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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洛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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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二十七,小寒,天朗气清,雾薄寒重。
卯时,朝阳正盛,铺的庄严巍峨的万象神宫一片明媚生动。恢弘的紫宸殿内,威仪的女皇帝坐在高高的太和殿上,俯瞰众生。唐晨晨随众臣跪地俯首叩拜于大殿之上,头只敢垂得低些,再低些。可即便只是余光所至,也直被那明晃晃的金銮黄毡,晃得眼睛生疼。
上官婉儿肃立在皇侧一字一顿念着谕诏,朝臣们心下默然,新射阁的势力,已然延伸到内宫之内。华萼楼女学仕唐晨晨官拜尚书院司籍,南熏殿女学仕王沅昭官拜尚宫司簿,此外大同楼、安仁楼、交泰殿、千秋殿四位学仕高仁、宋致、张放、王乾朗分别受西霄殿南、北苑昭武校尉之位。一口气擢用六人,看来当今圣上对这新射阁的宠信,尤为益盛。
唐晨晨六人俯地叩首,领旨谢恩。那金碧恢弘的巍峨殿堂,俯首朝拜的高官名相,庄严整齐声宏滔天的“万万岁”,已让他们初步感受到这普天之下最高权力的威仪。朝堂退去,唐晨晨端端正正跪在殿前,眼尾余光注视着褶褶生光的龙袍尾摆缓缓消失于紫宸大殿,便有内宫女官统领前来领他们报到复命。引领唐晨晨的,正是上官婉儿,唐晨晨看得是她,不由轻舒了一口气,揉揉跪得微麻的双腿,一路紧跟她而去。
尚书院建在明堂南侧,檀木青瓦,由六院井字组成。中心文献院,三层楼阁,其余皆为二层吊脚楼,分列经、史、子、集、社科五院。唐晨晨甚少进宫,见这些深墙重楼分外瑰丽巍峨,但自然是不敢张望细观的,只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紧跟着上官婉儿。两人莆到,院里的两名司籍仆射、六名红衣宫婢已在院内恭候拜见。上官婉儿引双方见过礼,又带唐晨晨粗略巡视各院,最后领她进入经、史院后侧相间的宸风楼。
唐晨晨莆一进门,心下不由诧异,那室内布局,桌椅摆放,布帘色泽,皆与她之前所居华萼楼至少八分相像,甚至她在新射阁养得两盆虎尾草,也搬进了这内里。心下诧异,上官婉儿已轻掩门帘,淡笑道:“唐学仕,这就是你今后的寝居之处。起居饮食,公务琐事,有任何不便的地方,直管跟我说就是。”她顿了顿,拉起唐晨晨的手,轻叹道:“我父亲还在世时,与唐家本就是世交,可惜世事无常。。。这么久未见,今日我看你第一眼,却是无一丝陌生间隙,倒像见了自己失散的亲妹妹一般亲切。你若不嫌弃,今后叫我一声姐姐,我们两姐妹在这宫中,也是互相有个照应。”
当年上官家官败没族之事,时至上官婉儿今日的身份地位,自是无人再会提及,现下她自己撕开疮伤提起旧事,怎不令人惋惜黯然。见她主动提起旧情,唐晨晨不由动容,回握住上官婉儿的双手:“上官姐姐,伯父的忠肝义胆铁骨铮铮,实非钦佩二字所能形容。。。”她自知深宫之中当有避忌,顿了顿继续道:“我自打懂事起,听姐姐的事迹,读姐姐的诗词,早心生向往崇敬之情。。。即使时隔多年再见,看到你,却哪里生得出半点生分,倒似一直在你身边长大一般。上官姐姐若真愿认我这样不成器的妹妹,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
上官婉儿黯淡一笑,拉唐晨晨并靠着座榻坐下:“我们两家与南宫家,本就是世代过命的交情。近年来时事叵测,几家面上自然不敢交深,可骨子里的血脉情谊,却实在是抹不去的。想不到今时今日,我们这一辈竟齐齐现身朝堂深宫,却实在让人既高兴,又忧心。南宫兄弟的失宝案,陛下点名你参与协查,除了要历练考验你这个将来可能成为她孙媳妇之人,试探警戒之意,只怕更重。你莆进宫而位高,又是默许定下的未来王妃,不止上有疑忌,下面还一竿子人眼巴巴望着,言语行事,已比不得宫外自由。”
当年高祖皇帝揭竿起义开拓疆土之时,武林南宫、上官、唐门三大武林世家联合阵营鼎力相助,一时连战告捷所向披靡,为李氏打出万里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大唐初建,除上官家入朝为官,南宫与唐家皆请愿归隐江湖,高祖皇帝感恩于两家鞍前马后赫赫战功,特许南宫家制盐权,唐家蜀锦织造权,是以两家虽无官权,却也算武门官商,富甲一方。可惜时事变幻,上官家在高宗时期就被武后抄家没族,而武帝建周之后,又收制盐权、蜀锦织造权归中央,南宫家尚以海产奇珍维系富足,唐门却已是江河日下,日益清寒。若说武帝对这三家没有介怀之心,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武帝向来不喜欢李族旧臣,李重壡不仅不知避忌,反而自请婚姻,只不知是怎样的触怒圣意,所谓百害而无一利,不过如是。。。唐晨晨不由垂下睫毛,轻叹道:“姐姐说的极是。其实姐姐也清楚,我们三家李唐拥邑之后,始终受的是李主皇恩,陛下自是有所疑忌,又岂会真的让唐族女子嫁与李氏皇族,只万望小王爷不要再触怒圣意才好。而此番南宫大哥献宝失窃,我却在此等风口浪尖之时遭擢升,实在是让人惶恐。”
上官婉儿轻握她的手,安慰道:“其实这件案子,毕竟西霄殿是主事部门,况且已经查过那么些时日无果,圣上想来也已有了一定心理预期。你们摆出样子协查协查即可,不求大功,应也不会再出什么大过,倒忌强弩出头,再引圣上猜忌。说到擢升,以你当下的才学成绩,区区一个尚书司籍,也是名副其实,无论深宫朝堂,总是无人可置喙之处。”她顿了顿,又笑道:“小王爷对你,真真算是情深意重。你当知道,他并不是不懂筹谋冲动行事之人,只是那日形势所迫,他再不出声,某些叵测之人在圣上面前谗言诡语,怕就要蛊惑她把你指婚到回鹘那蛮夷之地去。你不必太过忧心,陛下的性子,若不同意,绝不至于既开金口再事反悔。----她原也不需要这么做。既然陛下最终同意这门婚事,他们祖孙之间,自然是有了默契,做到各有妥协、各有退让的了。”
唐晨晨不由一愣。她前儿个听王沅昭说起此事,大大吃了一惊自不必说,更少不得心中腹诽李重壡处事莽撞未及思虑。李重壡性子向来稳重,原不该犯下这样浅显错误,此番得知事情始终,原来李重壡,又少不得被自己所累,默然半晌,叹道:“多谢上官姐姐示下。个中曲折,我此番才得知。”
上官婉儿轻道:“当下朝廷多事之秋,又逢不宜皇室红事的子丑年,所以陛下虽允了小王爷,也未明发圣谕,只待明年国运年操办婚事。”她抚抚唐晨晨额上散下的几丝绒绒的碎发,轻道:“小王爷心高气傲,自不习惯与人解释澄清,可他对你,却委实上心周到。你进宫中,他倒是比你还要焦心,嘱托我布局设置房间之余,更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心静风自平,以不变应万变,你好生适应宫中起居,其他的事情,他都担待得来。”
唐晨晨自是也想到这房间个中缘由,赶紧起身向上官婉儿作了一揖,惭然道:“倒是给上官姐姐凭添麻烦,你在宫中事务繁忙,还为我这样的小事费心周旋。”
上官婉儿叹口气道:“你看你,刚刚才姐妹相称,却又与我见外了。”她望望窗外,约莫着已是午未之时,轻道:“时辰也已不早,我得先回去复命,你好生歇歇,忙了半天,肯定也是累了。我就住在上阳宫的北殿,有什么事,直管找我就是。”
唐晨晨忙起身送上官婉儿出院门,回得宸风楼莆一落座,有宫婢手提棕红檀木食盒前来送餐,原来与上官粗略一谈,已到饭点时辰。
食盒打开,宫婢将饭菜一一置餐桌上摆放整齐,也许是第一天新任的缘故,菜式比较丰富。有炒龙须丝、白扒广肚、猴头双菜、三鲜鸭胗、罗汉尚素,还有一味饭后点心芸豆卷。
唐晨晨记得院里的六名宫婢分别叫云霄、雨霁、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取自初唐才子王勃的《滕王阁序》,这小丫头系的是百合云鬓,应该叫云霄,也就轻声说:“云霄,你坐下与我一起吃罢,这么多菜,我自己也吃不完。”
云霄不由抬头看看她,大概是诧异她这么快就能将六人人名对齐,但旋即又垂下头:“奴婢不敢。奴婢与几个同仁,都是在西侧饭堂进食的,大人您请用餐吧。”说着也就退下。
唐晨晨料想宫中规矩繁多,也不再说什么,兀自吃饭。她初入新环境,自然是没什么胃口,就着菜胡乱下了半碗饭。云霄撤下餐盘退去,她更益心燥气乱,想起随身带来的焦糖,打开包裹查寻,可翻来翻去,里面除了衣物书籍,怎么也没翻到,倒是突然扑出一张字条,上面赫然是李重壡的字迹:“唐学仕,如今你也是当司籍大人的人了,更当学会自我约束,自我节制。你既心火旺脾胃虚,当少食零食甜脯,多啖鲜果时蔬,切记切记。”
失去的零食固然惋惜,而想到李重壡,她不由心头更是焦灼。书台上暖炉袅绕,但她紧崩的神经,却始终松弛不下来,阁楼外不知什么虫子叽哫有声窸窣作响,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在突突之跳。
武帝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李重壡的,不仅仅因为唐家是李唐拥邑,不仅仅因为唐家的势单力薄,更因为,唐家受高祖之命世传的《华严经》。与南宫家的《大云经》、上官家的《地藏经》一脉相承的《华严经》。
她本来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可偏偏,到洛阳来的前一晚,她在厢房外,偷听到的母亲与二叔的对话。
她记得那天已经很晚了,可偏偏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打算去偷食厢房摆置里的片云糕,莆未进门,便听到二叔激动的声音:“大嫂,大哥临走之前,把你和晨晨交托给我,她体质本就孱弱,无论如何,我绝不能把大哥唯一的血脉送入洛阳,置身险境。”
她听得自己的名字,自然而然竖起耳朵,便又听到母亲温婉的声音:“二弟,唐钰是你的亲儿子,你去年不也让他进京了吗,他能去,晨晨当然也能去,-----他们都一样是唐家的孩子,就一样担得起起自身的责任。更何况皇命谕旨的事,我们岂能抗旨不遵?武帝不过是想要我们唐家的《华严经》,没得到经书,他们兄妹,应暂时不会有事的。”
“上官家已被没族戕害,他家保传的《地藏经》,保不齐怕是已被武帝所得。武帝疑心甚重,这样日日担惊煎熬,倒不如,索性鱼死网破,拼它一拼算了!”
“鱼死网破?怕不过是以卵击石,只有鱼死,哪得可能网破?二弟,高祖皇帝赐我们三家经书世代相守,就是防患未然,希望奸佞作乱之时,能再助李氏皇族东山再起重掌江山。三本经书相凑,拼出图址拿到兵符,以李氏皇族世传的五圣令起令,才能调动幽云州十万铁骑雄兵。如今怀德太子已经被赐毒酒饮鸩而亡,五圣令不知所踪。这样不利的局面,唐家决不能给武帝以口实,更该监守自己的使命本分,切勿轻举妄动,自乱了阵脚。。。”
她当时年纪小,粗粗只记得对话,却未明白意思。长大些后,才回味出其中深意。拼出能调动幽州铁蹄的兵符图纸的三本经书分别由上官、南宫、唐门三家持有,这就是武帝疑忌他们三家的根由,懿德太子安然赴死,只能揣测,他已将五圣令传与其他李氏子弟。到底给了谁呢?这必然也是武帝的心结。这种境况下,武帝允她这个唐门之后与怀德太子向来爱拂的亲侄子的婚事,可怎么说得过去?
而武帝特地把她提拔到宫中任职,又是什么意思呢?经书被盗的那天兄长唐钰刚巧在南殿当值,她是在怀疑唐家吗?这经书只能交给持五圣令的李氏皇族后人,而南宫大哥却把它亲手献给武帝,到底是为了什么?无上的权势,惑人的荣华,抑或,不过只求自保呢。。。
室内熏的应该是佛手柑香,带着回苦清茗的浅甘草香,书载有放松舒缓的效用,倒有三分像她常年喝惯的汤药味道,定定神闻起来,倒有三分瑟瑟的熟悉亲切。
她小时候极怕这种药草味道,因为她从知事起,已喝了太多太多此类苦味渗心的汤药苦水。小孩子,可哪有不怕苦的。只可惜她的体质,冬来极易受寒,总是免不了受汤药之苦。在家时,是母亲经营缎庄之余悉心治养,而自进了洛阳,在新射阁,是多亏得李重壡多方照拂。可惜她那时不知事,每每还少不得为那针灸苦药,觉得又惧又厌。
这些年,若不是他,她这体质心脉,是断不能撑得过洛阳这数个冰雪入骨的的至冷冬寒。在这皇城之中朝堂之侧,在新射阁的这些年,也不外是仰仗于他,她实在从未吃过半分苦头。
而现在,会因为自己带累李重叡吗?经书的事情,他知道吗?她该告诉他吗?可如果告诉他,是否反而,不过是只给他凭添忧烦?
她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一次,绝不能因为自己,再拖累到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