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笔书》山木暮

1、楔子

　　宁熙现在很郁闷。
　　因为五分钟前，正在交往的女友打电话来，通知分手。
　　宁熙很郁闷，自己竟然又给女的甩了。掐指算来，大学才念了两年，居然已经恋爱失败了六七回，而且回回都是被女方甩，好歹也是帅哥一枚，为什么恋爱史竟如此曲折屈辱，真是天何太忍啊！
　　郁闷的宁熙携上几罐啤酒，上了宿舍楼顶。心情不好时，晚上到楼顶吹风喝酒看看月亮数数星星，是他的一大习惯。
　　“我们还是分手吧！”、“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你以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恋爱，简直就是玩弄我的感情！”
　　宁熙细细回想女友的话，很为自己不平：什么？说我玩弄感情？
　　气愤地拉开装啤酒的易拉罐，不由怔了怔，又想起一件事：话说，我好像确实很有这个嫌疑呢！
　　宁熙之所以有这一感想，是因为他也发现每次与女友分手，自己并没有太伤心，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心平气和以及沦为被甩方而感到失落和郁闷。
　　难道自己的本性是个花心大萝卜？！
　　诚挚专一才是宁熙的恋爱观，他很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劣质本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分手都触动不了心弦，自己的几段恋爱称得上恋爱吗？仔细回想，交往的原因也不外乎——这妞儿长得不错嘛、有人相伴就不会寂寞了、朋友们都开始谈恋爱咱也不能落后啊、主要还是虚荣心和内心寂寞起着驱动作用，言情小说中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指尖一碰就心跳加速的美妙感觉却从未体会过。
　　当然，从理智层面思考，宁熙也知道，言情小说不过是虚构的恋爱故事，现实生活肯定没有那么完美梦幻。不是说不相信有一往情深、至死不渝，而是觉得即使有，那里头也必定会掺杂许多的虚荣、自私等世俗因素，至于所谓的“惊鸿只一撇，相恋至万年”则完全是浪漫唯美主义的幻想。
　　但在情感上，宁熙依旧希望经历这样一次轰轰烈烈、绚烂唯美、生死相随的爱情，像艺术一般单纯美丽又动人心魄。
　　宁熙为自己心中存有这种女孩子气地想法，感到不自在，猛灌一口酒，来增强自己的男子气概。靠墙盘坐在楼顶的水泥地上，初夏的傍晚，夕阳余晖暖洋洋的，拂面的晚风轻柔似水，令他倍感舒适。
　　宁熙另开了一罐酒，小心地倾洒向脚边的一株野生植物。宁熙不喜欢和人一起喝酒，尤其在情绪不好的时候，他觉得独处时才能冷静地面对自己真实的心绪。但他却将脚边的这株植物当作自己的酒友。
　　说起他与它的友谊，还得从大半年前说起。暮秋初冬的季节，万物凋零，景象萧条，宁熙因为某些原因情绪低落，来到楼顶平复心情。偶然间坐在这株植物旁侧，又偶然间泼洒了些酒在这株植物上，再偶然间发现这株植物竟像海绵般将洒落周身的啤酒悉数吸收，本已萎黄的叶子瞬间重焕生机，施了魔法般变得清挺碧绿。
　　平日路旁的野草闲花，宁熙从不留心注意，除了四叶草他还真说不出其他种类的名字，这株植物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喜欢吸食啤酒，简直新鲜，肯定不是正常物种，说不定是变异物种。宁熙在科幻电影中看见过，有的物种变异后甚至会捕食动物，比如食人花。
　　这株植物显然没有食人花的杀伤力，看它的体型，吃肉是铁定谈不上，喜欢喝酒也是酒量有限。宁熙便也不怕，好奇地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它根部一簇碧绿的椭圆形叶片，叶片中间一根细瘦的茎干颀颀挺立，茎干的顶端，绿色的花萼托举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紫色花蕾，在拂面而来的柔风中轻轻舞动，很有一种童真可爱的意趣。
　　大约这种野草闲花容易勾起人童年时的纯真之心。宁熙看着它，仿佛被魔力笼罩，心情不由变得恬淡悠然。自此，即使无事，宁熙也常常来楼顶闲坐，和这位安静清雅的酒友促膝浅酌。
　　大约变异物种的生长习性都比较特别，整整大半年光阴，也不见它张高半寸，花蕾也一直保持米粒大小。
　　不过，今天宁熙却给它的成长吓了一跳。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拉易拉罐时手稍稍一滑，不小心将手指割了一个大口子，大颗的血珠滴落在植物上，瞬间这株弱小不起眼的植物焕发出碧莹莹的光华，枝叶像玲珑剔透的绿宝石；紫色的花蕾缓缓舒展绽放，纤薄精致的花瓣犹如半透明的琉璃，紫光氤氲；整株植物微微颤动，宛若轻轻振翅的花之精灵。
　　宁熙被这蜕变的一幕惊艳得目瞪口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欲验证自己目睹的景象是否真实。
　　“喂，别乱摸！”一个清稚又奇异的声音响起，像小孩的童稚嗓音却带着尊贵的威仪。
　　宁熙吓得往后一跳，不敢置信地结巴道：“你、你……植物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但我可不是你所说的植物！”
　　“不是植物？嗯，确实和一般的植物不像！”宁熙很好奇它究竟何方神圣：“难道你是修炼成精的花妖？”
　　“花妖？你竟以为我是如此卑贱之物！哼，看在你请我喝了半年的酒又帮我解了封印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乃幻境使者木末！”幻境使者木末挺直茎干花叶，无比自豪的自报家门。
　　可惜宁熙不解其意，而且因为它长期以绿色植物的形态呈现，便以为它说自己是“环境使者”，默默一想，现今环境污染事态严重，保护环境确实紧急事项。宁熙平日虽也存了这一概念在心中，可在行动上到底没做什么贡献，因而听闻它是“环境使者”，不由肃然起敬：“啊，了不起，不过你既然如此神奇，想必在保护环境上，不止光合作用这么简单吧，请问您能否治理一下本市的雾霾问题呢！”
　　木末不屑地看了看目光闪闪、满怀期待的宁熙，嗤鼻道：“白痴！我说的是幻境使者！”
　　“幻境？”宁熙小声拼了拼这俩字的读音，终于将之和幻境二字微妙区别开来，然后转向木末求证道：“可是虚幻之境的意思！”
　　“你可以这么理解。”
　　“虚幻之境应该意味着不存在、仅仅是想象出来的地方吧！即是虚幻之境，又怎么会有使者存在？”宁熙不解。
　　“非也，我所说的幻境并非指虚无的想象之境，而是像梦境一样，能让人的进入其中的地方，而且比梦境更真实可触。”木末很为自己的身份和工作骄傲：“而我们使者的工作便是为各位顾客量身创造各种幻境。为顾客提供最完美的幻境之旅！”
　　“幻境之旅？”宁熙歪着头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理解：“就是给人一场好梦吧？让人在这似梦的幻境中，经历自己想经历而现实生活中又难以经历的事吧？”
　　木末似乎很满意宁熙的领悟能力，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没错没错，你倒也不很笨！”接着小小的身子晃动起来，绿色植物的外形须臾间消散，化为万点荧光将宁熙围绕。
　　宁熙为这神奇梦幻的场面惊喜，不由讶然出声：“哇！”
　　“你方才为我解开了封印，作为回报，我决定给你一次幻境之旅的机会！”木末虽没了具体形态，但仍旧能说话。
　　“我解开了你的封印？是指沾上了我的血吗？”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梦幻，宁熙的思绪还不是很明晰：“要给我幻境之旅啊？好像很刺激！”
　　“那好，我们出发了！”
　　说着，木末的万点荧光突然流动旋转起来，宁熙毫无准备，不由有些急了：“啊，不！等一等，等……”
　　木末无视他的叫喊，荧光流动旋转得更迅速，似变成了光的屏障，外界越来越模糊，宁熙渐渐陷入一片迷离，他感觉周身的气流在强力涌动，巨大的压力迎面袭来，冲击得他不住大喊：“啊、啊这是什么情况，”
　　木末的声音和着呼啸的风声响起：“你叫个什么劲，都说了带你进幻境！”
　　宁熙欲哭无泪：“我还没说我同意呢！”
　　木末嗤之以鼻：“我通过你的血看到，你心里很期盼一场浪漫唯美、心跳加速的恋爱，是吧？我们幻境使者向来有恩必报，而且不得不报。所以，我决定给你这样一次的幻境之旅！”
　　宁熙觉得这话说得很是义气，让人心动，虽然强烈的气流让人很难受，但体谅木末的报恩诚意，他还是努力禁了声。
　　孰料，木末又来一句：“不过，你得支付我十年寿命！”
　　“哈？”宁熙太吃惊，而且很冒火：“这是什么意思？”
　　木末却摆出理所当然的口气，道：“给你机会，是我向你报恩；而支付十年寿命，则是你享受服务的代价！道理不是很简单么？”
　　道理很简单？宁熙简直想问，这是什么逻辑呢？
　　不过，没等他将质疑说出口，木末就欢呼着加速旋转，大声道：“到啰，到啰，客人请开始您的旅行吧！你死翘翘之日就是旅行结束之时，到那时我会再出现。拜拜！”
　　在气流的带动下，宁熙的身躯天旋地转起来，超出承受能力的刺激令他禁闭双目、不住惊叫，意识一片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神智终于恢复，宁熙的第一反应就是：“啊疼、疼、疼！”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一下手都疼得人龇牙咧嘴。宁熙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这算碰到个什么事啊！边平息怒气，边坐起身来：“啊，这这这……”
　　虽说事先在匆忙间也知道自己将来到幻境，但真正亲眼目睹这陌生的环境，宁熙还是吓了一跳。努力镇静心神，宁熙打量了周遭情景：很明显，幻境里现在正是深夜，四周静悄悄、黑黢黢，头顶悬着一轮清辉皎洁的圆月；很明显，幻境的背景是古代，着眼出全是檐牙高啄、镂窗画栋的房屋建筑；很明显，这里是条街市，虽然夜深人散、静阒冷清，但街道阔朗、店铺鳞集，看来不失繁华；很明显，宁熙此刻人生地不熟，又冷又疼，境况很是凄凉。
　　“这个该死的木末使者，把我往大街上一扔就走了，竟对恩人如此不负责任！”幻境里和现实一样是暮春季节，夜凉如水，穿着短袖T恤的宁熙在寒凉的夜风中恨得牙根痒痒：“下次再逮到你，看我不……”
　　具体不怎么样，一时间倒也说不出来。想着自己总不能躺在大街上睡一夜，万一明早雾大天暗，正好过辆马车，自己恐怕就要给踏得肚破肠流，魂归现实世界了。既然来了这幻境，虽说过程中一直迷迷糊糊，很有被骗的嫌疑，但好歹是吃了不小的苦，而且还赔上了十年的寿命，若不好好珍惜就太对不起自己，也太便宜那个木末混蛋了。瞧准了一处僻静角落，挣扎着半走半蹭了过去，靠着墙角休息。
　　宁熙亲身经历了由现实世界辗转至至幻境的神奇，虽觉得木末为人混蛋，但对它的能力毫不怀疑，它既说要取宁熙十年寿命，那就不会取九年零三百六十四天，真是一位铁面无私，冷漠无情，奸诈卑鄙之徒！
　　“十年啊！”宁熙着实心疼，而且想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如果我阳寿只有三十岁，那不就说明我一结束这所谓的幻境旅行就会死了吗？”宁熙愕然了半晌，不禁笑自己荒谬：真笨，我难道这么短命吗？与其胡思乱想这些，不如想想该如何度过这次旅行！既然是为了给我一段浪漫唯美、心跳加速的恋爱，那么这应该就是一场以我为主角的恋爱故事了！啊，会是怎样呢……
　　宁熙闭上眼憧憬着，疼痛的肌肉松懈下来，令他很快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