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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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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学那儿有个女生做猫的,也就是专门四处游走偷东西,也捡货倒卖,跟猫叼鱼似的。钱财一般自己收着,证件和一些纪念性的物件就联系施主来买。秋天刚过,我就发现自己的一条手织围巾丢了,失物招领都没有,心想去问问她。因为城市里野猫千千万,就她专门做大学生意,而且几乎什么都捡。
我上他们常在的废楼去,结果被告知他们今天有活动,得很晚回来。我猜他们的很晚就是凌晨四五点了,于是直接问他们在哪儿,我去找。然后就来到了南校区的车站。
南校区的室内车站,又大又豪华,一楼彻夜灯火通明,供暖充足。进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水泥圆台,像个空中楼阁一样供行人休息。休息日人不多,但听起来很吵,我刚想往里走,就听见有人喊我。一抬头,是那个女生,从圆台上的水泥围墙露出个小脑袋。梳着二流子特有的屁帘儿头,本来就很小的猫脸被遮了一半。
我停在楼下仰头看她,她的脑袋消失了一下,再出现时一条墨绿围巾就垂了下来。她将手一仰,围巾打了个波浪,慢动作落下,我赶紧接住。
我又问她要多少钱,她却摇摇头说,我们平了。
这才想起来,她曾说过欠我一个人情。
我还想跟她讲两句话,但她已经消失在水泥墙里了。我捏着围巾有点怅然,就寻楼梯往上。可是刚上到圆台口,她老远一见我就拼命挥手让我走。我心里奇怪,再看这圆台之上,我和她之间,那供人休息的圆桌已经被一大群人围着了,看样子都是些小混混和古惑女。最外层的人一看见我,就纷纷走开,随着我越来越靠近,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一边古怪地盯着我,一边安静散开,就像剥洋葱一样,一直到最里层的人都走开。可乐圆桌前,只剩下了一个戴着帽子背对我坐着的黑衣男子,和斜趴在桌上,侧着头与男人低声交谈的古惑女。
那个女孩很年轻也很漂亮,只是妆画得极浓,头上扎了条火红的头巾,耳垂上硕大的金色耳环搭在脸颊上。她也看到了我,但只瞥了我一下,继续神情严肃地与男人说话。我不知好歹又向前一步,她坐不住,作势要起,却被男人用一只手制止。
至此,我已经被一大帮混混们围在了中心,猫儿倚在水泥墙边抱臂看我,眼神很冷漠。
这样沉默了有一分钟,谁也不讲话。我走也不是,前进也不是,直到此时我才知道自己不该来。
那男人依旧背对我,我能看到他鸭舌帽底下露出的花白头发。只见他手指一动,扎着头巾的女孩立刻俯身下去侧耳,起来后及其轻蔑地看向我:
“你已经拿到东西了,是笼走的义气,可你偏要上楼来,这规矩就不能变了。”
我有点懵,抬眼去看笼走,她却偏过头看她的美甲。
见我还不明白,女孩伸出一只手。
我只好赶紧把双肩包褪下,在里边翻找钱包。可能是气氛诡异,心里又急,书包没拿住,砸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琴谱。我只好蹲下狼狈地捡,周围没一个人帮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几乎要刺穿我。
把废纸一样的琴谱胡乱塞回包,有张谱子却刚好躺在男人坐着的椅子下边,那是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第三号交响曲。我就有点犯愁,但还是小心翼翼探过去拿,用手一挪纹丝不动,再一抽,发现被那男人死死踩在脚下了。
“你就是那个弹琴的男仔?”这声音沙哑得像烟龄三十年的老烟枪,冷不丁地吓了我一跳。
我抬头一看,那男人已经扭过脸来看我,皱纹并不多,只是眼睛像两盏灯,荒山野岭烫破了黑夜的那种灯。
我下意识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的“那个”是什么意思,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接着感觉手上劲一松,琴谱就抽了出来。我慌忙退下,将最后一张琴谱塞回包里。而那个男人侧身坐着,瞟着眼睛打量我,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你跟六丫头原先是一届的同学?”男人手指往墙边动了动,那边的人就立马让开一条路,单把笼走晾在那儿。
我又点点头,偷眼去看她,而笼走却依旧倚墙望着远处,好像对我这边发生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请问要付多少钱?”
“你妈妈死了,爸爸又不养你,一直寄住在姑姑家,直到大学才离开,对不对?”男人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某个亲戚。
“娃娃吃过苦,可惜苦都白吃了……笼走跟你一样……”
“阿公!”笼走喊了一声,男人就停住了。我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学音乐却毫无才能,天天练琴也没个成效,找不到工作又没别的本事,可惜一双好手。”他又继续讲,接着一个迅疾,我的右手就被他捏住。我赶紧缩回去,却发现这老男人一只铁手竟如鹰爪,手背上四根掌骨根根鼓起,突兀的静脉清晰可见,我使了全力也不能移动分毫。
正要叫,男人却把手腕一翻,只听“咯嘣”一声,我的手便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反向扭曲了。虽然未有疼痛传来,我却惊恐地发现我已经控制不了右手了,就像那不是我的手,而是某个连接着我身体的玩具。
“不错,不错……”男人还在把玩着,然后又看向我的另一只手。
“姓钟的!”忽然一声大喊,打断了我的震惊。不知何时,笼走已经站在了水泥墙之上。边沿很窄,她只站了一只脚。
“妈的还不快滚!”笼走最后说了这一句,便从圆台一跃而下。我一个激灵,什么也不管冲去墙边。却看她已稳稳落地跑掉了,轻盈得如一只猫。
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一直听说这个城市有个出类拔萃的盗贼团伙,成员都是年轻的孩子,里边有个主心骨,人称盗王,是他召集的这帮天赋各异的孩子们,流窜在大街小巷霓虹灯无法照见之处。
我天生手指纤长,母亲未过世前曾说过,我的手是为钢琴而生的。然而,就像她还说过她会一直陪着我看我长大一样,事实也许刚好相反。练琴多年一事无成,却被有名的盗王一眼相中。
盗王没有继续为难我,而是将我的右手复原,然后放我走了,当然钱被留下了。
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想起自己借了大笔学生贷款,耗光了家底来完成自己所谓的梦想,但梦想从来都是奢侈品,在音乐上有所建树跟买彩票一样困难。从最初的背水一战,到后来的磨平棱角,才不过短短几年。当初大一血气方刚与人斗琴,一对八,前七个都赢得轻松,谁知到了最后一个,让我看到了人和人之间维度的差异。同一架钢琴,同一张琴谱,没有炫技,没有大跳跃,只是如同流水过险滩,浮木打着旋在礁石之间徘徊,暧昧却不曾碰撞,至始至终都听不出衔接生涩之处。
结束后,许多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恢复不过来。直到弹琴人收拾好准备离去,才被前来观战的哥们儿一把拉住。
“你是谁?”
“笼走。”
虽然被叫来斗琴,但笼走不是音乐学院的,她是个学建筑的,被室友拉来凑数。于是整件事都成了笑话:一群不知好歹的音乐生被一个建筑生在钢琴上碾压惨死。当初参赛的人都有点不好受,尤其是我。
之后很久没见过她,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大二下学期就退学了,但还在学校里游荡。再后来,听说她其实是做猫的,上学就是个幌子,本来没人知道,但有回让人捉住打了才变得人尽皆知。
本地盗窃猖獗,但专门来大学行窃的极少,因为学校的摄像头几乎无孔不入,学生钱也不多。所以只有熟悉大学的笼走,敢来冒这个险。她也小心,捡得多,偷得少。何为捡?学生把手机搁桌子上,自己出去买零食,她路过拿走,算捡。学生手机揣在兜里在路上走,她路过夹走,算偷。捡不算偷,至少在她那儿不算。
我自己马虎,总是丢东西,大一时我就奇怪,自己丢了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出现。比如我掉了块表,后来在储物柜里的臭球鞋里找到。我忘了节拍器,没过几天从我宿舍窗台上找到。有个人无声无息的,就在我的周围,我却看不到她,还以为是老妈在天有灵。直到她被打了的事传出,我才明白是笼走。
笼走手脚不干净不是上大学以后开始的,似乎在老家时就有案底。她的同乡没有替她守秘密,东窗事发后更没必要。整个大学都知道她怎么回事,但没有公安局真的来拷走她,据说是因为当时她已经入了猫儿团,背后有盗王撑着。
打她的人是她室友外头认识的哥哥,身上伤不重,只是手上骨折得严重,是被对方的皮鞋踩的。她自己讲,那人三百多斤,就好比压路器从手上碾过,还不如直接按旧法剁掉一只手指来得痛快。
古时候是剁掉整只手的。我纠正她。
她摇摇头,我老家那儿只是剁手指,所以街上偶尔能见到两只手一起还比不了一个圆的人。
我答,那是你们那儿小偷太多,把量刑都压低了。就没别的谋生手段了吗?
她抬起头好像在仔细思索,最后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这个人没救了。
我很穷,来医院看她就只带了一兜苹果,本想豪气冲天地帮她把费也缴了做个英雄,但看了眼账单立马怂下去。最后只是撅在光滑的铁凳子上给她削苹果。
“你会削小兔子?”她说这句话时简直眼睛要放光。
“嗯。”就当是哄女孩子吧,很早以前我妈也削小兔子哄我。印象里只有生病时吃过两三次,但一直记着,好像一生病就应该有小兔子苹果在。
“你的手真好看。”
我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如常,好像再说一件没所谓的琐事。
这算什么?高兴个鬼啊!集中注意力继续削,别看她!我说了别看她!
我故作平常,搭腔道:“可惜中看不中用,要是弹琴能比得上你百分之一也好。”话音刚落就知道说错话了。她的视线飘到自己打着石膏的双手上。
“那你的愿望现在实现了,高兴吧。”
这谈话就陷入死局了。想安慰她几句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本来心里还有点怨她,做什么不好非要做猫,但人家头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根本不了解,事到如今还站什么道德高地就叫落井下石。
临走时,我把剩下的苹果洗好,放在她床头,又送给她我开始学琴那年,老师送我的黑白琴键钥匙扣。我告诉她会好起来的,我会再来看她。但就如同我那说啥啥不灵的老妈一样,我既没有再去看她,她也没有好起来。
手复健一段时间后后大概还可以活动,但灵活性和力量都不可能如常了,这是大夫讲的,但我觉得如果世上有奇迹,就该发生在她身上,毕竟老天爷也欠我一个人情,他说他深爱着世人,却没爱我妈。他说他对每个人都有安排,却把笼走安排走了。
我离开的当晚,笼走就从医院逃了,她的伤还没好,但是她也没钱。
猫儿疗伤的时间里,学校平静地度过一年。再复出时,我就认不得笼走了。她的头发经常挑染,穿黑色皮衣,把纤细婀娜的身段毫不顾忌地展露出来,耳朵、嘴唇还有肚脐上都做了穿刺。即便她在显著地变化着,但我仍记着那个在琴房里虐到我怀疑人生的建筑系新生。
她的活动变得越来越频繁,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却再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她不是个好惹的姑娘,她从来都不好惹。那个当初揍了她的混子听说被盗王给收拾了,她室友倒没事,但她夜里溜进人家的出租屋。没惊动任何人,就摸黑捂住室友的嘴,告诉对方她从来不打室友的主意,却要留心住你隔壁的那个女生,东西是她拿的。
这件事被传过很多版本,有说这是分赃不均后的黑吃黑,或者纯粹的恶意栽赃,更合理更具体的版本则是,笼走本来早就金盆洗手了,但宿舍里还有个姑娘动邪念,她在行窃时叫笼走逮了个正着,妹子提出均分,笼走却不答应。笼走的态度是,要偷随你,但动熟人的就是不懂规矩,不上道。那姑娘表面上把东西放回去,心里却留了心眼儿,跟笼走同乡一打听,就知道了底细。到底人家还是寻机会出手了,还十分即时地甩锅。笼走是有前科的人,消息一透露,室友自然而然认定是她干的,没证据不好报警,坏姑娘又出主意撺掇室友叫“哥哥”来教训下笼走。打那儿起,笼走就脱不了身了。
我当时为了毕业设计废寝忘食,稿子被一次次退回,实在没精力去关注笼走的事,直到确定了延期毕业,才因为围巾遗失去找她。或许围巾只是个由头,放着不管,它也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但笼走不能被放着不管,她陷在泥淖里了。
等回过神来,看到新闻上盗窃团伙大肆作案,甚至□□,各路警方通力合作全力抓捕的消息,我才如梦方醒。临近十九大,本地政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打击犯罪,小偷小摸怕是过不好这个年。于是我开始到处找笼走,但她就像躲着我,我问遍了她的朋友,找遍了废楼弃厂,终于拿钱打动了个光头小孩,告诉了我他们活动的具体地址。
“他们在南校区的车站。“小孩点着钱说道,“今晚有活动。”
“什么活动?”
小孩将钱塞进裤衩里,朝我挤眉弄眼一笑:“大活动。”
两年前的病房里,还没烫过头发穿过耳洞文过身的笼走,忽然抬头问我,她还有没有救。我说了谎。可能她也知道我在说谎,所以才没戳穿我,同行不揭短。她自己也是个谎话精,说我继续弹下去会成功的,能比她出息。
“嘀嘀嘀——”闹钟准时响起,我一骨碌爬起来,搓搓脸。2:20,还早。今晚有大活动。那小孩儿的话还在耳边。我穿上冲锋衣,带好护耳帽,系紧棉鞋带,揣上吸入剂,今晚会很冷。凌晨的教学楼只有门厅还亮着灯,就像神话里的怪物大张着口。我乘公交车往城市北区,北区是富人居住区,都是大别墅,最近的几个入室盗窃也都在那附近,搞得好多户主都主动装上超级监控和红外线报警装置。
我并不知道他们要活动哪家,只是凭感觉去找,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一家一家地看,偶尔碰上流浪汉躺在公交车站的小亭子里。天气很冷,脚早就已经冻木了,鼻涕淌过河,眼睛更是酸胀难受,看见裹着破棉袄的老乞丐,居然有种凑过去取暖的冲动。
又巡视了两三个街区,窥探了几家房门,摸了几辆路边车,我就被人按住了。
原因很简单,失窃案一多,这儿附近自然就有便衣。夜半三更可疑人等在经常失窃的小区来回压马路,人家实在不能装看不见。通常警察问讯不动手,但我心虚,看他们过来就跑,完了就给按住了,平生头一次上铐。
温暖的面包车里我慢慢缓过劲儿来,警察问我怎么回事。
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我是来找猫的。
他们确实不信,把我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祖宗十八代都问了个遍,没问出疑点。我掏出学生证来表明自己的良民身份。
最后人民英雄警察叔叔给我解了铐。
我说那我回去呗,警察说这点儿你怎么回去,走回去?我说,那要敢情好,送我回去?
“我们出警呢,现在不行,一会儿等完事儿把你顺道捎回去。你就搁车里老实儿呆着吧。”
千恩万谢。可能是刚被冻过,所以开始有了毫无道理的侥幸心理:这么大冷的天儿猫可能没出来,那小孩子瞎讲,兴许活动有变。
但还没多想几条理由,警车里的对讲机就突然说话了:
“……各单位注意,XX区西南处1135到1145附近有异动,再重复一遍,XX区西南处1135到1145附近有嫌疑人出现,人数较多。八队已经过去了,还有谁在附近,还有谁在附近,完毕!”
副驾驶的警察立刻回复:“三小队在南区812,现在可以过去,完毕!”
“收到。”
兹拉兹拉的电流声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车很快开到某个偏僻路口,警察们全下了车,只留司机和我在车上。
“在里边好好呆着!听见什么也别吱声!”然后车门砰地关上,就像关上了我的理智。
车上的对讲机还在更新着内容:“已发现嫌疑人,有一个在前门望风,其他的应该已经进去了,三小队绕后……”
“收到,已经到达位置,请示下一步,完毕。”
“……等我口令。”
汗水顺着脸淌进脖颈,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要透气。”说完就拉门。
“锁着了!忍忍!”
警车都是改装过的,后门儿和窗户不能随便开。
“我……喘……喘不过气……”我的肺像风箱一样发出可怕的声响。我确实有点哮喘,寒冻会加重病征。一路来药已经吸得差不多了。
司机回头看我一眼,可能是我的脸色真的不正常,他才开了锁,我一冲出去就玩命儿地跑,司机在后边喊,我都听不见。
跑了没多远,就看前边阴影处一队警察都拿着家伙等着,看着我过来立马戒备起来。紧接着,如泰山压顶,我被人从后方猛地按住,下巴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登时眼睛就花了。
再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在车里了,手上又被铐住,嘴巴一口血,不知道是不是掉了颗牙。
“你小子行啊,”坐我旁边的警察姓黄,看我醒了丢给我一张纸巾,“还是我们小瞧你了怎么着?”
我接过来捂着鼻子擤了擤,全是黑血。嘴巴全肿了,不能碰。
“要不是老崔按着你,这一晚上还不得让你毁了。”
后视镜里老崔的眼神余怒未消:“就不该按着他,直接让他冲过去吃顿电棒才老实!”
我这会儿嘴巴不利索,就慢吞吞地问抓捕情况。
“都抓了,没漏的。”黄警官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只是不知道里边有你要找的猫么。”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跟黄警官他们道过谢就往宿舍走。走没两步,黄警官又追出来,手里捻着我落下的护耳帽。
“我儿子明年也该念大学了,要学好。”他将帽子给我戴好,盯着我的眼。
我点点头。
我这一生忽略过很多事,未曾听懂许多弦外音,也没能看懂那些暗中潜伏的疑心。跟踪器,或许就是在那时被安上的。
一瘸一拐走到我们宿舍楼下,就看玻璃门里笼走站在那儿抽烟。
我朝她笑笑,今天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但我看上去一定比任何时候都像猪。
她没有对我的伤有任何反应,而是把烟头丢在脚下一捻,一手揪上我的领口就拖着我往外走。
“你就这么作死吧!阿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她回过头,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他指名要见你!”
“那好,我正好入行……”
一个拳头砸过来,正打在我眼眶上,我一个趔趄没站住就坐下了。
“没出息!废物!”她怒骂。
“那你能退出吗?”
“你能别找我吗?!”她一脚踢过来,却没踢中。我捂着脸哭了。
她停下来,喘口气。清晨的学校还未开始喧嚣,周围只有找食的麻雀叽叽喳喳。
面前的人蹲了下来,屁帘儿一样的长刘海凌乱地挂在脸前。
“你想当英雄么?”半晌她问道,“你想救我?”
“不……”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喘息,眼泪让我更加紧张,“……我想陪你。”
她扑哧笑了一下,我也想笑,但横膈膜不受控制的收缩让我只能裂着嘴大喘气。
“陪我?陪我干什么?当个小混混?还是偷儿爷手下的小猫?钟留,你他妈理智一点!“
“什么……都好……“我语无伦次,只管抓着她的袖口不松手。我知道如果这次再让她逃开,也许我们就永远不会再相见了。
“我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笼走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起身便走。
“笼走!“我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喊道,但她没回头。
天一点点黑下去,我一点点沉降进意识的底层,那里有跳动的黑白琴键,也有缠斗的黑白两道,光与暗的交织,结成铺天盖地的网,将视野割裂。透过着走马灯般旋转的,光怪陆离的樊笼,我看到了笼走。对于我,她就在里边,而对于她,我不在任何一边。我绕着笼子奔跑,想找到入口的地方,但一直也找不到。我喊笼走!笼走!她听不到我,我的声音太微弱。我看着她的羽毛被玷染,陈旧,发黄,一片片枯萎脱落。
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旁观者,正如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默契地交谈,并矜持地不介入。不介入,不参与,是我们奇怪友情维系的根本。
可能是喘得太剧烈,我最终被室友拍醒,发现自己满身大汗地躺在宿舍。忙问她呢,室友说你问谁呢。一回头,瞅见我书桌上,一瓶万托林,旁边静静躺着黑白琴键钥匙扣。
跑出门,天红彤彤得吓人。我知道要下雪了,大雪。
因为严打,他们的老巢变动很频繁,我又去了废楼那里,可是已经没了人的痕迹。又去了南校车站,河坝口,还有未完工的烂尾楼,也许他们已经不在市区了。最后,我回去了南校车站,站在入口处抬头,但碉堡似的墙那边,黑漆漆,什么也没有。
我又弄丢了她。颓然坐在楼梯口,拉掉帽子和围巾,拿手使劲搓搓麻木的脸。此时已是深夜,连打扫卫生的大爷都走了,除一两个过夜的酒鬼外,整个大车站空空荡荡。
要不报警吧?
在手机上输入三个数字,下一秒就黑了屏。别他妈搞笑了,跟警察说什么呢?我朋友失踪了?失踪多久了?七八个小时?你看见她叫人劫了?不,她可能去劫别人了……你他妈是来报案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忽觉腰里一硌,从口袋里掏出,原来临走我顺手把琴键钥匙扣揣出来了。其实本来想带药的,心不在焉就拿错了。
要不今天先回去吧,早上已经犯过一次病,晚上没药再逛就是寻死。
收拾下疲倦的身体,我穿戴好衣帽准备离开。起身的时候有些急,眼前全是雪花,接着我就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正要侧身相让,后脑勺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时我就站不住了,被人从后边抱住往楼上拖,余下的手开始翻我的上下衣袋。
呼救哑在嗓子眼里,因为喉咙和嘴都被死死卡住。他们有两个人,比我壮。我刚才没上楼查,想必他们一直躲在暗处。
“别吵吵,就借你点儿钱!“在我前边搜身的人低声迅速说道。
本以为能看到罪犯穷凶极恶的脸,或者至少目露凶光,慌乱中我却看到一张比我还稚嫩的学生脸,眼光躲闪又紧张。
我停止挣扎,任他们搜,搜来搜去也只有一部破手机、空空如也的钱包,还有就是琴键钥匙扣。车站寂静,只有角落的酒鬼鼾声如雷。
他们见我配合,就没再使劲掐着我,一个忙着抠钱包的缝隙,生怕错过什么秘密夹层,另一个则拿着钥匙扣看了半天。
“这是六姐的东西。“他说着,把钥匙扣递给旁边高一点的男孩。
他的同伴确认后,看向我:“你哪儿捡的?“
“不是捡的。“我说,”盘来的。“听见他认识笼走,我脑子就开始乱转了。
“盘的?“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哪个道的?“
“猫儿团。”
“胡说,没见过你!”
“我还没见过你呢!“我故意噎他,”你不信领我到阿公那儿认认。“
眼前的男孩明显有点犹豫。我心说有戏。
“少他妈满嘴跑火车!”另一个男孩突然把手机怼在我脸前,我心下一沉,屏幕上是没播出去的电话号码。
“耗子还给猫报平安呢。“他哂笑道。
“我替阿公干活,你们小孩子别掺和!“
“哎哟呵,瞧不起人是不是?”高个儿男孩歪歪脑袋,慢慢逼近,低着的头颅像一颗带刺的炸弹,几乎要贴在我脸上。
“我们小孩不懂事,大爷您是什么来路?”
我用尽全身气力不让自己发抖,也不要转移视线,这节骨眼儿上一输皆输。几毫秒内脑子过电一样,飞快转到昨天下午,那团团围住的人墙,每一张脸都清晰地定格在望向我的错愕瞬间。
咬住牙关,挺直腰杆,也冷笑几声:
“昨晚活动你俩在么?”
他们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我心里就有底了。
“昨天就在这儿,那么多人的动员会,你俩都不在……“我默默向前一小步,死死盯着高个儿的两只鱼眼。
“丫俩新耗子,跟我充什么老子!”此话从牙缝里咬出,我浑身的痞劲儿都出来了。他们眼里慌了一下,互相看看,刚才围住我的气势便瓦解了。
我顿了顿,控制住语气,又继续编:“你们六姐笼走,就是我带的,你们不认得我,连她也不认得?!阿公没教规矩是吧!“
最后一句带着火,炸在空旷大厅,远处鼾声都停下了。俩小子瞪着眼睛都有点六神无主,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钥匙扣是六儿的,今天上午见面时我盘走的,为的是教她怎么干活儿!”说完把那钥匙扣,从目瞪口呆的男孩手里抽出,在指尖打上几个圈。我长期弹琴,手指确实比一般人灵活,什么拳骨走币,四指绕戏都手到擒来。
最后个子矮的那个先受不了了,一开口:“哥。”高个儿见事已至此,也挠挠耳朵,低了头。
算我运气好,他俩小崽子还真是新手。
之后事情就简单了,我说我要找阿公有事,他们二话不说就领我走,一路上还惴惴不安地怕我跟阿公告他们状。闹了半天,他俩高中都没毕业,出来走货也就一俩月。没参加活动倒不是因为资历低,毕竟猫儿团也没那么多人,而是他俩之前被叫去盯另外一个盗贼团体的梢,露了脸,不好再跟着行动。今天干一天活没得着东西,本打算在车站过夜得,刚好看见我,以为是个软柿子,结果还是同行前辈,真是倒霉到家了。
出了市区,一路上越走越偏,我心里就没消停,生怕刚刚没骗过去,万一这俩孩子哄我去个僻静地灭口,我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这么一直进了村,溜墙根走到一扇院儿门跟前,他俩敲了敲门对号子,有小孩来开门,我才放下心来。
这是农村那种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放着好多破烂,拿塑料布盖着,黑夜里看上去跟坟包似的。此时天已经很冷了,哈气从我们的呼吸中散开,一抬头,有星星一样的雪花飘下,被门口黄灯照得发油。
俩男孩不敢再往里进了,因为阿公要的货他们还没备齐。我问阿公管你们要多少,矮个儿伸出两个手指。我不确定那是200还是2000的意思,但不敢问,怕露怯,就伸手从内衣里夹出两张一百的。这是我防身的钱,一般不往外拿。
他俩赶紧摆手,我说累你们跑一趟,回去找个旅馆洗个澡睡觉吧。
他们却笑起来,哥说啥呢,俺们家就在这儿,旁边库房睡一晚得了。实在不行钱给六姐用,进门子时受她不少照顾,再收钱就是黑良心。
我还是执意塞给他们,心想一旦进了屋,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这钱还不知道落谁手上呢。他们千恩万谢就转身离开,我一寻思,又追上去把钥匙扣拿给他们。
“替我还给你们六姐。”
一进屋就觉得空气非常污浊,各种汗臭狐臭脚臭混在一起。窗户很小,只一盏晦暗的小灯挂在顶上,电线都露在外边。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孩子,我几乎没法下脚。环视四周,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左右各有一间屋,右边没有门,我打开手机照明功能,往屋内探视,里边也都是睡得东倒西歪的娃娃。一个女孩可能才四五岁,没睡觉,背对着我坐着。注意到灯光,便回过头来,却把我吓得往后一趔趄。
小孩五官焦黑,看不出眼睛鼻子,只有一张三瓣嘴合不上,嘴里也只有下牙,看不到上牙。
这是他们专门拿来行乞的残疾孩子,叫“病猫”。有些病是娘胎带的,有些则是人为的。我不敢再看,慌忙退出来,却不小心踩到个人,那孩子咿地叫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
有个大孩子醒了,从地铺上支起个头:“干啥的?“
“找阿公。“
“这屋。“他指指右边紧闭的那扇门,从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过去要开门,却被那小子拦住。
“要死啊你!“他怒骂我一句,我没明白,却见他对着门点了三下。
“小然姐,有来货的,要见么?“他悄声问道。
我心说这要是能听见见鬼了,却没想到门里还真有了动静。不一会儿,门挪了条缝,像一道金光涂在男孩脸上,门缝里一只秀气的眼睛露出来。
“谁的货?”
“谁的?“他转过头看我。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门里的人眼珠一转,看到了我,竟立刻骂了句脏话。
“谁把他放进来的!“
这回我才认出她是谁,小然的音色比较特别,就是昨天一直在阿公耳边说话的红头巾少女。
“小然姐,阿公在吗?“我挤上前撑住门。
“你……”她怔着还没骂出口,就听屋里阿公问话了。
“……你等一下。“小然神色立刻恢复平静,关上了门。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又开了。
这间屋里总算是有点家具陈设了,侧边一张双人床,挂着不合时宜的巨大蚊帐。迎门靠墙两把太师椅,一张空着,另一张就坐着老阿公,小然侧坐在椅子扶手上,依旧俯下身在阿公耳边说话,眼睛盯着我。
男孩过来当着阿公的面给我搜身,搜的很细,不但外衣帽子要脱,连内衣都一寸一寸摸过。手机钱包当然上交了。
搜身的过程中,小然沏茶,茶香氤氲下,阿公的神色更显得捉摸不定。
我进来,还以为阿公最起码要惊讶地问一句你怎么找来的,但他好像料到了我肯定会过来见他,所以只是看了我一眼,继续絮絮地跟小然说话。他们讲的话又快又难懂,似乎是某地的方言。
我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知所措。一直等了有五分钟,阿公终于讲完话,挥挥手,小然就离开了,离开前似笑非笑地瞅我一眼,也不知是啥意思。阿公拿手一指,让我入座。我有些战战兢兢,但还是靠着椅子边沿小心坐下。
阿公只管喝茶不理我,我心里着急,开口要问,门外却有了响动。
几个大孩子骂骂咧咧地从外边拖了个小鬼进来,一把掷在我们跟前。我一看正是昨天收钱告诉我地址的小光头,脸上全是交错的巴掌印,口鼻都有血渍。我暗叫不好,整个人立马绷起来。
“是他?“阿公探过身,轻轻摸了摸小孩肿到半透明的脸颊。男孩哭也哭不出,身上衣服都没,就一条裤衩兜着小鸡儿,浑身都冻得有些发青,好像是刚从外边捡回来的。
“阿公问你话呢!“站着的大孩子一脚踹过来,他立刻缩成一团,却抬起头来看我,反倒是我不敢去看他。
“是我昨天逼问他的,他实在扛不住才讲的。”我急急地解释。
“小和尚不懂事,大学生你不要见怪。”阿公头向我这里歪歪,却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自家人不能收钱,你收了人家多少?”
小和尚嘴肿得跟香肠似的,又带着哭腔,讲话含糊不清:“七……七百……”口水不受控制地淌到地上。
“是七百吗?”阿公扭过头问我。
“没有没有,就三百。”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余光里我看到小和尚幽怨的眼光。
“哦?那怎么搜出了七百啊?”阿公的哑嗓子听得我头皮发麻。
刚刚我心里急着给他脱罪,实际也确实只给了三百,不知道为什么小和尚往大了说,但既然如此必定有他的理由,而我这么拆穿他简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是……我……唧唧……纯的……”小和尚哼哼唧唧的,整个人丧了魂一样撅在地上。
“你存的?咱们团的规矩你还记得么?”
他脑袋筛糠似的左右摇晃,一看就知道是给打坏了,伤了神经。
“嘴上缺门就是缺心眼儿,若是为义,就不当收钱,收了钱就是财迷心窍。干这行最要不得贪!今儿个你拿七百块把自个儿的嘴卖了,这嘴就不是你的了!掌你七百个嘴巴,是教你以后讲话有分寸!“
“谢……阿公……“他慢慢挪出两只细胳膊来,够着阿公的脚脖子。
“可是你居然还敢骗我?你进来的第一天起,我跟没跟你说过不许存私?“
“啊……阿……公……“
阿公捏着小和尚血糊糊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我还真没想到你有这个胆儿……”阿公声音很轻,在鸦雀无声的小屋里却振聋发聩。两行清泪从小孩青黑的眼窝里流出。
我听不下去了,要起身,却被站着的大孩子一把按回去。这回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进了贼窝。
“拉出去吧,把他门牙敲了。“
几个大孩子过来,还像刚才一样,把小和尚挟裹着拖走,不同的是这次小和尚号得撕心裂肺。他们走了很远,直到出了大门,我的太阳穴还在震颤着,耳朵里脑子里全是小和尚的哭声。
小然从外边回来了,重新亲昵地倚坐在阿公的椅子扶手上,挑眉看看我,又细细在阿公耳边耳语几句。
“让她进来。”阿公说完,又冲我一笑,“你不是来找我的,就连她也不是来找我的。”
少女从黑暗中迈进我的视野,就像来自地狱的天使。她神色冷漠如常,在我看来却亲切得不亚于冬日暖阳。
“阿公。”笼走点点头,却没看我,令我有些难过。
“你俩有很多话要说吧。”阿公笑道。
“我跟他没话说。“
“是么,那就是这小子不长眼,缠着你不放?“
笼走没答话。
“那就好,早说嘛,还以为你……“
“我不是来缠她的!“我打断他,大声说道,“我要入团,我想跟你们干!”
“不好意思阿公,我这就带他滚蛋。”笼走淡淡地回应。
而我干脆扑通一声跪在阿公脚边,跪菩萨都没我这么利索。小然扑哧就笑了出来,笼走我不知道她啥表情,但肯定这辈子都不想跟我有任何联系了。
“你叫钟留,安徽婺源人,与我算半个老乡。“老头子倒是挺高兴,让小然把我拉起来。
老头我自幼学艺,漂泊了一辈子,大江南北都闯荡过了,如今就在这地方养老。手边尽是些没爹疼没娘爱的苦孩子,权当替他们父母操心,我教他们本事,看他们走活,便是严格些也是师傅的本分。
我赶紧点头。
“我喜欢念过书的孩子,不像我大字不识,这帮娃娃我也要他们日常多学习,与人家借来的书本摞成山,却没人读,可见没一个成器的!”
虽然我进来这么久都没看见有书,但这个时候不能较真。
“孩子里就你跟六丫头学问大,你进来以后还能帮着六丫头管这帮小王八蛋,省着一个个屁股长刺儿猴子不坐禅!”
我点头如捣蒜。
“可是,”阿公话锋一转,“咱们有些话得先说清楚,说清楚了一家人,说不清……”
“那当然,当然。”我抢答。
“你认识黄良伟么?”
“不认识。”
“是么,今天早上你可是从他车上下来的。”
一听这话,我紧张起来,结结巴巴把昨晚的事解释了一下。
阿公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活儿?王老四他们被抓能是条子的本事?!”
原来本市不只有阿公手下的猫儿团,还有另一个小偷和劫匪组成的下河帮,最近两家处得不对付,是阿公放出的消息,让警察顺藤摸瓜踩到了局。为了盯梢,昨夜还有几个猫儿团的在那附近隔岸观火,其中有人认出了我。要问为啥阿公要跟下河帮对着干,开始的起点就是当年下河帮的一个二小子揍了笼走。
“我是护着娃娃们的,他们在我这儿过得比在亲爹妈那儿都好,所以才不走。”
我不确定他是哪儿来的自信说出这样的话。明明五分钟前他刚下令敲掉小和尚的牙,隔壁屋里就坐着只毁容的病猫,带我来的两个男孩因为交不上货只能睡车站。
我说既然如此,只要有人想回家,您不会拦着?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凝重起来。小然瞪了我一眼。
但阿公还是镇定自若,呷口茶,问:“你们谁想回家?“
“这儿就是我家。“笼走机械地说道。与之前那一高一矮两个男孩的回答一样。
“阿公在哪儿我就去哪儿。“小然笑笑,与阿公贴的更近,低声又讲了几句。
阿公听了转而问我:“你家在那儿?“
我说在这儿。
阿公笑了一下:“那要是六丫头走了呢?”
我稍停顿了下,再补上时已经晚了。
阿公点点头,又看向笼走:“我算明白了,他不是有心跟我,却是铁了心跟着你。”
“不是的,我想跟着阿公!”我出声辩驳,阿公却不耐烦地摆摆手。
“送他出去吧,我累了。”
“阿公!您收了我吧!我真的……”
小然嫌恶地瞪我一眼,就像看着一条丧家犬。
“庙小不留人啊。“阿公摇摇头。
“求求您了!我无处可去了!您知道我妈死了以后,父亲也跟死了一般,出来上学前就已经跟亲戚断了关系,眼下独我一个,早就活得没意思了!”
“这里的孩子哪个不比你惨,不比你有经历?少爷您还是赶早回去吧,该没车了……”小然给外边打个手势,就进来几个大孩子来拉我。
我急了,心火一上来就觉得喉咙痒,一痒就容易咳,一咳起来横膈膜就会过度收缩,病根儿就给拨了起来。
“求……咳咳……求……收下……咳咳咳……”两天两夜没怎么休息过,又受了寒风,加上小屋里浑浊的空气,我的肺早就到了极限,病来如山倒,再也无法压制。
“嘿,幸好没收,还是个肺痨子呢!”半空里全是小然清冷的声音。
猛咳加上狂喘,我一边抽着,一边摸口袋。想起出门前忘记拿药了,就只好把手指塞进牙里咬着。这是家乡对付哮喘的土办法,可以勉强控制下空气流量。但即使如此,我的脑子还是因缺氧而眩晕。
“快把他拉出去!别死了!”
几个孩子七手八脚把我拖出门去,外边的冷风疯狂抽打着我的胸膛。我看见墨黑的天空,和明黄的灯光,油花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洒在我脸上身上。那是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情景,因为我从来不敢在那样的雪天出门。我也从来不敢彻夜奔走,流连在陌生的乡下。从来不敢跟警察撒谎,跟小混混抬杠。从来不敢独身去见什么盗贼头子,更别说去犯罪。我把自己埋在无穷无尽的作业中,埋在日复一日的琴键里,埋进三言两语的问候里,为了逃避掉亲戚的白眼,为了逃避掉找不到工作的尴尬,为了逃避掉我正在失去的事实。
我从来不敢说你别去。
从来不敢说求你留下。
从来不敢说喜欢。
我只敢说我也去。
我只敢说我在这儿。
我只敢说你好吗。
我只敢看着你。
看着你远去。
就像当年看着母亲的呼吸器不再弹起。
看着手里的幸福像沙漏流逝。
我喜欢保持距离,只有这样才能看得不那么清楚,慢慢就成了习惯。
距离,代表着安全。我的一生都很安全。本该如此的。
我徒劳地咬着手指,拼命渴求着一点点空气,意识却已经飘得很远很远。周围很安静,静得只有我风箱般的喘息,伴奏着自我的流逝。
我难受得要死了。真没用啊。
即使如此,即使这么废物。
我要活着。我还想死皮赖脸地活着。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突然不知何处几声爆响,周围便炸开了锅。本以为是哪辆货车爆胎,或者谁家放炮,却跟着从哪儿窜出来一群人,吓得小猴子们四散逃离,我就被重重扔在地上。接着,又几声尖叫,和棍棒敲打的闷响,脚步声吵嚷声将我淹没。
我就是在这时做起梦来的。
阴间在撕扯着我的一半,笼走拉着我的另一半。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我们一起在跑,我跑不动,笼走就背着我跑,等她跑不动,我就拖着她跑。漫天大雪棉絮一样落在我们身上、眉毛上。我掉了帽子,笼走掉了围巾。我们一路狂奔,希望深夜的大雪可以掩盖我们的脚印。等跑进村落边沿,进了林子,世界才寂静下来,这是最静谧的时刻。什么喜怒哀乐,什么悲欢离合,什么人情冷暖,什么世间百态,都与我们无关,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雪里漫无目的地逃窜。
最后我一脚踩空,摔在地上。笼走也跑不动了,在我旁边躺下。
我看着那雪漫漫,天灰灰,哈气结成冰,忍不住伸出一只冻僵的手来,摸向半空中。树枝丫与白雪做的琴键,我弹起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第三号交响曲。那是我们当初斗琴时的曲目,我练了很久,也赶不及她分毫。
一旁的她也伸出了一只手,雪白的,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满是疤痕和突起的手,我将它小心握住。在她手心里,我摸到了熟悉的金属棱角。
“你的手真好看。”
“你的也是。”
(11/30/2018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