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亏得有她,前月我小孙孙夜里濑尿的毛病,玉姑娘几针就药到病除。有玉姑娘在,我哪有身体不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媳妇子本事大,长相又标志,还难得一副菩萨心肠,任谁看了都欢喜。”接着话锋一转,“开医馆悬壶济世虽好,只是……毕竟是嫁过来的媳妇,又怀有身孕,一直如此在家外头操劳,恐怕对孩儿也不好……”夫人的眼神瞟过来,落在姐姐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花婶听出话外音,回眼瞅了姐姐一下,便拱手告辞了。
“玉姑娘好大的面子,我派人几次三番也请不动!想必要老身亲自来请!”夫人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姐姐微低着头,语气还是往日的平和柔顺:“岂敢劳烦,只是海棠习惯了行医治病的日子,从未受过仆役服侍,身边有小妹照看足矣,便不叨扰公婆了。”
姐姐牵着我的那只手不自觉捏紧了。
“他们还叫你玉姑娘呢。”公婆话里带刺,只是脸上依旧笑吟吟,看得瘆人。
“可见玉姑娘的面子可比崔家媳妇大多了。”
“花婶多年前就是我的病人,一直叫习惯了,想必是还未改过口。公婆既已言明,确有不当,下次问诊我会与她讲清。”
“不必了。”公婆向身后的人点点头,我听着声音不对,就松开姐姐跑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几个小厮已经把我们医馆的牌匾摘了下来。
“你凭什么撤我们的匾!”我返回身骂道,姐姐要制止我也来不及。
夫人却没理睬我,只是朝姐姐说:“你收拾几样东西,随我回府。”说完就走出医馆。
我伸手就要拽她,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姐姐,实在欺人太甚!你等我断她一条腿再看她神不神气!”我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那老东西听不听得见。
“别胡闹!”姐姐正色道,“原本我就猜到会如此,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飞快地低语几句:“既然我必须离开,你替我把剩下的药配齐,挨家挨户送到,还有人来看病你就替我看了,有拿不准的再过来问我。医馆你替我守着,我在府里你别担心。”
“姐姐?你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敢相信,姐姐怎么离得开我。
“你得替我守着医馆,好多人是从省外辗转而来求医的,你跟我那么多年,什么本事姐姐都教你了,你那么聪明,一定没问题。”
“不,姐姐,不要!”我鼻子酸酸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
“小梨,等过些时候,下了雪,医馆没人来了,你再关店过来找我。”说完,姐姐匆匆在我额前吻了一下,就收拾行囊离开了。
等人都走光,我抹掉眼泪,搬了把梯子,踮起脚尖,重新把匾额挂在门口。
“替我守住医馆。”
我看着那小小的招牌,从姐姐亲吻过的额头处,升腾出了无限勇气与决心。
尽管我每日去看望姐姐,姐姐都表现得随意如常,却还是从不经意垂下的眼眸,嬷嬷丫鬟不动声色地“劝诫”中,感受到深深的无力感。医馆还算一方自由净土,到这里势必处处拘束,一言一行看人脸色。
“都办好了。姐姐闭关的消息也托人散布出去了,暂时不会有人来了,医馆随时可以关门。花婶还托我给你带了这个。”我把篮子放到姐姐面前的桌上,“她家的黑母鸡下的,尽是双黄蛋。”
“谢过她没有?”
“嗯。”我的拇指刮擦着粗糙的草编篮筐。花婶听过姐姐被软禁的事后,一直在叹气。
“可怜的姑娘。”花婶如此说道。我不敢把这话复述给姐姐。
“少年夫妻爱的是那一朝一夕,时间一长,难免生变,各居一地,更难守节。搁在书生文人身上,尤是如此。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就算拿儿女做纽带,也挽不回丢下的情谊,尽是孤儿寡母,伶仃孤苦。”
街口有唱鼓词的走街串巷,敲一面板鼓,讲那陈世美与秦香莲,昨日状元郎,今日驸马爷,杀妻灭嗣,丧尽天良。
转眼寒冬腊月,雪花飘满天。乡试早已结束,而少爷迟迟未归。
“怎样?”
“姐姐这是先天的气血不足,”我抽回遐想,收回把脉的手,“该用四君子汤。”
姐姐的皮肤很薄,蓝青紫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小时候,我会摹着那脉络,寻找终点在哪儿。
“现在不宜用汤药。”
“我知道。”
姐姐望着我,还是一样的平静和顺,她自己早就有了主意。
“你就别考我功课了。”我故作轻松地笑笑,“我用白术,柴胡,陈皮,大枣,当归,党参,甘草,黄芪合一补中益气丸给你用吧。”
“柴胡不必放了,党参也应减半,可以加一味生姜,补气虽重要,却也不能过了火。”
我点头答应:“明日便送来。”
“你姐夫昨日来信了。”
“什么?”我放下茶碗,“他还记得有家在这儿?”
“又胡说。”姐姐笑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嬷嬷及时咳嗽两声。
“信中说他因偶感风寒,一直在朋友家养病,所以耽搁了时间,兴许能赶上祭灶。”
“感风寒更加该早回来,放着姐姐不用,吃野郎中的药也不怕吃死!”话音未落,嬷嬷便生硬地过来续茶。
“小玉姑娘不可乱说话,这儿是崔府,不是你们医馆,需注意分寸,就是有少奶奶看顾,也不好没了体统。”嬷嬷讲话哼哼唧唧的,怎么听怎么招人烦。
没等我发作,姐姐先抢先按住我的手:“嬷嬷教训的是,我今后会严加管教小妹。”
“小梨,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好吗?”
我扶着姐姐走在前边,嬷嬷和两个丫鬟跟在后边,等稍微有点距离,我低声问:
“他们就这么管你的吗?”
姐姐没吭声,就是说中了。
“能跟我回医馆吗?就说你身子不好,得要我每日煎药给你服?”
“小梨,你看那边像不像百里荒?”姐姐没有回应我,而是指着远处问道。
因为下过了雪,园子里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也正好盖住了秋后颓唐的莲池。莲池里的枯枝败叶从雪里支楞出来,确实很像过去游历时,我们一起见过的荒原。
当时也是冬季,也下了雪,大雪覆盖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地合成一片,我们艰难地在寒风中跋涉,眼泪鼻涕都结了冰。
“那次太冷了,我还以为要冻死了,姐姐背着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户牧民,结果我们抱着羊羔睡了一晚。那小羊真可爱,倦在咱们身边,小狗一样。”
“你就记得小羊,我可真的以为你要冻死了,吓得我药箱都丢了,只管背着你到处乱闯。”
“啊啊,好不容易采到的虫草啊,就那么丢掉了,后来再返回去找也找不到了。”
大雪一直不停,我们就一直借宿在牧民家,阿桑叔唱歌给我们听,乌云婶婶泡的奶茶很咸很香。不知不觉就开春了,我们向他们拜别,再次踏上寻找虫草的路。我们与许多许多的人相见,结识,分别,不一定未来会再重聚,但我们并不留恋,坦然地踏向下一个目的地。
我们曾经风餐露宿,也曾经那么自由。
“少奶奶,雪大,该进屋了。”
我看见姐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散去,变回木偶般的沉静贤良,她松开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仍在大雪里。为了姐姐,我也想在雪里,多站一会儿。
冬日白天短,姐姐愈发起不来了,她本就气血弱,并不适合孕育,但她仍然傻乎乎地想要赌一把。我每日替她送药丸,锤她浮肿的腿,但她一直懒洋洋的,胎儿情况也不大好。
“我搬过来吧。”我说,“医馆已经歇了,我留在那儿无益,还是过来照顾你的好。”
“在这里你会憋坏的。”姐姐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姐姐小瞧我了。”我将莲子汤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要头疼的是那班婆子丫鬟,有我在,还能任她们欺负你!”
我扭过脸去,故意瞪那婆子一眼。那婆子居然还阴魂不散地站在门口,像是专等我们犯错。
忽然屋外有了动静,连嬷嬷都出门去看。接着就听有人来通报:少爷回来了。
我浑身一震,勺子落在碗里。
姐姐眼里忽然有了神采,忙叫我替她梳洗换衣。
少爷回来了,乡试结果自然是不中,但好像早就没人在乎那种事了。老爷夫人都很想念少爷,几个丫鬟更是激动到落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们的夫君来了。
“娘子。”少爷一见姐姐,快步走来,看见姐姐的肚子更欢喜得不行,嗔怪她没有早些同他讲。
“风寒好了吗?近日一直在下雪,千万不要再受风了。”姐姐关切地问。
“你怎么只记得我的病,不记得我的人?”少爷笑起来,又是那双弯弯的桃花眼,旁人观之可亲,而我在那眼里只看得到放荡无端。
姐姐低下头,我就知道我再不愿,她也认定这个人了。
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叹气,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悉听尊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