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之城》夕颜容若

4、旧人

　　第二天很快来临，凌越想象这这一次的见面，觉得挺有意思。
　　把衣柜打开，挑选合适的衣服，最终，选择了一件式样最简单的白色修身连衣裙。裙子的长度到膝盖，无肩，V形领，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项链。凌越在镜子观看自己的时候，觉得清新雅致。这是她希望给宋庆远的形象，她希望宋庆远知道，即使他的所作所为曾经让她那么艰辛狼狈，但她都挺过来了，这几年来，她过得不错，虽然依旧单身。
　　晚上，咖啡厅二楼临窗的位置，凌越面前是另外一个男人，宋庆远。
　　很明显，在他来赴约的时候，也是经过精心装扮的，身上的衬衫和领带应该都价值不菲，尤其是手腕上那块手表，应该说，那块手表不是用来看时间的，作用有点像是女人的手链。凌越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戴手表的男人。
　　宋庆远上上下下打量凌越，用上司看下属的目光，用男人看女人的目光，用情人看情人的目光，用过来人回首历史的目光，复杂并且别有深意。
　　凌越微微一笑，表示打招呼。
　　“那么多年没见，越来越有魅力了！”宋庆远说，语气平和，甚至听不出暧昧。
　　宋庆远有一个本事，那就是字面上看着暧昧的话，经过他的嘴一说出，没有明显暧昧的感觉，但是，如果之后想想，会发现话意味深长，怎么理解就行。他的话是说给心有灵犀的人听的，你听不懂，只能是当成礼貌，你听懂了，并且在听懂之后配合了，那就是暧昧，他用沉稳的方式引导你暧昧。
　　凌越就曾经栽倒在他的暧昧里。
　　五年前，有点傻里傻气的凌越陷入了上司宋庆远的暧昧漩涡，继而发生了婚外情。是标准的办公室恋情，故事也非常俗套，没有任何新颖之处。如果一定要强行地总结故事非同凡响的特质，无非就是故事的转折点很多，很有峰回路转、一波三折的感觉。
　　简单介绍一下凌越和宋庆远婚外恋的梗概：
　　凌越和宋庆远的婚外恋被发现之后，宋庆远一贯强势的老婆表现出了一种让宋庆远始料不及的委曲求全，她跪在了宋庆远的面前，也跪在了凌越的面前，希望双方以家庭为主。所以，宋庆远毫不犹豫地回头了，而凌越因为东窗事发导致了婚姻破裂，和罗勇离婚。宋庆远浪子回头后，一心悔过，对老婆的要求百依百顺，并且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了老婆，但是，当宋庆远倾尽全力补偿的时候，他老婆提出了离婚，卷走了所有的财产，宋庆远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就坐在凌越的面前，这让凌越很感慨造化弄人。
　　“很久不见！”凌越先说话了。
　　宋庆远笑了一下，问：“确实很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这是很经典的一句话，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使用。
　　“还不错！你呢？”
　　“哦，我自己办了一个小公司，去年买了一套房子，今年又买了一辆车！”
　　凌越笑：“恭喜！”
　　“事业才刚刚开始，但是我对以后非常有信心！”
　　“哦，那很好，希望你以后越做越好！”凌越的语气很客气。
　　“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也希望能帮帮你！正好前几天朋友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没有想到是你！”
　　“我也没有想到，当时听到了你的名字之后，是不想来的，但怕说媒的朋友难堪，不好推脱，就来了！”凌越说完这句话，轻轻搅动面前的咖啡，不动声色。
　　宋庆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凌越，其实……我一直是想找机会和你道歉的，但是，又不知道如何道歉！”
　　“找我道歉？道什么歉？”
　　“当初，我辜负了你！”
　　凌越笑了，说：“没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事情都过去了，人不能总是朝后看，还是要朝前看！”
　　“这句话我喜欢！”
　　“因为老是惦记着以前，没有多大的意思，比如我们分手，分手就是分手了。你和你老婆重归于好，我和罗勇离婚，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凌越是压抑着语气说的，为的就是把自己的怨恨藏起来，但是，还是被宋庆远听出来了，他看着凌越，问：“就那么恨我？”
　　“没有，我现在哪里有时间恨人啊？如果不是这次朋友介绍，我都忘记了你这个人！”凌越说得漫不经心。
　　宋庆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凌越，凌越也感受到了这种目光。事实上，她知道自己这句话的杀伤力，她说忘记了，其实没有，她怎么会忘记呢？但是，她只能说自己忘记了，因为自己需要忘记，而忘记这个词语，也会让宋庆远痛彻心扉。
　　“你忘记了我？”宋庆远喃喃自语。
　　凌越的声音越发平淡：“我已经很少想以前的事情了，再说，就算是回忆，我也是回忆美好的事情。你觉得，你属于我记忆中美好的那一部分吗？”
　　“可是，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老婆和我离婚了，我也过了那么多年的单身生活！”宋庆远认为自己很委屈。
　　“无论是你老婆和你离婚，还是你过单身生活，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和我有关吗？”
　　“可是，我的生活之所以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就是因为你！本来，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可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现在是妻离子散，举目无亲！”
　　凌越本来是不想生气的，现在生气了，她觉得这种逻辑很可笑。
　　“宋先生，我觉得我们都是成人了，自己做的事情无论对错，要有承担的能力和勇气。比如我，在你背叛我，重新回归你的家庭之后，我丈夫和我离婚，不但和我离婚，而且不让我见孩子。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现在我都是单身，但是我一点都不抱怨，为什么？因为这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的报应，我过得不好那是活该，我认了。我一个女人都有这样的气度和胸襟，而你现在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你难道不觉得脸红吗？”
　　宋庆远沉默了一阵时间。
　　宋庆远在沉默之后，开口说话了：“凌越，你说的是有道理。但是，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以前相爱过，为什么不能从头开始呢？现在多好啊，你单身，我也单身，我们都没有孩子，无牵无挂的，并且，我们经济条件还都不错。凌越，我的意见你考虑一下，你看，你都三十好几了，我今年也四十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几十年吗？说来说去，我们就是为自己找个伴，等我们有病了，变老了，也有个人照顾！”
　　宋庆远的话很诚实，很生活化，很直接，当然，也很刺耳。他仿佛是一个心直口快的长者，拨开了所谓的情愁恩怨，帮助凌越看清楚红尘俗世的最终方向，那个方向虽然简陋到无法让人容忍，但那是一条谁都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宋庆远看着凌越，在沉稳地等待什么。
　　凌越能看清楚他的思维，知道他的心思，突然觉得无聊，也在一瞬间失去了谈话的欲望。她缓缓地起身，说：“宋先生，对不起，我现在有事，要回家了，还有，我们以后最好不要见面了，再见！”
　　凌越起身的时候，宋庆远一下子握住了凌越的手：“凌越，咱们好好谈谈！”
　　“放开！”
　　宋庆远不放开。
　　“别让我看不起你！”凌越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宋庆远沉默着。
　　凌越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哭，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有那么一点控制不了情绪。当凌越上出租车的时候，她收到了宋庆远的信息：“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