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异世记 ● 九塔浮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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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她缓缓走来，步履沉健悠然，一如当年阳世索桥中与幼年的她初次相遇，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这苍生九界，八天离土，若为寻你，种种无非弹丸，无论你躲去何处，我总能找到你。
她见我笃定走来，终是率先慌神，转身便往苍莽海原上奔跑，月光下我轻松将她身形拦住，她被迫退去白花花的海瀑边缘，望着身下万钧奔腾，她扭头道：“你再过来，我便跳了！”
我看着她，步伐毫不迟疑：“你跳，师父陪你。”
她呆了一呆，纵身便向海下直直跃去，我吸一口气追她而下，二人身形沿着连天巨瀑徐徐降落，沐浴着月光，一前一后仿佛两尾潮中嬉戏追逐的姻缘鱼。
我在空中提速接住她身子，娇躯温度令我瞬间便失了对万物的抵抗欲，我将她裹在臂中，沿奔腾海流沉重坠入中原海面，四千丈高空坠落的眩晕，在她相伴下一一化作身不由己的幸福。感她还在负隅顽抗，我心中突起一丝略带无赖的念头，一如初尝情慕之甘的少年郎般，跃跃欲试，当下有意放松手臂，闲闲拥着她，便在万里汪洋中放弃掌舵，无为而治。
她本以为我会带她提身飞起，却未料我一意顺水逐流，毫无拔身之念，海潮轰鸣着，分秒不隙又将我二人接连推向中游至下游的巨大银瀑边缘，“师父！”我听见她惊慌失措，本能地环紧我颈项，这一刻，终是又将我当做了唯一救命稻草、中流砥柱。我唇边一漾，闭上眼将她罩入深怀，身体便随彭湃海流直冲而去，双双落入中下之原间的通天海阶。
再次重重坠入下原海域，我俩同时入水半丈有余，她在浊滔翻涌中无助地死死抱我，我安静沉溺于她此刻臂间温暖，提一口气探出海面。我俩正落于天瀑下游最为鼓荡激烈处，披天水罩集合了三原阶梯的巨大落潮之力，正雷霆万钧地打在身上，我将身护住她，她缩在我胸肩铸构的一袭安逸中，想挣逃又不敢。我低头望着她此刻浸湿模样，一头青丝柔发正丝缕浸贴于白皙肌肤上，凝腴欺雪，冰肌盛放，那二十年前在哀牢山自戕于我面前时的两鬓斑白早已褪去，冥原二十载与母亲共度的甘平岁月，已回复了她最本真的容颜与性情。
她这般景象，还有那双熟悉不过的惊恐眸子，月光下对我造成迷般诱惑，我低头吻去，她螓首扭摆本能逃窜，我一手扣住她后勺，这回不似在哀牢山吻她空洞骨骸，此刻的她正盈盈实实地落在我怀中。心中美得发痛，我一掌拨开汹涌海潮，将她带入平静的下原海域，我将她从手中托高，捧在怀里，扣住小腰，捕着她柔嫩小嘴便重重深缠起来，她初是激烈反抗，我便将身一坠，作势欲沉入深海，她一吓，只得停了挣扎，我便定住身子逞机偷香，几次三番，她终知与谋与力皆不是我对手，双臂终于软弱下来，哀哀搭在我肩上，小脸撇过一旁，挂着泪任我，我寻机沿她白皙颈项逐逐吻去，埋入温软双峰时，隔着她湿透衣衫我再也按捺不住，搂着她拔身便起，直往上原之上的秘境疾疾飞去，她在我臂弯中绝望发抖，粉拳纂得生紧，喃喃自语着：“不，不。。。”
天边月色晕隐，远空初阳已现，随着太阳跃出地平面的一瞬，众山之巅，突然毫无预警地传来一声轰鸣钟响，咚咚回音震馈天地，四海亦随之沸腾起来。
这钟声一敲，我顿觉被抽去了周身筋骨，全身力气瞬间掏空，双手一抖，怀中小凤突然捂头尖叫，额上鲜血已顺着钟声汩汩流下！第二击旷古晨钟再次响起，她身子一沉，直直便掉下海面，我慌忙伸手去接，扑通两声随她落入海中，待出得水面时，却放眼不见她身影。
“小凤！小凤！”我六魂无主，一个猛子扎入海中继续寻找，我将双目瞪到最大，恨不能生出一千双眼，终于在数十米外的黝深海涡中发现一抹浅绿之色，我在水中遁如角鲨，狠狠穿去，须臾至她身边将她托出海面。
这才得空，定睛查看她突来的伤势，一眼之下，却是再无法自定。她一双美目中已饮满血丝，额顶不知何时已显出那柄夺她性命的七巧梭，日月交映下正森森地亮在她百汇穴内，鲜血如潮从中一泄而出，沿着她脸上两抹泪痕，和上唇角，滴下颈项，殷染浅绿前襟。她空洞地望向天空，口中无意识念道：“师父，我最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顿时泪流满面，将她紧拥在肩头，知她此刻正同那虞蚕姬一般被生前最后记忆吞噬，耳边却是她一径失去意识的最后呼唤：“师父，我最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小凤对不起，对不起，是师父对不起你。。。”我抱着她，想捂住她双耳，不让她再听那勾起她生前最后幻忆的钟声，第三击钟声却又薨然响起，这回仿佛就从我俩头顶上炸开，小凤双目一翻，突然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拔出我胸膛，高高升入天中，她身子垂搭着，直向远处山巅的望乡台迅速拽去。
我心知大势不好，跌跌闯闯地追赶，空中绝望地抓向她身影，这亘古晨钟一下下敲着，半点不留情，直敲得万骨众魂皆无能为力。眼看着小凤离我越来越远，旋刻便隐入望乡台上空的层层迷雾，我心如刀绞，手中雁伏刀灵却突然嗡嗡响起，亮浮在半空中似是相邀，我心念一动，一脚踏上背刃，雁伏在半空中金光一煞，载着我便朝望乡台直直飞去。
疾疾驰过千山万岭，赶至望乡台时，入眼便是一名棕衣青带的年长妇人，她容貌古怪，仿佛泯然众生，却又令人过目不忘，面上神情狰狞却慈悲。她身后，一名身高千丈的九首巨人正郎朗敲响晨钟。台上早已占满一圈人等，岳飞同聂媚娘亦在其中，见我前来，他二人皆是横眉冷目，如临大敌。
这望乡台虽唤作一台，却是占地万倾，绵延开阖，驻台千刃，纵览人寰。往下看去，便是那滚滚红尘，万里人间，五彩云霭在台间流离漂荡，将下方风景掩得时隐时现。
却见小凤已跪在那名棕衣老妇身前，面上污血虽已除尽，脸色却仍是苍白一片。她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转生名册，我心中一惊，这才忆起转生名册早已在她自身手中，当下连连后悔为何不早将名册扣下，如今却是眼睁睁看她将名册交予那名老妇。
“小凤，不要去！”我从雁伏刀灵上翻身而下，一个打挺便立在她同那老妇身侧，袖间一动，将雁伏刀收去。
这老妇身在望乡台，身后高坛上正燃起汹汹烈火，炙烤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高鼎，鼎侧伸出一臂，延向天边，正接下一旁万仞高峰上落下的滚滚水流，再一看去，却原来这望乡之巅的青山直直连入远方无数山脉，一条深邃宽阔的澎湃运河正沿着万里山脊，从远方疾疾涌入此处望乡台。见那沿河栈道固若金汤，势如万里长城，生生将一拢胜比人间长江、黄河的奔腾大川规引至崖下这口青铜深鼎中，鼎下正忙碌着千双工匠手，一碗碗一觥觥地接下从鼎身万余出口内泄下的汤水，须臾不误地递给站在一旁排队等候的生魂，生魂队伍从望乡台上绵延而去，流水般不息，直至融入远方天际。
当下心中沉如此鼎，望乡台接忘川水，忘川水入青铜鼎，炙烤之后，便成那亡魂皆饮的孟婆汤。这名老妇，想必便是那传说中转世途上的汤神——孟婆，无疑。
孟婆见我身踏金光突然赶至，且落脚便惊去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工匠手，不由皱眉喝道：“何人妄动灵力，扰乱转生法场？”
我心中作定，收起方才一腔急气，躬身向孟婆作个揖：“汤神在上，在下罗玄，为寻妻室聂小凤而来，今日擅闯望乡台，唐突之处，还望汤神大量不计。”
老妇闻得我此言，沉声对小凤问道：“此人可是你夫婿？”
小凤连连摇头，却是看也不看我。
我忙道：“汤神莫怪，我同聂小凤之间缘由复杂、一言难尽，她在阳世时本是我门中弟子，亦与我结下婚缘。冥曌法典有言，转生投阳乃灵魄之头等大事，须征得天、地、君、亲、师五方共同首肯，聂小凤既身为我弟子，今日若未经我允许私自投阳，便是僭律，汤神若由她投去，亦难脱渎职之忧，”但见孟婆目中森光一闪，我微笑道：“故罗某有一不情之请，希望汤神能将聂小凤交付于我，我会将她带回门中悉心照料，履践婚约，如此，她便不必再生投阳之念，亦替汤神省去一事，何乐不为。”
聂媚娘的吼声却已凌厉杀来：“罗玄！你这丧心病狂之徒，你也配做她的师父？！”我一愣，却见她疾疾冲出灵群，上前低头便对孟婆道：“孟神莫听此人巧言令色，信口雌黄，罗玄其人早无为人师表之资格，他在人间不仅对我女儿聂小凤悖德弃义，泯灭人伦，且他丧尽天良，竟将。。。”
我顿生大骇，心知她欲在此众目睽睽之下揭穿日前探我深处灵识所见之事，须知弑母这等忤逆原罪，便是再给我千舌万口，又如何能洗刷得清？即便我可寻千证万理，自诩懵懂之间，无知受摆，然而当初选择手刃无辜的生母乐镜灵，却是因我自身心魔孽重，狠心执迷，真正是怨不得旁人。
当下心中异念暴起，只欲她速速闭嘴，只愿她此刻尽忘那日在我脑中所见，岂料此念刚起，却见自己掌中又生隐隐波纹，此回却是从掌心纹路间钻出一枚金光四射的“忘”字，一入空中瞬间变得硕大，当头便团团罩下聂媚娘，只见那些光晕四渗而入，须臾不见，聂媚娘红唇大开，银牙启露，“竟将。。。竟将。。。”了好半响，却是抬头望天，低头看地，目中一片迷惘，怎生都忆不起方才要说什么。
我愣了一愣，不由看向自己掌中，却不知这金光佛曌，还有多少威力隐而未发？
“娘！”小凤担忧地看向母亲，聂媚娘也定定地看着她，茫然道：“小凤？你怎会在这里？我。。。我怎么也在这里？”再一眼，瞥见了我，却是横眉倏对，勃然震怒道：“罗玄？你这孽障竟也在此！你终也阳寿用尽，沦落到这冥荒之地了么？！”见她此番正如在患失镇初次见我时那般贲张愤怒，竟是连我日前入她庭园，向她提亲之事都完全遗忘了去！
孟婆目光止住聂媚娘喝声，转头定定注视我，目光深入骨髓，似要将一切看穿，我皱眉运起灵力深锁内心，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勘破这等深心陋秘。小凤是何等孝顺女子，当年在阳世，她便为了遵循母亲聂媚娘之遗愿，终身拼搏，独自一人倾尽全力重振了昔日家族教派，若她一朝得知我本已身犯弑母大孽，从此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必指望她会重新考虑于我了。
如今我虽身具异能，或可使她一时相从，可年长日久下去，要她终生面对一名身犯弑母之孽的男子，于她又该是何等折磨？何况我本身于她，便已是个千疮百孔、糟糕至极的选择，这点自知，我尚有。
孟婆见我灵识深闭，半点窥探不得，这才从鼻拢中吁出口长气，道：“罗玄，这乾坤钟每日卯时便由上古天神、水曌共工所奏响，招引心中存有转生脱孽之念的魂魄们前来望乡集合。聂小凤之名册已进过转轮塔，但凡入塔名册皆会同时在塔内青砖上留印，卯时一到便会按律运转，今日乾坤钟招她来此，既是天地之念，亦是她自己心中所愿。人之自由意志，在此冥原上最为无量，你以为此处是那无序人寰么？如今，除非你持有她婚姻契、金榜录或罪征书，否则莫说你是她师父，即便是她生身之母，也不能阻挡她今日转轮新生！”
一旁聂媚娘听得孟婆此言，猛地别过脸去，也是滚滚泪下。
“我要转世，我要转世，我要转世！”却见一旁的小凤已连连向孟婆脚下磕去，她嗓音坚定，目中含泪，须臾又磕向聂媚娘，道：“娘，孩儿不孝，孩儿真的很想摆脱这与生冤孽，一切重新开始，如今这般下去，我真的很痛苦，求娘成全小凤！”说着，她额间又落新血，发髻间七巧梭又隐隐出现，我看得双手直颤，在身旁垂也不住，动也不是。
孟婆看她此番，目光中流露怜悯，却也终归忌惮我方才所言，久久不能做下决定，却见岳飞这时疾步拨开人群至孟婆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朝她面前一现，孟婆望去，立刻神色大变，俯身跪倒，身旁众多冥卒见得此物，亦是纷纷拜倒在地，一地工匠手也齐齐平卧不动，原本熙攘相论此等阻轮奇观的灵群们皆跪伏下一路，从台上至山下远方，鸦雀无声。一时间望乡台上静得仿佛连落根银针，都将振聋发聩。
我皱眉看向岳飞，只见他手执一枚玄冥色朱雀古玉，朗声向众生宣道：“冥皇敕令在此，见令如见君，今差汤神孟婆，速将亡魄聂小凤送入转轮塔，务必妥善安排，人间重置，钦此！”
见小凤闻言望向他，目光生氲，心怀感激，他慨然笑道：“小凤莫怕，你先走一步，待我善置了冥曌军机，随后便来陪你。”
我眉间蹙起，却不料他此番擅用冥皇敕令竟是为了这般，当下怒意已生。此人诳语在前，掂巧在后，难道便任由他仗着在此冥原长势，寻机贪图小凤么？
“得令！”孟婆却似早盼着这句，当下袖摆一扬，手中小凤的转生册便直直飞上巨大的转轮塔鼎，巨塔张口吞去，一纳新册，塔身由上而下立刻旋转出一圈圈阔扩真光，九十九重塔身层层转动起来，方向各为逆转，小凤身上绿衫飘起，长发飞舞，踪影渐淡，孟婆张手一样，身后青铜鼎中便跃出一碗飞去她手，碗中深邃清灵，波澜鼓荡，她将汤碗向小凤递去，平声道：“喝吧。”
我见小凤已伸出手去，心头一愕，她竟当真要喝？喝了便是尽忘前事，连我是何模样都不会记得！当下不及思考便一脚踢向孟婆腕间，汤碗翻飞洒下一地，孟婆未料如此，惊余之下大怒，见她双臂扬起一喝，满头白发暴散，青铜鼎中突然飞出千只觥斟碗盏，铺天盖地便向小凤飞来，我大急之下双掌合并，金光掌轮四下推出，拍散所有飞来毂盅，见那青铜鼎中仍汩汩现出新碗盏，我跃身上前，一脚便将整口青铜巨鼎踢翻了去。
整鼎沸腾汤水便如天漏般呼啸着洒下人间，在场众生齐齐惊呼出声。我顾不得遍地惶恐，转身又飞向正越动越烈的通天转轮塔，提身高空，我使出毕生之力，一掌劈去，心中笃意默想，掌中金轮便涨如山崩海啸，幻灭如潮，转轮塔身传出爆破巨响，应掌从中断成两截，訇隆倒下！千万本转生录便从层层塔身中倾泻而出，纷纷落下望乡台，撒向万里人寰。
孟婆见此弥天大祸，本无人色的脸上更是惊得一团铁青。那敲响乾坤钟的巨人突然一声粗吼，脚下一顿一顿，振聋发聩，却是连连跺起八声巨响，山河战戾不休，只见万里冥原一路沿途的每座万仞之巅上，突又生生拔出八座转轮巨塔，座座高耸通天，直破北斗，塔身一一轰鸣旋转，光华耀眼，瞬间便将整个冥荒三原罩入一团巨大的十彩灵雾中。
小凤的转生录趁机从数万本洒出的名册中促然窜出，逃命般飞向八座转轮塔，我大喝一声，提气速奔，紧紧追着空中疾驰的转生名册，它飞往一塔，我掌中金轮便劈向一塔，它一路狂奔，我便掌风雷动，一掌掌连劈而下，巨响彭湃间已将八座转轮塔全部劈倒在地，千万枚塔砖四贲开去，粉身碎骨，空中磬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一时间漫天转生册，无量翻飞，数不尽的碎页、名氏，如天车散花般洒下人寰，小凤的禤黄转生册见九塔俱灭，生生无处可去，只得嘤嘤停在半空，望着漫山遍野的塔砖废墟似在发愣，我上前，一把将它夺过。
半秒间又撤回望乡台上，我望向小凤，她魄体已恢复明实，正不可置信地看我。我凝视着她此刻目光，胸中方才被亡神掏穿的伤口便隐隐作痛起来。
突闻一只暴烈巨掌迎头拍下，如天洪罩身，我躲闪不及，一头栽向地面，旋刻便感一只巨足又从天而降，重重向我腰身连连踩下，那等重量，直踩得我五脏六腑都陷入冥壤深土之中，耳旁便响起那水神共工的巨声怒吼：“妈的！哪里来的佛中孽曌，连毁九塔浮图，断绝众生还阳路，你仗着大梵天，便以为无人可治了么？！”
我眼前一盲，昏黑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异世记 ● 九塔浮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