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藏李叶】容易莫摧残》三生寂灭

5、夏夜微醺，与君结缘。

　　“这位兄台，您是……”
　　“某姓王，双字遗风。”
　　“在下天策李承恩，久仰红尘一脉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李承恩有点惊讶，竟然意外的在这遇到了此代的红尘传人。
　　没想到那王遗风没有回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一声叹息:“李将军虽然心如明镜，怎奈自甘蒙尘。罢罢罢，如此，仍称的起吾的醉三秋，只是不能知交，憾事也！不过，能言得‘月下看花，幕天席地’，倒是难得有如此人物。”
　　李承恩刚刚想表示自己没有听懂，那王遗风就把酒杯，或者说是酒碗，戳到了自己脸面前，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沁入了心肺。
　　“将军来饮——”王遗风说着已经自饮了一杯。
　　李承恩闻这芬芳，已带了三分醉意，知这必是绝世佳酿，对王遗风举杯一敬，就仰头灌下。一股清流入口，李承恩只觉滋味缠绵，待得其顺喉而下，落入腹中之时，又烧的火热，趁着这夏夜有风微凉，倒也合宜。
　　两人对饮，彼此并不搭话，直至月过中天，子时将过之时，才见王遗风带着醉意开口:“将军洒脱，可惜了，不能洒脱。”
　　“自是不如王兄洒脱，李承恩不识洒脱。”这醉三秋酒劲很大，李承恩此刻已经咬字不清了，但他神色却是难得的认真。
　　木槿花开，静默无语。月华泻地，万籁俱寂。这一刻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踏踏，踏踏……”身后突然传来了蹒跚的脚步声，两人到底都是习武之人，警觉万分，第一时间回首望去，这一望不打紧，却是连酒意都醒了三分。
　　隽秀的少年长发披散，身着一袭金色衫子，月华撒在他的脸上身上，使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淡淡流转的光晕，当真是宛如天人。他拄着一柄重剑，踏月而来，虽然步履艰难，但是每一步都很沉稳，神色也依旧淡然。……好啦就不拆穿少庄主是面瘫这个事实了，毕竟人艰不拆。
　　来人不是叶英却又是谁？
　　李承恩微微皱眉，这人看样子也是刚刚苏醒过来，连走路都不利索，怎么这大半夜的又擅自出来了!而且只披了一件薄薄的衫子，这不是胡闹吗!
　　其实在军中，他和兄弟们受完伤只休息一夜继续上阵杀敌这样的事，也是只是作为互相调侃的话题的，谁都不会多加关注。偏生他见了这大少爷就觉得这人金贵，仿佛碰了碰就会碎掉一样。
　　叶英此时自然也是瞧见了李承恩二人，见二人回头也看到了自己，便停了步子，倚在剑旁，微微向李，王这边颔首。确切地说，他只是对王遗风一个人讲话:
　　“这位前辈，月夜赏花，真是好雅兴。”
　　“不过。”叶英看向了李承恩，又把目光收回了王遗风身上，“不过若是有师兄相陪，叶英便不打扰了，在山庄之时，万望尽兴。”
　　叶英的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少年君子之风尽显，任人都会赞一句大家传统。
　　可是有人明显从他的话里关注到了其他的关键词。
　　“师……兄？”李承恩扭头看了看王遗风，觉得所谓的师兄应该不是指他，低头又看了自己一身金灿灿，只好内心跑马地接受了自己是师兄这个设定。
　　“少庄主贵人多忘事啊，今天我们下午才见过，您这就忘了李某吗？”李承恩觉得自己牙缝中冒出来的每一个字音都是酸溜溜的，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这位师兄却实不甚面善……”叶英闻言仔细又看了李承恩两眼，确定自己的确对这张脸实在不太眼熟之后，语气里又多了几分笃定，“师兄是父亲门下的哪位弟子？还是拜在哪位师叔门下？“
　　“你不认得我？”李承恩觉得有点玄幻，好嘛，下午刚刚一起砍完架落完水还是劳资送你回来的，你现在竟然不认识劳资了……真是!

　　说好的要做彼此的天使呢？
　　“……算了，下午你是怎的，怎么忽然就晕了过去？”李承恩放弃了再与叶英纠结这个问题的打算，改问起他更加关心的问题来。
　　“……你是，李将军。”叶英迟疑地盯着他，说。
　　“……”李承恩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他就是脸盲吧脸盲吧。他真是万万没想到，没想到叶英这样看起来无比正经的人，竟然有这样的，恩，小毛病。
　　叶英垂了眸子，依旧脸色淡淡，语气淡淡，道:“小事耳，并无大碍，现下已经好多了，将军不用挂念。”
　　李承恩被这话噎住了——
　　少年，你以为别人没有看见你连路都走不稳还要撑着重剑才能行动吗？你以为你的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别人看不见吗？净瞎扯!
　　那边王遗风倒是饶有兴趣外加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叶英看，良久才悠悠冒出来一句:“少庄主深夜带伤来此，倒是所为何事？如此上心。”
　　叶英闻言盯视了王遗风一瞬，继而将头偏向了花海深处，轻轻说:
　　“本来也并无大甚事，只是算算时日，庄里的昙花也要开了，就在这几天，我就先来看看开也未开。”
　　大半夜的带着伤来看花？李承恩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扯淡，但叶英肯定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这八成还就是真的。他只能叹一句，这种没有逻辑的事，这也真的只有这个人才做的出来了!
　　李承恩和王遗风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那更远更深翠绿中，隐约藏着几个骨朵儿，含羞带怯的样子，半开未开。
　　几人静了半晌，还是王遗风咂了咂嘴，率先回转身来，笑道:“倒是可惜，看来是少庄主来早了。”
　　“无妨，看不到盛开的，看看骨朵儿也不错，况且今天等不得，总是能等到的；即使是未赶上花期，若是能够捡一片残花，藏起来做个纪念，也是幸事，不枉来一遭，等一季。”叶英再次垂下了眸子，月华流转在他淡漠的瞳孔中，倒是为他平添了一分生动的颜色。
　　王遗风深深地看了一眼叶英微垂的眼眸，目光几经闪烁，说道:“好一个‘不枉来一遭，等一季’，少庄主大才，可惜不在我红尘道中，否则，成就必不可限量。”
　　“不过，入不入红尘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少庄主自有其道，殊途同归罢了，倒是某想多了。万望见谅。”王遗风顿了一顿，忽然一哂道。
　　“前辈逍遥尘世，叶英自不及，亦无此大志。”叶英的声线依旧毫无起伏，但是李承恩可以听出来，他并不想结束这段谈话，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话正投机。

　　不然这个人也不会长篇大论地来这么一大通了，毕竟平常其人都是惜字如金的德行
　　“少庄主此言差矣，君之剑意，合乎中庸之道，其存也绝世锋锐，其出也君子之风。”李承恩觉得王遗风的眼神都快亮成灯泡了，这让李承恩莫名的不舒服……兄台你好不好把眼睛从叶英的身上挪开？
　　李承恩绝非糊涂之人，相反，他在朝中供职，每日面对勾心斗角，暗流汹涌，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仅凭祖上庇荫是远远不够的，他自有一套看人之法，处世之道。虽然只与王遗风相处了两个时辰，当然王遗风也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他已然看出王遗风此人随性洒脱，凭心处事，毫不避讳。他如果遇上投缘之人，会超乎寻常地热情无比；若是逢上看不惯之人，李承恩也毫不怀疑此人的凶残程度。
　　叶英此人，正如藏剑之名，锋锐内敛，但却是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凌厉，可他的凌厉却不残暴，这又是君子之名的由来。
　　但总之，这两个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在道途上都有着相近的进境，惺惺相惜，大概如是吧。

　　这是他比不来的，那两个人的对话实际上是在交流道境体悟，他插不上嘴。
　　“你们两个倒是打什么哑谜？虽然昙花未开，但既然出来了一趟，不若移步一观。花开固美，未开也是风情。”李承恩笑着插了一句话，不动声色地，他来回看了看两人，眼色略有点复杂。
　　——并不是谁都有幸成道，成道也不仅仅是需要过人之资……当你决定追求一样东西的时候，就必定要放弃另一样。但是，东都之狼，大唐之魂；此生，一入天策，永无悔矣。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快意，可将士亦有将士的担当，也许自此断了通向武道巅峰的道路，可为壮我大唐，卫我河山

　　，这点小情节，还是……在所不惜的。
　　李承恩说着向前了几步，微微弯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说:“呐，你还好吗？”
　　其实这只是照顾一下某病号的面子，李承恩根本没有等叶英回答就夺过了那柄重剑，扛在了肩上，自己则取代了重剑的位置，让叶英倚着。
　　叶英只觉得一个重心不稳，然后一股滚烫的的，带着浓郁的，芬芳的酒气的气息就偎了上来。他本来脚步就有些软了，刚才倚着重剑死撑着，这下就直接靠在了旁边人的肩上。
　　李承恩见少年倒了过来，急忙伸手去扶他的腰，把人扣在怀里后，低着头去看他。
　　叶英的表情并没有变，可是李承恩却感到掌下的躯体明显一绷。一缕又一缕的杀意四下蔓延了开来，但只一瞬，又尽数收了回去。
　　这人……真是，带刺似的，简直碰不得。
　　“你还好？”李承恩再次低头问道，语气里带了三分担忧。

　　真的，一个看起来单单薄薄的半大孩子，无论怎样，都是很容易令人担心的。
　　“无妨。”叶英不动声色地推开他，又稍稍向前迈了一小步，整个的脱离了他的怀抱，他的气息，这才舒了一口气，道，“不用将军费心，夜寒露重，将军请归吧。”
　　你也知道夜寒露重啊，知道你还带着一身伤乱跑。李承恩腹诽。

　　其实他也能猜出一二，叶英定是内腑有损，才会吐血，怕是练功出了什么岔子之类的。
　　“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回去休息，花花草草的种在这儿又不动，明天再来也好。”
　　“无妨。”
　　所以说说来说去你就只有这两个字了吗？李承恩简直扶额，好不好给点其他的回应啊。

　　不犟会死吗？

　　不面瘫会死吗？
　　王遗风在那看了半晌，似乎是觉得逗趣，带着一点点意味深长地说:“李将军可真是……”
　　他不往下说了。
　　李承恩噎了一口在喉中。
　　“若是无事，就此与两位别过。”叶英也不要他的重剑了，突然运起轻功就不管不顾地走人了。
　　喂，说好的一起去呢？怎么单飞了啊？——好吧虽然叶英并没有表示同意。还有，藏剑的人果然都是土豪吗，随身佩剑，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哎，你等等!”李承恩说着把重剑一扔，也不管王遗风了，赶着跟了上去。
　　李承恩虽然紧跟着就来了，可是到底叶英先走一步，而且叶英对这地方也熟悉，所以一转眼，他就看不见少年的踪影了。
　　“哎，这人，是兔子吗，跑得这么快!”
　　李承恩跑着跑着放慢了步伐，目标消失了，还追个鬼!只有原路返回了。
　　这一回头，李承恩可就傻眼了。他不是路痴，真的，可那还有要看情况呀!这藏剑山庄到底是谁设计的，脑子有坑吧，李承恩无语地看着背后错综复杂宛若迷宫的道路，内心万马奔腾。而且在他看来，这些藏剑特色的建筑都是一个样儿——金灿灿的金灿灿，根本半点区分度都没有。
　　“反正回去也没有地方睡觉，不如在这溜达两圈——等明天人来找吧!”李承恩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心想干脆洒脱一把，于是自顾自选了个方向就走了过去，慢慢悠悠地倒也悠闲。
　　有些人就像命中注定有缘分一般，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相恰到好处地遇，一定会交集，一定会一直一起走过一段漫长的距离。
　　李承恩只是选了个方向随意走走，神态自得人也自得，直至他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