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迟雨》未曾迟语

2、战魂（一） 战魂（一）

　　战魂（一）
　　从我被带离村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能够回来的几率是微乎其微。各国之战，不仅仅是各个君王的领地纷争，也是民之灾难。每次征兵，又不知道是让多少人就此丧夫、丧子……战场上，活着的继续战争，那些死去的，就要长眠在战场上，成为一缕游魂，无处可归。
　　战魂，为保护家园而生，也为誓死捍卫家园而死。死去的英魂徘徊着、迷茫着，被困在生前最后的沙场上。
　　有些游魂迷茫着，徘徊在这个战场无法离身；有些游魂保持着生前的意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意识慢慢、慢慢被磨淡，直到消散。
　　死于战争的游魂无法被鬼差看到，无法顺利到达鬼界，无法投生，只能在这同一个地方徘徊着，每年的这一天，都会重复着生前的战争，再一次被‘杀害’，永无止境。
　　多少游魂妄想着解脱，妄想着再去看亲人最后一眼就消散，奈何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号角声起，身体不受控制的再次拿起武器，两军对立，将首一声令下，战争再次被掀起……
　　身体都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毫无意识、毫无生气地将对方刺穿、没有鲜血溅出来，只有一个个游魂迷茫而无助的僵硬面孔，似乎是在无声哭诉着死后凄惨的命运。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多到我都无心去数，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认命般的加入战场，重复一次次死后的战争。
　　在这样的战场之上，唯有一个人可以自由穿梭，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连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别的还有意识的游魂有没有注意到他，但在我们这场战争之中，他是唯一一个独立而显眼的存在。火红的衣服，火红的长发，上半身却被浓雾笼罩住，宛如地狱而来的鬼魅。
　　是男人，还是女人？
　　在我疑惑的时候，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了头。
　　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我所谓的绝望远远比不上他的一分，我看到了比我们所有人更加绝望的眼神，缠绕在周身宛如炼狱而来的让人恐惧的气息。在这样绝望气息的包裹下，他却对我露出了最圣洁的笑容。
　　浓雾包裹住，简直不可思议……
　　即将破晓，终于结束了这场战争。无数在此游荡的游魂，没有办法停歇，没有办法交谈，我甚至不知道除我之外，还有哪些还残留着自我意识。孤独着的，不仅仅是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
　　什么时候才能解脱，怎么样才算是解脱？我甚至连这个都不知道，悲哀到了极致。我开始想念，想念还活着的日子。在战争到来之前，在被迫充军之前，亲人健在，尽管没有奢华的住所、没有富足的生活，只是和亲人在一起，就感觉无比满足。而我走后，家里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甚至不敢想亲人是否健在，不敢想妻儿的生活状况。
　　思念，是最重要的牵挂；而牵挂，又是最痛苦的折磨。
　　“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只要你想。”
　　面前的人，有血有肉，是个活人。上半身被浓雾笼罩，我无法看到他的模样，连男女都无法分辨。
　　看着他伸出的手，我的第一念头是相信他，跟着他走。我想，怎么能不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无法离开这个地方，甚至连基本的交谈都无法做到。活着的时候我总以为，死后就会无拘无束，自己的命运就不会被牢牢掌握在别人手中。可真正死去的时候，才会发现，痛苦的活着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死后连痛苦都无法选择，被迫困在一个地方，无法转生。
　　我不知道人在死后的所想是不是会暴露在人前，但我知道他很清楚我每时每刻在想着什么。“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带你走。”
　　浑浊的双眼，僵硬的表情，我看到的其他人都是这个模样，所以我很清楚我现在在他眼中的模样。面对着这样的一个游魂，他能够伸出双手，说带我走。
　　“死后被困在战场上的游魂无法离开，无法转生。我说我能帮你们了却心愿，帮助你们到达鬼界，你们信吗？”
　　只要能够离开这里去看一眼故乡、去看一眼亲人就已经死而无憾了，哪还敢奢望着转生。我信他，我们这种游魂的结局无非魂飞魄散，结局早就注定好了，还会怕什么呢。
　　他蹲下身，火红的长发滑落在我面前，抬起头，不管怎样努力，依旧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他抬起手，窄袖的袖口绣着两个符号，似乎是文字。
　　“在带你们回去之前，先好好做个梦吧！”
　　血肉之躯的手点在我的额头上，似乎是穿透了灵魂般的刺骨严寒。
　　我不知道其余游魂是否像我一样失去了意识，陷入了过去的枷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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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战，回来之后就和你过安稳日子。”
　　男人握着女人的手，信誓旦旦道。
　　但我知道，他说谎了，因为我听得到他内心的声音：最后一战，怕是回不来了。保卫家园，战死沙场是我最后的归宿。
　　尽管不舍，尽管知道这一战很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他还是披上了战甲，拿起了兵器，最后再看一眼他的家。
　　他是战将，出身显赫，身份比我高出了不知多少层。但在这个时候，他却和我离家时拥有同样的心情。沉重、不舍，却十分坚定。
　　两军交战，胜负早已分明。他浴血沙场，战甲上、脸上，溅满了自己的、敌方的、伙伴们的血。身下的马被斩去了腿，他自马上跌下，无数刀戟趁着这个空隙向他刺来。鲜血，顺着冰冷的兵器而下，艳红的色彩宛如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鲜红刺目……
　　夜晚真的十分可怕，呼啸的风声，凄厉的鸦鸣。烟火弥漫的沙场上，遍地的死尸，遗留下来的马儿不安的踏着马蹄，在黑夜中发出一声声急促的叫声。无人掩埋，甚至在死后都不能留下完整的尸体，只能被秃鹫分尸果腹。
　　【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这样真的值得吗？这样战死沙场，灵魂无法安息，甚至连尸首都无法得到掩埋……真的值得吗？可是，当我听到远方的刀戟声、人们的哭嚎声、国破家亡的消息……我才真正懂得，这一切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我之所以战斗着，是为了保卫家园保卫国土！我的家园，不容任何人践踏！】
　　他站起来了！！！
　　明明已经是腐朽的残躯，明明死去月余，腐烂得只剩下了森森的白骨……
　　他矗立在遍地的尸骸中，只剩下白骨的手紧握着刀戟，身上还插满了兵器……那一刻，我才知道战将之所以是战将，是因为他们有一颗不屈而坚定的心！保卫家园的心！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留下了血泪。倏地拔出佩剑，用力掷进脚下的黄土，白骨森森的双手覆了上去。四野弥漫着宛如地狱而来的低沉声音，铿锵有力。
　　【我大渭的士兵！你们听到了吗？来自远方的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国民的哀嚎声！他们被残忍的杀害，我们的故园已被贼子血洗践踏！我们为什么战争？是为了保卫家园、保护亲人、捍卫国土！贼子侵我大渭，残害百姓，我们怎能轻易倒下任由他们继续涂炭生灵！我大渭的好男儿，都站起来！！！战争……还没有结束！】
　　寒风呼啸而过，象是又掀起了弥漫的战火，这次带着由地狱而来的凄厉。
　　早已死去的兵人们颤抖着，挣扎着，似乎要从困住他们的枷锁中挣脱，甲胄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宛如高亢的战歌，愈发激烈。
　　【血染黄沙，魂归无处！与其被困在这里、绝望在这里，不如拿起我们的武器，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死亡，并不代表结束！活着的人，还在因我们而受罪啊！】
　　哗哗哗——
　　早已死去多时的将士们，在这一刻，挣脱了锁住他们灵魂的枷锁，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纷纷面向他。在那一刻，我真正明白，即便是腐朽的外表，下面依旧可以藏着一颗坚定不屈的心。外表的可怕并非他们内心的影射，因为我真真切切见到了、看清了，他们并未随着身躯的死亡而泯灭的心！
　　【战争！才刚刚开始！你们愿意随我保卫家园！灭了贼子吗？！】
　　一声话下，四周唰地跪倒一片将士，他放眼望去，都是大渭的好男儿……欣慰着，也痛心疾首着。
　　【愿随将军灭贼子！护我江山子民！】
　　铿锵有力的声音，蔓延在整个沙场，经久不散。铮铮铁骑曾响彻山河，那是他们荣誉的象征，即便战死沙场，即便在最后一刻没能阻挡敌军，但那颗炽热而坚定的心，由始至终，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