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溜溜》柳仲安

1、第 1 章 （一）

　　（一）

　　马实业的家在浙江南部一个小县城里，据说快要变为县级市，爸爸认为是个极佳的机会，几次三番催他回来。
　　“晚饭后到你大姨家去一次，你大姨夫有话对你讲。”马实业刚踏进自己的房间，爸爸便紧随其后进来通知说。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着，语气有些勉强。大姨夫在县工商局上班，不大不小算是个正科级。
　　爸爸前脚刚走，妈妈后脚便跟了进来。
　　“对面八号里朱家的大女儿你还记得吧。”她笑嘻嘻地哈着腰问道。
　　“记得，初中的同班同学，怎么了？”
　　“对，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就在街道里帮忙，现在已经当街道主任了，很快就会转成正式编制，那就是公务员了。”妈妈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说自己的事
　　“好呀，倒是有年头没见了。”马实业回应说。
　　“是呀，你猜怎么的，最近她常来家里闲聊，时不时地问起你。抽时间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说，“噢，妈，大姨夫叫我去有啥事吗？”
　　“还不是为你的工作，帮个忙呗。”
　　马实业明白了，想了想回绝说：“我不想到行政机关上班，太拘束了，没意思。”
　　“这事我说了不算，跟你爸说去。”妈妈也回绝说。
　　“那好，我自己说去，不过，大姨家过几天再去，行吗？”
　　“行。”这回妈妈答应了。
　　晚饭后，马实业说要出去走走，看看周边的情况，毕竟离家六年了，中间难得回来几次，点个卯儿就走，家乡变化很大，自己感觉越来越陌生了。他的家就在眼前的这条街上，是个双开间门面的沿街老宅。八十年代初期经商热刚刚兴起，他的父亲毅然从一家国营的医药商店停薪留职，做起小商品批发生意，一付鞋带赚几厘，一版纽扣赚几分，跑量不跑价，小店居然存活至今，不仅养活了一家人，还供马实业上完大学。因为深知经商的艰辛，父亲不想让儿子走自己走过的路，希望他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即便收入不高，能旱涝保收就好。
　　循着记忆的踪迹，马实业信步朝县城最繁华的人民路走去。时钟刚过八点，路上的行人已是稀稀落落。临街的商铺早就将排门板上好了，透过门板的缝隙散射着零星的光束。他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所在地上海，晚八点正是夜生活刚刚展开的时刻，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街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震耳欲聋。这就是大城市与小县城的差别，他想。想到这些，他越走越觉得乏味，越走越感到疲劳。好在远处一块色彩鲜艳的LED广告牌吸引着他，经过吃力的辨认，总算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原来是一家酒店的招牌，名字就叫“咸亨”。他差点惊呼起来，绍兴老酒居然卖到此地来了，幸然幸然。待他走近一看，又差点让他乐喷了，这哪里是酒店，明明是咖啡馆嘛。
　　马实业走到店门前驻足环视，在昏暗的马路两侧，齐刷刷的停着十几辆名牌轿车，奔驰是最好认得;有个L型标志的是雷克萨斯，他听说过;宝马更不必说，另有一些叫不上名来的。这些豪车的主人如今正在这家咖啡馆里忙活着，可见此店非同一般，他决定进去见识一番，想到皮夹子里刚刚塞进去妈妈给的十张红票子，心里踏实多了，于是便破门而入。
　　店堂里同样昏暗，墙上挂着几盏壁灯正懒洋洋地吐着暗淡的光泽，沿墙四周摆放着一圈桌椅板凳，不像别的咖啡馆那样奢华。有几对男女正坐在那里闲聊，话音盖过背景音乐，那是一首老掉牙的越剧唱段，忧伤的贾宝玉正在那里哭灵，悼念刚刚离世的表妹林黛玉。
　　马实业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见街上的动静。刚坐定便觉察有一阵微风向自己袭来，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正站在面前注视着自己。他穿着长衫，套着马褂，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缎质瓜皮帽，嘴里念念有词：“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仿佛孔乙己显灵。
　　“先生，您好，想喝什么？”孔乙己哈着腰殷切地问道。
　　“喝......”马实业没想好。
　　“意式咖、那铁、焦糖玛奇诺，还是卡布其诺？”孔乙己如数家珍地抢着介绍。马实业除了卡布奇诺，别的没听说过。
　　“卡布奇诺吧。”
　　“好的，卡布奇诺一份，谢谢，请稍等。”孔乙己说罢像微风一样悠悠的离去，嘴里仍在念叨“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
　　片刻，孔乙己回来了，将一杯卡布奇诺轻轻地放在桌上，并伸手示意。
　　“先生，请慢用。”说罢，又如法炮制地离去。
　　马实业想笑，但忍着。面对眼前的咖啡杯，倒迫不及待想吮一口，尝尝究竟是什么滋味。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他不止一次品尝过，这里的味道不知如何。于是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嗨，味道真的很不错。”他想。
　　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一位身穿白衣背带裙的妙龄少女翩翩而来，头上戴着一顶女皇的皇冠正在微微颤动，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只碟子放在桌上，接着朝马实业嫣然一笑。
　　“先生，您的茴香豆。”少女轻言慢语说道。
　　“小姐，不是搞错了，我没点过呀。”马实业有些诧异。
　　“啊，这是免费的，本店特产麻辣茴香豆。”少女的线丝细语更显得楚楚动人。
　　马实业将信将疑捏起一粒放进嘴里，一股香辣味道顿时在口腔里回旋，接着用牙咬一口，纹丝不动，茴香豆的松软已不见了踪影。
　　“怎么样？”少女问。
　　“还可以。”马实业违心回答说。
　　“那就好，请慢用。”少女说完姗姗离去。
　　“小姐，请留步。”马实业站起身来招呼着。
　　“先生，有什么事吗？”少女转过身来问道。
　　“就是……你的这身打扮好面熟喔。”
　　“是吗？先生在哪里见过？”
　　“说出来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呢。”
　　“那我就说啦。”
　　“说吧，说吧。”
　　“星巴克招牌上的海妖siren。”马实业一口气说完，双眼直视少女的脸，看着她的反应
　　“说对了，先生。祝贺你，给您记个红豆。”少女一拍巴掌笑着说。
　　马实业松了口气，心想，孔乙己、海妖、卡布奇诺、茴香豆，这家店太穿越了。
　　“我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从来没有人提起海妖这个名字，您是头一个，先生，您很有文化吔！”少女夸奖说。
　　“不，不，还是你们老板有噱头。”马实业心悦诚服，“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您不是看见了吗，酷哥靓妹，赚的都是他们的钱。”
　　“有钱赚就好，管他是谁的钱，反正他们的钱来得容易。”
　　“是呀，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那么有钱。您瞧，戒指上的钻石大得像红枣，脖子上的项链粗得像车链，可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认不得几个，背着最新款的LV包，不知道是啥意思。好了，不说了，免得领班看见骂我。”少女向马实业摆了摆手，算是道别。
　　啜着卡布奇诺，嚼着麻辣茴香豆，马实业感到莫名的无聊，好在旁桌几位食客的争论引起他的兴趣，听得出来，他们都是当地的生意人，闲话的主题是咖啡怎么个喝法。
　　“听说，当然我没有亲眼见到，外国人谈生意不在办公室，在咖啡馆，信不信？”一位说。
　　“我可吃不消，上午还可以，下午喝了咖啡，晚上苦了，睡不着。”另一位说。
　　“怎么会呢，外行，多加牛奶多加糖呀，傻不傻。”说话的小姐显然很有经验，常喝。
　　“算了算了，咖啡这东西，中国人水土不服，还是喝酒，来，干了。”这位说着端起酒杯仰头将大半杯酒灌下肚里。
　　“哎呦，不要命啦，那是红酒，别搞错。”小姐惊呼着。
　　“没事，没事，他酒量大。”有人替他辩解。
　　“那也不能将红酒当啤酒喝呀。”
　　“怎么，心疼了，放心吧，他有钱。”
　　马实业踮起脚尖朝那桌面望了望，只见空着的红酒瓶好几个，桌上还有几瓶没打开的，心想，这顿狂饮起码几千元。他咂咂嘴起身为自己埋单，价码是捌拾元。
　　走出咖啡店，刚过九点，路上的行人仿佛绝了，门前的轿车却不见少。他还想往远处走走，记忆中前方应有一条宽阔的马路，那里似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可是他已经提不起精神了。“明天再说吧。”他心想。突然一阵倦意袭来，马实业回家睡大觉去了。
　　第二天起，他在县城里来回转了好几圈，第三天又去郊外看了看。第四天一早起来，他的头一句话就是说：“爸爸，我要回上海去了。”
　　“什么？”爸爸当然惊诧不已，“工作不找了！”
　　“我不想当公务员，也不想当白领。”马实业边收拾行李边回答说。
　　“为什么”
　　“这种工作一生的收获现在就能计算出来，没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企业家？金融家？还是政治家？我提醒你，到现在你连个团员都不是。”
　　“那又么样，”马实业不理会父亲的嘲讽，“没准明年我就是党员了。”
　　“马实业，现实一点好吗，先把肚子管好，再管脑袋。”爸爸有点生气，“上海是大，有气派，但那里有你的位置吗？
　　“不去，没有，去了，就会有。”马实业回答得很有哲理。
　　“你是不是瞧不起家乡这块小地方，是不是？”
　　“用瞧不起这个词有点失敬，但它确实没有多大发展空间。”
　　“笑话，这里出过三个博士，六个硕士，大学毕业生不算什么。至于说到财富，这么跟你说吧，天上飘落的鸟粪兴许就会砸中几个千万富翁，你信不信。”
　　“这个我信，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创业，单干，是吗？”父亲想了想突然问道。
　　“是的。”
　　“那我先声明，没钱让你瞎折腾。”
　　“我没想要家里的钱，用钱，我自己赚。”
　　“好吧，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不过我敢断言，不出六个月你准会回来的。”
　　午饭后，马实业背起双肩包走出家门。临走前父亲悄悄往他的包里塞进去两万元钱，被马实业发现后放回桌上。
　　“实业，”妈妈追了出去，将一只装有五千元钱的信封递给儿子，“拿着，这是我的私房钱。”
　　马实业笑着收下了，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脸，走了。（一）

　　马实业的家在浙江南部一个小县城里，据说快要变为县级市，爸爸认为是个极佳的机会，几次三番催他回来。
　　“晚饭后到你大姨家去一次，你大姨夫有话对你讲。”马实业刚踏进自己的房间，爸爸便紧随其后进来通知说。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着，语气有些勉强。大姨夫在县工商局上班，不大不小算是个正科级。
　　爸爸前脚刚走，妈妈后脚便跟了进来。
　　“对面八号里朱家的大女儿你还记得吧。”她笑嘻嘻地哈着腰问道。
　　“记得，初中的同班同学，怎么了？”
　　“对，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就在街道里帮忙，现在已经当街道主任了，很快就会转成正式编制，那就是公务员了。”妈妈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说自己的事
　　“好呀，倒是有年头没见了。”马实业回应说。
　　“是呀，你猜怎么的，最近她常来家里闲聊，时不时地问起你。抽时间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说，“噢，妈，大姨夫叫我去有啥事吗？”
　　“还不是为你的工作，帮个忙呗。”
　　马实业明白了，想了想回绝说：“我不想到行政机关上班，太拘束了，没意思。”
　　“这事我说了不算，跟你爸说去。”妈妈也回绝说。
　　“那好，我自己说去，不过，大姨家过几天再去，行吗？”
　　“行。”这回妈妈答应了。
　　晚饭后，马实业说要出去走走，看看周边的情况，毕竟离家六年了，中间难得回来几次，点个卯儿就走，家乡变化很大，自己感觉越来越陌生了。他的家就在眼前的这条街上，是个双开间门面的沿街老宅。八十年代初期经商热刚刚兴起，他的父亲毅然从一家国营的医药商店停薪留职，做起小商品批发生意，一付鞋带赚几厘，一版纽扣赚几分，跑量不跑价，小店居然存活至今，不仅养活了一家人，还供马实业上完大学。因为深知经商的艰辛，父亲不想让儿子走自己走过的路，希望他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即便收入不高，能旱涝保收就好。
　　循着记忆的踪迹，马实业信步朝县城最繁华的人民路走去。时钟刚过八点，路上的行人已是稀稀落落。临街的商铺早就将排门板上好了，透过门板的缝隙散射着零星的光束。他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所在地上海，晚八点正是夜生活刚刚展开的时刻，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街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震耳欲聋。这就是大城市与小县城的差别，他想。想到这些，他越走越觉得乏味，越走越感到疲劳。好在远处一块色彩鲜艳的LED广告牌吸引着他，经过吃力的辨认，总算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原来是一家酒店的招牌，名字就叫“咸亨”。他差点惊呼起来，绍兴老酒居然卖到此地来了，幸然幸然。待他走近一看，又差点让他乐喷了，这哪里是酒店，明明是咖啡馆嘛。
　　马实业走到店门前驻足环视，在昏暗的马路两侧，齐刷刷的停着十几辆名牌轿车，奔驰是最好认得;有个L型标志的是雷克萨斯，他听说过;宝马更不必说，另有一些叫不上名来的。这些豪车的主人如今正在这家咖啡馆里忙活着，可见此店非同一般，他决定进去见识一番，想到皮夹子里刚刚塞进去妈妈给的十张红票子，心里踏实多了，于是便破门而入。
　　店堂里同样昏暗，墙上挂着几盏壁灯正懒洋洋地吐着暗淡的光泽，沿墙四周摆放着一圈桌椅板凳，不像别的咖啡馆那样奢华。有几对男女正坐在那里闲聊，话音盖过背景音乐，那是一首老掉牙的越剧唱段，忧伤的贾宝玉正在那里哭灵，悼念刚刚离世的表妹林黛玉。
　　马实业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见街上的动静。刚坐定便觉察有一阵微风向自己袭来，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正站在面前注视着自己。他穿着长衫，套着马褂，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缎质瓜皮帽，嘴里念念有词：“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仿佛孔乙己显灵。
　　“先生，您好，想喝什么？”孔乙己哈着腰殷切地问道。
　　“喝......”马实业没想好。
　　“意式咖、那铁、焦糖玛奇诺，还是卡布其诺？”孔乙己如数家珍地抢着介绍。马实业除了卡布奇诺，别的没听说过。
　　“卡布奇诺吧。”
　　“好的，卡布奇诺一份，谢谢，请稍等。”孔乙己说罢像微风一样悠悠的离去，嘴里仍在念叨“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
　　片刻，孔乙己回来了，将一杯卡布奇诺轻轻地放在桌上，并伸手示意。
　　“先生，请慢用。”说罢，又如法炮制地离去。
　　马实业想笑，但忍着。面对眼前的咖啡杯，倒迫不及待想吮一口，尝尝究竟是什么滋味。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他不止一次品尝过，这里的味道不知如何。于是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嗨，味道真的很不错。”他想。
　　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一位身穿白衣背带裙的妙龄少女翩翩而来，头上戴着一顶女皇的皇冠正在微微颤动，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只碟子放在桌上，接着朝马实业嫣然一笑。
　　“先生，您的茴香豆。”少女轻言慢语说道。
　　“小姐，不是搞错了，我没点过呀。”马实业有些诧异。
　　“啊，这是免费的，本店特产麻辣茴香豆。”少女的线丝细语更显得楚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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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少女问。
　　“还可以。”马实业违心回答说。
　　“那就好，请慢用。”少女说完姗姗离去。
　　“小姐，请留步。”马实业站起身来招呼着。
　　“先生，有什么事吗？”少女转过身来问道。
　　“就是……你的这身打扮好面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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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出来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呢。”
　　“那我就说啦。”
　　“说吧，说吧。”
　　“星巴克招牌上的海妖siren。”马实业一口气说完，双眼直视少女的脸，看着她的反应
　　“说对了，先生。祝贺你，给您记个红豆。”少女一拍巴掌笑着说。
　　马实业松了口气，心想，孔乙己、海妖、卡布奇诺、茴香豆，这家店太穿越了。
　　“我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从来没有人提起海妖这个名字，您是头一个，先生，您很有文化吔！”少女夸奖说。
　　“不，不，还是你们老板有噱头。”马实业心悦诚服，“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您不是看见了吗，酷哥靓妹，赚的都是他们的钱。”
　　“有钱赚就好，管他是谁的钱，反正他们的钱来得容易。”
　　“是呀，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那么有钱。您瞧，戒指上的钻石大得像红枣，脖子上的项链粗得像车链，可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认不得几个，背着最新款的LV包，不知道是啥意思。好了，不说了，免得领班看见骂我。”少女向马实业摆了摆手，算是道别。
　　啜着卡布奇诺，嚼着麻辣茴香豆，马实业感到莫名的无聊，好在旁桌几位食客的争论引起他的兴趣，听得出来，他们都是当地的生意人，闲话的主题是咖啡怎么个喝法。
　　“听说，当然我没有亲眼见到，外国人谈生意不在办公室，在咖啡馆，信不信？”一位说。
　　“我可吃不消，上午还可以，下午喝了咖啡，晚上苦了，睡不着。”另一位说。
　　“怎么会呢，外行，多加牛奶多加糖呀，傻不傻。”说话的小姐显然很有经验，常喝。
　　“算了算了，咖啡这东西，中国人水土不服，还是喝酒，来，干了。”这位说着端起酒杯仰头将大半杯酒灌下肚里。
　　“哎呦，不要命啦，那是红酒，别搞错。”小姐惊呼着。
　　“没事，没事，他酒量大。”有人替他辩解。
　　“那也不能将红酒当啤酒喝呀。”
　　“怎么，心疼了，放心吧，他有钱。”
　　马实业踮起脚尖朝那桌面望了望，只见空着的红酒瓶好几个，桌上还有几瓶没打开的，心想，这顿狂饮起码几千元。他咂咂嘴起身为自己埋单，价码是捌拾元。
　　走出咖啡店，刚过九点，路上的行人仿佛绝了，门前的轿车却不见少。他还想往远处走走，记忆中前方应有一条宽阔的马路，那里似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可是他已经提不起精神了。“明天再说吧。”他心想。突然一阵倦意袭来，马实业回家睡大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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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爸爸当然惊诧不已，“工作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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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这种工作一生的收获现在就能计算出来，没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企业家？金融家？还是政治家？我提醒你，到现在你连个团员都不是。”
　　“那又么样，”马实业不理会父亲的嘲讽，“没准明年我就是党员了。”
　　“马实业，现实一点好吗，先把肚子管好，再管脑袋。”爸爸有点生气，“上海是大，有气派，但那里有你的位置吗？
　　“不去，没有，去了，就会有。”马实业回答得很有哲理。
　　“你是不是瞧不起家乡这块小地方，是不是？”
　　“用瞧不起这个词有点失敬，但它确实没有多大发展空间。”
　　“笑话，这里出过三个博士，六个硕士，大学毕业生不算什么。至于说到财富，这么跟你说吧，天上飘落的鸟粪兴许就会砸中几个千万富翁，你信不信。”
　　“这个我信，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创业，单干，是吗？”父亲想了想突然问道。
　　“是的。”
　　“那我先声明，没钱让你瞎折腾。”
　　“我没想要家里的钱，用钱，我自己赚。”
　　“好吧，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不过我敢断言，不出六个月你准会回来的。”
　　午饭后，马实业背起双肩包走出家门。临走前父亲悄悄往他的包里塞进去两万元钱，被马实业发现后放回桌上。
　　“实业，”妈妈追了出去，将一只装有五千元钱的信封递给儿子，“拿着，这是我的私房钱。”
　　马实业笑着收下了，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脸，走了。（一）

　　马实业的家在浙江南部一个小县城里，据说快要变为县级市，爸爸认为是个极佳的机会，几次三番催他回来。
　　“晚饭后到你大姨家去一次，你大姨夫有话对你讲。”马实业刚踏进自己的房间，爸爸便紧随其后进来通知说。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着，语气有些勉强。大姨夫在县工商局上班，不大不小算是个正科级。
　　爸爸前脚刚走，妈妈后脚便跟了进来。
　　“对面八号里朱家的大女儿你还记得吧。”她笑嘻嘻地哈着腰问道。
　　“记得，初中的同班同学，怎么了？”
　　“对，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就在街道里帮忙，现在已经当街道主任了，很快就会转成正式编制，那就是公务员了。”妈妈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说自己的事
　　“好呀，倒是有年头没见了。”马实业回应说。
　　“是呀，你猜怎么的，最近她常来家里闲聊，时不时地问起你。抽时间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知道了。”马实业答应说，“噢，妈，大姨夫叫我去有啥事吗？”
　　“还不是为你的工作，帮个忙呗。”
　　马实业明白了，想了想回绝说：“我不想到行政机关上班，太拘束了，没意思。”
　　“这事我说了不算，跟你爸说去。”妈妈也回绝说。
　　“那好，我自己说去，不过，大姨家过几天再去，行吗？”
　　“行。”这回妈妈答应了。
　　晚饭后，马实业说要出去走走，看看周边的情况，毕竟离家六年了，中间难得回来几次，点个卯儿就走，家乡变化很大，自己感觉越来越陌生了。他的家就在眼前的这条街上，是个双开间门面的沿街老宅。八十年代初期经商热刚刚兴起，他的父亲毅然从一家国营的医药商店停薪留职，做起小商品批发生意，一付鞋带赚几厘，一版纽扣赚几分，跑量不跑价，小店居然存活至今，不仅养活了一家人，还供马实业上完大学。因为深知经商的艰辛，父亲不想让儿子走自己走过的路，希望他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即便收入不高，能旱涝保收就好。
　　循着记忆的踪迹，马实业信步朝县城最繁华的人民路走去。时钟刚过八点，路上的行人已是稀稀落落。临街的商铺早就将排门板上好了，透过门板的缝隙散射着零星的光束。他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所在地上海，晚八点正是夜生活刚刚展开的时刻，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满街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震耳欲聋。这就是大城市与小县城的差别，他想。想到这些，他越走越觉得乏味，越走越感到疲劳。好在远处一块色彩鲜艳的LED广告牌吸引着他，经过吃力的辨认，总算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原来是一家酒店的招牌，名字就叫“咸亨”。他差点惊呼起来，绍兴老酒居然卖到此地来了，幸然幸然。待他走近一看，又差点让他乐喷了，这哪里是酒店，明明是咖啡馆嘛。
　　马实业走到店门前驻足环视，在昏暗的马路两侧，齐刷刷的停着十几辆名牌轿车，奔驰是最好认得;有个L型标志的是雷克萨斯，他听说过;宝马更不必说，另有一些叫不上名来的。这些豪车的主人如今正在这家咖啡馆里忙活着，可见此店非同一般，他决定进去见识一番，想到皮夹子里刚刚塞进去妈妈给的十张红票子，心里踏实多了，于是便破门而入。
　　店堂里同样昏暗，墙上挂着几盏壁灯正懒洋洋地吐着暗淡的光泽，沿墙四周摆放着一圈桌椅板凳，不像别的咖啡馆那样奢华。有几对男女正坐在那里闲聊，话音盖过背景音乐，那是一首老掉牙的越剧唱段，忧伤的贾宝玉正在那里哭灵，悼念刚刚离世的表妹林黛玉。
　　马实业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见街上的动静。刚坐定便觉察有一阵微风向自己袭来，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正站在面前注视着自己。他穿着长衫，套着马褂，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缎质瓜皮帽，嘴里念念有词：“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仿佛孔乙己显灵。
　　“先生，您好，想喝什么？”孔乙己哈着腰殷切地问道。
　　“喝......”马实业没想好。
　　“意式咖、那铁、焦糖玛奇诺，还是卡布其诺？”孔乙己如数家珍地抢着介绍。马实业除了卡布奇诺，别的没听说过。
　　“卡布奇诺吧。”
　　“好的，卡布奇诺一份，谢谢，请稍等。”孔乙己说罢像微风一样悠悠的离去，嘴里仍在念叨“窃书不算偷，窃书不算偷”。
　　片刻，孔乙己回来了，将一杯卡布奇诺轻轻地放在桌上，并伸手示意。
　　“先生，请慢用。”说罢，又如法炮制地离去。
　　马实业想笑，但忍着。面对眼前的咖啡杯，倒迫不及待想吮一口，尝尝究竟是什么滋味。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他不止一次品尝过，这里的味道不知如何。于是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嗨，味道真的很不错。”他想。
　　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踵而至，一位身穿白衣背带裙的妙龄少女翩翩而来，头上戴着一顶女皇的皇冠正在微微颤动，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只碟子放在桌上，接着朝马实业嫣然一笑。
　　“先生，您的茴香豆。”少女轻言慢语说道。
　　“小姐，不是搞错了，我没点过呀。”马实业有些诧异。
　　“啊，这是免费的，本店特产麻辣茴香豆。”少女的线丝细语更显得楚楚动人。
　　马实业将信将疑捏起一粒放进嘴里，一股香辣味道顿时在口腔里回旋，接着用牙咬一口，纹丝不动，茴香豆的松软已不见了踪影。
　　“怎么样？”少女问。
　　“还可以。”马实业违心回答说。
　　“那就好，请慢用。”少女说完姗姗离去。
　　“小姐，请留步。”马实业站起身来招呼着。
　　“先生，有什么事吗？”少女转过身来问道。
　　“就是……你的这身打扮好面熟喔。”
　　“是吗？先生在哪里见过？”
　　“说出来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呢。”
　　“那我就说啦。”
　　“说吧，说吧。”
　　“星巴克招牌上的海妖siren。”马实业一口气说完，双眼直视少女的脸，看着她的反应
　　“说对了，先生。祝贺你，给您记个红豆。”少女一拍巴掌笑着说。
　　马实业松了口气，心想，孔乙己、海妖、卡布奇诺、茴香豆，这家店太穿越了。
　　“我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从来没有人提起海妖这个名字，您是头一个，先生，您很有文化吔！”少女夸奖说。
　　“不，不，还是你们老板有噱头。”马实业心悦诚服，“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您不是看见了吗，酷哥靓妹，赚的都是他们的钱。”
　　“有钱赚就好，管他是谁的钱，反正他们的钱来得容易。”
　　“是呀，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那么有钱。您瞧，戒指上的钻石大得像红枣，脖子上的项链粗得像车链，可是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认不得几个，背着最新款的LV包，不知道是啥意思。好了，不说了，免得领班看见骂我。”少女向马实业摆了摆手，算是道别。
　　啜着卡布奇诺，嚼着麻辣茴香豆，马实业感到莫名的无聊，好在旁桌几位食客的争论引起他的兴趣，听得出来，他们都是当地的生意人，闲话的主题是咖啡怎么个喝法。
　　“听说，当然我没有亲眼见到，外国人谈生意不在办公室，在咖啡馆，信不信？”一位说。
　　“我可吃不消，上午还可以，下午喝了咖啡，晚上苦了，睡不着。”另一位说。
　　“怎么会呢，外行，多加牛奶多加糖呀，傻不傻。”说话的小姐显然很有经验，常喝。
　　“算了算了，咖啡这东西，中国人水土不服，还是喝酒，来，干了。”这位说着端起酒杯仰头将大半杯酒灌下肚里。
　　“哎呦，不要命啦，那是红酒，别搞错。”小姐惊呼着。
　　“没事，没事，他酒量大。”有人替他辩解。
　　“那也不能将红酒当啤酒喝呀。”
　　“怎么，心疼了，放心吧，他有钱。”
　　马实业踮起脚尖朝那桌面望了望，只见空着的红酒瓶好几个，桌上还有几瓶没打开的，心想，这顿狂饮起码几千元。他咂咂嘴起身为自己埋单，价码是捌拾元。
　　走出咖啡店，刚过九点，路上的行人仿佛绝了，门前的轿车却不见少。他还想往远处走走，记忆中前方应有一条宽阔的马路，那里似乎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可是他已经提不起精神了。“明天再说吧。”他心想。突然一阵倦意袭来，马实业回家睡大觉去了。
　　第二天起，他在县城里来回转了好几圈，第三天又去郊外看了看。第四天一早起来，他的头一句话就是说：“爸爸，我要回上海去了。”
　　“什么？”爸爸当然惊诧不已，“工作不找了！”
　　“我不想当公务员，也不想当白领。”马实业边收拾行李边回答说。
　　“为什么”
　　“这种工作一生的收获现在就能计算出来，没意思。”
　　“那你想做什么？企业家？金融家？还是政治家？我提醒你，到现在你连个团员都不是。”
　　“那又么样，”马实业不理会父亲的嘲讽，“没准明年我就是党员了。”
　　“马实业，现实一点好吗，先把肚子管好，再管脑袋。”爸爸有点生气，“上海是大，有气派，但那里有你的位置吗？
　　“不去，没有，去了，就会有。”马实业回答得很有哲理。
　　“你是不是瞧不起家乡这块小地方，是不是？”
　　“用瞧不起这个词有点失敬，但它确实没有多大发展空间。”
　　“笑话，这里出过三个博士，六个硕士，大学毕业生不算什么。至于说到财富，这么跟你说吧，天上飘落的鸟粪兴许就会砸中几个千万富翁，你信不信。”
　　“这个我信，但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创业，单干，是吗？”父亲想了想突然问道。
　　“是的。”
　　“那我先声明，没钱让你瞎折腾。”
　　“我没想要家里的钱，用钱，我自己赚。”
　　“好吧，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不过我敢断言，不出六个月你准会回来的。”
　　午饭后，马实业背起双肩包走出家门。临走前父亲悄悄往他的包里塞进去两万元钱，被马实业发现后放回桌上。
　　“实业，”妈妈追了出去，将一只装有五千元钱的信封递给儿子，“拿着，这是我的私房钱。”
　　马实业笑着收下了，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