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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森篇 身外韶光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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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沃尔玛的对面,在地上搓搓几乎冻僵的双脚,红着鼻头盯着红绿灯死死地看。
这破东西绝对出问题了,我在这至少等了五分钟,那个红色小人丝毫没有变绿蹦达的迹象。来往的车辆湍流不息,我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在心里第一千遍地诅咒苏茜,居然让我到这么远的地方给她送衣服——我不过是吃了她几个纸杯蛋糕而已!
这是我来波士顿的第二年。这里的冬天冷得要死,但是我很喜欢——它总让我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遥远的北方小城,也有着四季分明的天气。
脚下咯吱作响,我百无聊赖地磕磕脚尖上的积雪,抬头一看,信号灯总算变成了绿色。我捂捂围巾,拔脚向马路对面走去。
一推开超市的玻璃大门,我就看见苏茜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她看见我,提高了嗓门,带着德州口音的英语简直震彻整个大厅:“放开我!你这狗娘养的!雪莉快过来!”男人好像喝醉了,抓着苏茜的头发不放,嘴里咕哝着:“你这婊子......给我滚回家去......”
我吓了一跳,忙赶上前试图拉开他们两个,但并不奏效。苏茜拼命地挣脱着,我去掰男人的手指。可能是我的指甲滑痛了他,男人的脸色更加恼怒,抬手就像我的脸上招呼过来。
他的动作太快,我根本不可能躲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我睁开眼睛,看到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了男人的手腕。超市保安终于赶了过来,麻利地拖走了正奋力挣扎的醉鬼。
这时我才看清刚才那只手的主人——其实也不算看清,那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墨镜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修长的身材配着一身的黑衣,不知为什么微微有点驼背。我向他感激地点点头:“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隔了几秒钟,我才听到他嘶哑的声音:“不用谢。不能欺负女孩子。”
他生涩的英语带着一点疲惫,我看着他露出来的黑色鬓角,心里一动。
还没等我问什么,他朝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喂,”一旁苏茜的声音响起,“我的衣服呢?我要迟到了。”
我回头把衣服袋子递给她,没好气地说:“我刚才因为你差点被打了!你就这么一句话?那变态谁啊?”
“我老哥。”苏茜接过袋子查看,把裹着衣服的报纸扔在地上,满不在乎地答道,“喝高了想去high一下,死不要脸的来问我要钱。”她掏出小镜子照照眉毛,“我辛苦挣来的钱怎么可能给他拿去买大麻?所以就打起来咯。你看我的眼妆怎么样?我刚躲在点货间画的,光线太昏暗了,可能没画好。”
“身为营业员居然乱扔东西。”我把她扔在地上的报纸团成一团装在口袋里,打量打量她,笑道:“眼妆不错,就是头发有点乱。”
她惊叫一声,转身跑掉:“上帝啊!我差点忘记了!六点就要试镜了!”
苏茜是我的室友,但她并不是我的同学——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贿赂了学生公寓管理员,以学生的身份和最优惠的价格住在留学生公寓里,还不用缴管理费。她一直在沃尔玛做收银员,不过她的梦想是做一名电影明星。
低头看看表,五点四十五分,不知道苏茜还有没有机会补救自己的头发。我饿的脑袋发昏,进去买了块起司蛋糕,心里想着赶快回学校,也许还能在上医理选修课之前去餐厅喝一碗浓汤。
等公车又等了十几分钟,我掏出那张被苏茜扔在地上的报纸打发时间。上车投币的时候,我向车后随意一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戴棒球帽的身影。他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好像正望着窗外。
我快走几步坐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来,见到是我,点了点头。我这才发现他已经摘掉了墨镜,帽檐下是一双闪烁着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微微泛棕,细密的睫毛很长,像一只温顺的小羊。
我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低头,看到屏幕上一行汉字闪烁着滚动出来:您有一条新消息。
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兴奋地开口道:“你是中国人吗?我也是诶!” 他明显的愣了一下,迟疑了好久才回答道:“嗯。”然后指了指前排的座位:“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的,还是不要坐在我旁边了。”
我有些失望,这人怎么这么冷淡?我在学校的华人朋友很少,偶遇同胞还是第一次。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我干笑两声指着他的口罩说道:“你不是有防护措施嘛,我不怕。你是来留学的?还是来度假的啊?”
这句在我看来最平常不过的搭讪,显然触到了他某条不知名的神经——我看到他的瞳孔一缩,轻轻回答道:“我来逃难。”
嘶哑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痛楚,我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车程里他一直望着窗外,我维持着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心里却八卦滔天。
他看起来身材不错,虽然没看到脸,但是那双眼睛还是挺招人的,身上穿的衣服样式简单但剪裁得体——莫不是什么豪门里的私生子?遭遇了家庭里无情地排挤,可能是个强势冷酷的哥哥,于是被放逐海外......
诶?他的背包上有一只木头挂坠,质地旧旧的,像是......定情信物?也许是失去了心爱的人,啊,可能是年少时心中的最爱,后来因为什么阻碍,那并蒂莲一样的女子便远走他乡又出了意外,他疯了一样的赶来,却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把所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导致他出国的悲情的过往都脑补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有着悲伤往事的男人!
又或者......他只是在习惯性装逼而已。
我脑补了几万字霸道总裁豪门恩怨文以后露出了痴汉般的笑容,突然反应过来我在一直盯着人家看,赶紧收回了目光。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我的座位正对着过道,前面没有任何遮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这时旁边的口罩男(姑且这么叫他吧)及时地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臂,我借势用脚在地上一蹬,稳住了身子。
“谢谢。”我扭头道谢,却看到他的鬓角和额头都是汗珠 ,我忍不住碰了碰他还拽着我的手,惊讶地问道:“你在发烧么?你的手好烫!”
即使隔着口罩,我都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轻轻开口,声音里的苦楚不言而喻,“我也不知道......”话没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道发出刺耳的呼啸。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来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我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红——我才注意到这瓶矿泉水是我喝过的。“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很健康的!甲乙丙肝通通的没有!”
我听到他好像笑了一声,但很快演变成了更为剧烈的咳嗽。过了好一会儿,他平复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口罩,开口道:“这车怎么停了这么久?”
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戴着口罩没法喝水,转头望向前方,发现司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前排的旅客也正在疑惑的交谈。突然一位女士尖叫起来,拼命的指着窗外。
乘客们骚动起来,我坐在最后排,实在搞不清楚状况。这时车上上来一个人,微笑着看着车上的每一个乘客,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道:“这辆车现在被我们劫持了。请大家坐在座位上不要动,稍后会有人把你们拷在座位上。好好配合,没有人会受伤,但如果试图反抗的话,请大家看看左边的窗外。”
更多的人尖叫起来,我条件反射般的看向窗外,胃里剧烈地翻腾起来。
刚刚消失的公车司机,正悬挂在道路左边的路灯上——他的脖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头颅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偏折着,看起来是被很细的金属丝切割而导致的。
口罩男戳戳我,把我从恐惧和震惊中拉回:“他刚才说什么?我英语不太好,发生了什么事?”
我指指左边的窗子,他的角度看不清,探出头去看,一瞬间也惊呆了。这时车上又上来了两个端着冲锋枪的男子,和刚才微笑的劫持者不同,他们脸上的残忍与暴虐昭然若揭,其中一个人的手上似乎还滴落着鲜血。
这时有一个小伙子拉着一个女孩子站起来拼命向后门冲去,车上彻底混乱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有好几个人奔离了座位。我也下意识地站起来——后门离我很近——但是有人拉住了我。
他的力量不是很大,可能是因为发烧虚弱的缘故,但他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喝道:“坐下!”
我混乱的脑子此刻无法思考,立刻顺从地坐了下来。几乎就在同时,枪声响起,身体跌落在车厢地板上的声音接连不断。我看到那个英勇的小伙子倒在了地上,随即就被一只滚烫的手蒙上了眼睛。
“别看。”
他的声音非常的沙哑,但我混乱的心,忽然平静了一点。
我的眼皮清楚的感觉着他手指上的温度,灼烧的感觉几乎像火焰。
过了几秒,车厢里安静下来,我试图拨开他的手掌,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还不行。”
这时那个微笑者的声音又响起来:“反抗的结果就是这样,我想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了,所以还是请大家配合我们吧,不会耽误很久的。”
车厢里响起压抑的哭声,我听到了拖拽物品的声音——我从心底希望被拖走的只是物品。
这时口罩男撤走了他的手掌,我睁开眼睛。
靠近后门的地上有一滩血迹,弯弯曲曲地向四周蔓延,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白球鞋上有两点红色。我克制着不去想那是什么,向前望去——前排座位空了四个。
我向右边看过去,有一只硝烟未散的枪口正探在公车后门的楼梯上。
我的膝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来美国之前,妈妈帮我整理行李,给我在行李箱里放了一个电击手电筒,说要是遇上坏人就用这个电死他。我当时还笑着说,美国的特色不是枪击案、劫持案和恐怖袭击嘛,那么多大片里都没见过说色狼的。
那个手电筒最终被扣在了海关,我带着对美国法制社会满满的信任坐上了飞机——真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你叫什么名字?”耳边突然想起口罩男小小的说话声,我回头看他,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很是用了些力道。
“宋......宋雨森。你呢?”我明白他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努力回答道。
“我叫林言。双木林,语言的言。”
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车上又上来两个人,开始把每个乘客拷在前面座位的扶手上。拷到我的时候,劫持者迟疑了一下——我的前面并没有座位。我有点害怕他把我扔到其他的座位上去,可能是因为刚才林言保护我的举动,我不想和他分开。这个劫持者回头看了看那个微笑的人(很明显,他是他们的头目),那人点了点头,劫持者抓起我的手臂。我的心里迅速的一沉,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把我和林言拷在了一起。
我转头看向他,想露出一个“我们是一条手铐上的蚂蚱啦”的表情,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歪倒在椅背上,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我摸摸他的手,灼热的感觉简直吓人。
我心里陡然悬起来,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小声叫喊道:“喂!喂!”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的声音变得更加粗重刺耳。
还来不及我做出反应,一个劫持者走上前来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他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口音,我反应了半天,才愣愣地回答道:“我的朋友他......他晕过去了。”
劫持者走上前——一瞬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紧接着我看到他只是翻了翻林言的眼睛,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可爱的纽莫尼亚。”他嘟囔了一声,用略带威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走开了。
我一时没有听清那个晦涩的词汇,只觉得非常熟悉,一定刚刚在哪儿看到过。我转过身又摸摸林言的额头,口袋里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伸手一掏,是那张被琳达揉成一团的报纸——医理选修课上发的学术报刊。
这堂课选的很冤,本来是为了凑学分的,没想到上课都是些晦涩到死的医学词汇。我本来打算把它扔到地上,却被上面的一个单词吸引了目光。
Acute Pneumonia。
a cute 纽莫尼亚。
急性肺炎!
看着林言满是汗珠的额头,我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慌。虽然医理课我是混着上的,但是我知道急性肺炎在严重时如果得不到恰当的医治会危及生命。而他身上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急需救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病得这么厉害还独自出门,他的家人朋友呢?
但此时此刻,在这辆被劫持的公交车上,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联邦警察早在我们周围布了警戒线,也派来了谈判专家,但细节我们都一无所知。这期间林言一直昏迷着,偶尔发出一声痛苦而含糊的呻吟,我用矿泉水打湿了纸巾帮他擦拭额头。
八点半多的时候,那个劫持者的头目又回到了车上。接着有两个人上来开始给车上的女性分发信封。
车上的人在一头雾水中更加害怕,这时那个头目开始说话了:“我们将会释放六个女性,但车上共有17名妇女。所以我们采取抽签制——打开你们的信封看看,抽到绿色签的人将获得释放。”
我心里一沉——释放部分人质意味着警方满足了他们的条件之一,这几乎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及我细想,信封已经发到了我手里。
我心里暗暗骂娘,从小到大一遇到这种抽签的事儿我都倒霉的要命,什么抽奖品抽优惠券从来没轮到我头上过,倒是每次抽人小测验或者是上台表演节目(也就是当众受辱)都是百发百中。上一次抽签还是初中的元旦联欢,那是全班交换礼物的环节,我身边的姑娘都抽到了泰迪熊史迪仔之类的萌物公仔,或者是沙漏啊CD之类的漂亮玩意儿。结果我打开抽到的礼物盒子一看——奶奶的居然是一块大白兔奶糖!
前面已经有个姑娘哭了起来,大概她没在她的信封里看到绿色的东西。我的手有点抖,心里默念着绿毛龟绿巨人绿箭侠硫氯氩钾钙,一点点把用胶水粘好的信封打开一角——
是绿色签!
我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
“抽到绿色签的女士,请把你的信封举起来。”
车厢里举起几双颤抖的手,我也连忙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一个劫持者走过来朝我点点头。
我站起来,那人过来为我打开手铐。我这才突然想起来旁边烧得人事不省的林言。
“呃......不好意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出声。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眼睛里带了一丝危险的神色:“干什么?”
“这是我的朋友。”我指指歪在座位上的林言,“他得了急性肺炎,非常严重,能不能......把他也带下去?”
那人没听我说完就上来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不由得开口道:“不......等一等!”
未及我反应过来,那人便用枪托狠狠地砸在我的额角上,我只觉得额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腿一软跌坐在公车的台阶上,头顶有粘稠滚烫的液体流淌下来。不用摸我也知道那是我的血,只仓促的用袖子擦了一下,更觉得头晕目眩。
“罗纳德!你做什么?”
这个带着口音的声音有一点熟悉,我在疼痛中抬头,看见那个劫持者头目和查看过林言眼睛的人一起走上前来。他们和那个用枪砸我的人用我听不懂的拗口语言交谈了一番,那人指了指林言,又指了指我。
额角传来的剧痛仍然让我眩晕不已,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个劫持者头目低头对我说:“小姐,我们只答应释放六个妇女,你的朋友只能呆在这儿了。”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礼貌的寒冷,我心知再不会有什么转圜,却听见他接着说:“但你的朋友确实病得很重,他呆在这对我们也是个麻烦。只是释放的人质只会是六个,你明白了吗?”
我呆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是要我选择:自己走,或者让林言走。
我想起窗外吊在电线杆上的尸体,还有刚才溅在脚上的鲜血,几乎就要抬腿走掉——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我尖叫,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不过个路人,一个根本懒得搭理你的陌生人啊。
可是他刚才在保护你呢。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道。我回头望了望仍然瘫软在座位上的林言——他四肢缠紧,额头紧锁,豆大的汗珠从鬓发间滴下,身体因为高烧导致的寒冷而微微发抖,呼吸声好像很久没有清理的风箱。
我想起刚刚被劫持时他滚烫的手,虚弱地、却坚定不移的捂着我的眼睛。
护着额头慢慢费力地站起来,我看向那个头目,开口道:“让他走吧。我留下。”
直到林言被几个劫持犯粗暴地抬走,我额头上的血流才止住。我看到前排有个年轻人用半是钦佩半是惋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眩晕越来越严重,我看看表,十点十五分,今天是星期五,我十点半应该给妈妈打视频电话的。表盘上有凝固的血珠,我用指甲把它刮掉,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喵的,我真是一个义薄云天侠肝义胆豪情万丈的好少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