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之大唐皓月》珠箔罗衣

4、风起洛阳（4） 风起（4）

　　亥时。瑶光湖。夜凉如水，水寒如冰。
　　其实夜色下的瑶光湖更是漂亮。明月如弓，湖水似镜，正所谓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可惜高仁、王乾朗等四人身处寒潭之中，可实在没有什么观风赏景的诗情画意。冬季干涸，那湖潭虽不见得多深，可毕竟湖下漆黑一片，寒凉刺骨，湖底又杂石丛生，水草相间，实在难以找寻。
　　唐晨晨、王沅昭各拿一竹竿躬身在湖畔打捞，片刻过了，自是一无所获。唐晨晨用手摸摸湖边浅水里冰凉的岩石，站起来歉然道：“实在太连累大家，这么冷的天气下湖。一根寻常簪子，丢掉就算了，我们不要找了，先回去罢。冬水至寒，大家若是着凉，我罪过可就大了。”
　　四人正找得热火朝天，加之多年受新射阁不服输不畏难的风范教化，哪肯离去，自是继续潜水寻找。突闻湖面上传来一空灵的声音：“几位是在找什么东西么？”
　　几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但见湖面拱桥之上站着一衣决飘飘的白衣男子，风姿特秀，爽朗清举，一身不染纤尘的清华气质，竟不似深宫俗世中该出现的人物。
　　几人不由愣了一愣，唐晨晨先缓过神来，拱手回道：“大人见笑了。小女的簪子不小心掉到湖里，所以下湖寻找。”
　　男子眉毛一挑浅浅一笑：“你是唐晨晨罢？是支什么样的簪子?”他本生得冠玉之颜，这一笑来，可真如夭夭桃李，灼灼有辉。
　　唐晨晨默然半晌，突然反应过来，笑道：“你是南宫大哥罢？我那支簪子，碧玉做的，兔子造型，就正常的簪子那样大小。”
　　话音未落，南宫灵“扑通”一声跃进湖里，未及须臾跃出湖面，手上赫然拿着唐晨晨丢失的那支碧玉簪。
　　高仁等人不由拱手道：“久仰南宫公子大名，此番身手，真是让人好生佩服。”
　　南宫灵将簪子递给唐晨晨，回礼道：“各位大人过奖了，不过是身居海域之地，多通水性而已。几位衣衫尽湿，风寒易凉，我暂居的凌烟阁离此处最近，不如先去我那儿换置衣物如何？”
　　高仁等人本不是喜欢多作叨扰之人，但对这南宫宫主早就久闻其名，心下也确实感到好奇，当下不作推脱，拱手说谢便随他往所居凌烟阁步去。倒是唐晨晨接过簪子还定定看着湖面鱼跃的鱼儿，仿似愣住了一般，王沅昭拉拉她衣袖轻声问：“看什么呢？”唐晨晨邹邹眉头：“真是奇怪，这样的隆冬，金鱼本来极是慵懒的，可这湖里的金骐鱼，倒是活跃得很。——算了，我们走罢。”
　　凌烟阁本是皇室接待外宾所居之处，白布缦，映纱窗，布局通明雅致。南宫灵带四人进寝房换衣服，唐晨晨王沅昭坐在前厅等待。婢女送来热茶姜糖，王沅昭端起杯茶悄声笑道：“这南宫公子，明明都是湿身落水，理应狼狈，偏他一人还是那神清气朗纤尘不染的样子。”
　　唐晨晨笑道：“我小时候认识他时，他就已总是那样一副宠辱无异、波澜不惊的调调。”
　　王沅昭月牙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是么？他小时候怎样个波澜不惊法？”唐晨晨随口摆谈，南宫灵几人换好衣服出厅落座。南宫灵茶杯示意道：“久仰各位新射才子名仕，今日得见，荣幸之至,以茶代酒，先敬各位。”
　　众人以茶回礼。唐晨晨拱手作礼道：“南宫大哥，多年不见，你身姿渐长，可与往日神采，竟无多变，一样的爽朗英姿琼来玉树。”
　　南宫灵笑道：“你这当初的小不点，倒是女大十八变长成了漂亮大姑娘，如今还成了系出新射阁的尚书院司籍大人。不过这双瞪起人来又圆又亮的眼睛，倒还是一点没变。”
　　唐晨晨不由赧然，众人又聊了些日常闲谈，厅外突然传来窸窣扑腾之声，高仁疑惑道：“你们有无听到什么声音？”
　　有婢女作揖回道：“回大人，应该是的武成殿的飞鹰又飞进来了。南宫大人的院子里放了个南海水晶球，它好像很喜欢它，昨天已经来过一回了。”
　　高仁道：“武成殿还养鹰？”
　　婢女道：“是为秋天的秋围准备的。北苑狩猎，养几只飞鹰，猎起物来自是事半功倍。”
　　高仁道：“我且出去看看襄阳王养的什么好鹰。”说着往外院走去，众人心下也好奇，一起走出院子瞧，果然见到一只黑鹰围着个圆球呼哧扑腾。
　　唐晨晨等并不懂鹰，但见得其目光如炬，利爪如弓，肌肉强健，通体纯黑而羽泽光亮，也知品种非凡。高仁之父高元帅对鹰颇有兴趣，高仁受其影响对鹰也略知一二，细看之下不由赞道：“海东青中的玉爪，果然是极品中的极品。”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弯腰逗弄，那鹰看人愈多，扑哧腾空飞将出去。但见其势如破竹凌厉升空，宛如一支利箭，旋即不见身影，唐晨晨等有三分理解这所谓“极品”的含义了，果然是只可遇不可求的难得好鹰。而众人被这一闹，也无心再回正厅闲谈，况且时辰亦不早，纷纷向南宫灵告辞回去。
　　一路上，一干人谈起这个神秘气华的人物，俱是赞叹艳羡向往之意。他与他们这些生长于条条框框内的仕家公子俱不同。他的风姿、谈吐、武学修为，即使在英才云集的洛阳城，也实属难出其双绝无仅有的浊世佳公子。
　　唐晨晨回得宸风楼，匆匆洗漱，解下云鬓，把得之不易的碧玉簪子放入雕花棕红色沉香木匣中。那里面很多首饰珠钗，皆是李重壡所送，她推脱不过，收下却从未佩戴，搁置匣中。这支碧玉簪子，李重壡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戴，因为这簪子碧玉小角处为机关暗器，危急时刻可用来防身。可眼前看来，还是不要再戴了，万一真掉了，以他的王爷脾气，可不好相与。
　　她洗漱完卧于楠木雕昙花睡榻上，盖好棉被，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可怜的两位尚宫，物华殿，水晶球，海东青，活跃的金鱼，瑶光湖上的南宫灵。对了，金鱼，皇宫里是不让养黑金鱼的，可她，却仿佛真的看到了，是看错了么？还有南宫灵，南宫大哥，南宫家的人，竟然亲手把当年高祖皇帝命三家世代传承誓死守护的经书，自请献给武帝。他做出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利禄功名么？她不相信，南宫家的人，会做出这样的打算。
　　那黑色的金鱼，倒像是南宫家豢养在南海的神兽海麟，陆地水域两栖，行动极为诡秘，据说有通天神力，只为南宫家所令。南宫灵如真把碧璃宫的镇海之宝都带到京城，那总该，本有些自己的打算。。
　　她脑袋有些重，昏昏沉沉，心多梦浅，又似回到小时候。南海之 南的碧璃宫，海风微咸，旭阳和熙，天碧如蓝，云白若洗，瑰丽明艳的樱花树林下，白衣胜雪的弱冠少年，已将南宫家最上乘的九天玄舞剑舞得出神入化。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十三四岁的年纪，他的剑法，据母亲说，已不亚于当下武林前三的造诣。
　　他并不屑于带着她这样的小小拖油瓶玩耍，可她离开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来到了一个摆满南海奇珍异宝的桌案上，他让她先挑选一样，其余的带回给其他唐门子弟。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每一样都好生喜欢，可每拿起一样，复又放下，最终，她拿了最不起眼的斑驳泛黄的铜铃铛。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道：“你知不知道别的东西比这破铃铛好？”
　　她嗫嚅着，吃吃道：“若我选别的东西，别人一定会想法子来抢走，我又打不过他们。不好的东西才没有人抢，我才可以多玩几天。”
　　他看着她，愣了一愣：“你倒是聪明得很。”说着随手将桌案上的一只玉蜻蜓递给她，微微笑了笑：“我以前呢，也总是打不过别人，所以也跟你一样，总是情愿自己吃点亏。”
　　她没有接，懦懦的：“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打赢你了。”
　　他笑道：“因为我拼了命的学好本事。所以现在这些好东西，再没人敢跟我抢了。”他俯身捏捏她的脸颊：“我知道唐家小妹断过心脉，不能练武，不过那有什么关系。这世界上，文韬才智，章台谋略，比练武有用的本事，多了去了。只要你懂得施己所长，勤于练习，早晚有一天一天，你会发现，你是如此出类拔萃，你的一身本领，让别人，再也欺负不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