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月》扶琉

2、我沉暗夜中，君撩一色光，（二）

　　（二）
　　云卿来这里半月有余，恰逢靖王爷有宴席，请博悦琴行里的琴师。
　　舒缓是被点了名的，所以一定要去。赴宴之前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苏哲木的柳叶般细长的眼格外明亮。她梦不见前因后果，却唯记得睁眼前一刻，苏哲木那一眼的迷茫和解脱，他对她说“再见”。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醒来之后却再难入睡，起身喝水的时候，看到云卿抱着一个枕头，蹲在对面墙角，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她。孩子总是敏感而缺乏安全感的，自从知道要去王爷府，她就十分烦躁，而他虽然不知道缘由，却也知道她的惶惶不安和自我厌弃。连带着他也开始不安。他带着孩童的懵懂调子和困顿的喑哑问：“你要走吗？”
　　舒缓笑笑，这个孩子特别依赖她，就连睡觉，只愿睡在她的隔壁，一点都不能远离。而今日，他竟进了她的房间，守着她。可见她表现有多明显。
　　她微微叹气，随即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去……”忽然顿住，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离开靖王府的那日，那人轻佻地笑着对她说：“这一夜，你就换苏家小姐的安稳，你倒是会赚。”
　　她当时回他道：“妾愿此生为王爷守身，但凭王爷召唤。”
　　那人挑起她的下颌：“既然能做到这个程度，怎么就不愿进了王府？”
　　她瑟缩着身体，俯下头：“妾是月华君，却只想做一个月华君。”
　　是啊，她是月华君，
　　人道：一曲流觞伴月华，勾洒万里素银装。于是有人称其月华君。这样一个清傲的人物，为了求另一个人的前程，就这样上了一个人的床，还怎么对得起这个月华的名号？
　　她已经玷污了月华之名，却不想再让自己变得不堪。
　　她听到靖王爷的闷笑：“行了，就做你的月华君吧。”
　　而今日，靖王爷点了她的名。
　　她还能说什么？去做琴师？笑话。
　　她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云卿道：“我会回来的。”
　　云卿却皱着眉，抱着枕头，挪到她的脚下，扯住了她的衣角，一副倔强却可怜兮兮的模样，舒缓摸了摸他的头：“乖。等我回来。”
　　云卿点头。只是即便是她多番安抚，他还是带着偏执，一直坐在她的床下，等得困顿，不时点头还是蜷缩在她的鞋边。看着他这样的依赖，舒缓心里柔软起来，也减去了几分不安和困顿。就这样一个夜晚，一个人的需要，成就了另外一个人的坚强。
　　第三日，舒缓从王爷府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杨展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转圈，她故作轻松：“怎么了？”
　　“姑奶奶，你可回来了，你家小祖宗脾气可大着呢。”杨展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
　　云卿！她心里一紧，便小步跑了进去，却看到云卿坐在她的门口，憋着涨红的小脸，要哭不哭倔强气愤的模样。而地上是一片狼藉，散落的饭和破碎的碗。
　　伺候她的老妪，见她走来，便凑到她身边，小声说道：“他见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回来了，就开始不吃不喝，只坐在你门前等。这都两天，你快劝劝他？要饿坏了！”临走，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死心眼。”
　　舒缓心里诧异这孩子对自己的依赖，本来有些厌弃自己的心思此时全然放下，缓缓走了过去，蹲下面对着他柔声道：“怎么不好好吃饭？”
　　她说着，同时伸手去摸云卿的头，却不想他兀然狠狠看了过来，眼神里浓重的恨意让舒缓心惊。她蹙眉，伸出的手转了方向，挡住了他的眼，遮住了那有着浓重恨意的双目。那孩子似乎明白只有这种方法让她知道他的不满，所以，他用力扯下她的手，死命用这样的眼神继续看着她。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觉得无力，只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云卿一听，忽然抽起小脸，似乎所有委屈聚在一起，让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他瘪了瘪嘴，抽了一下，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哇地哭了起来。
　　舒缓转头看去，从未有过看护孩子经验的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别哭。”劝着劝着，那孩子的手倏地就把她紧紧抱住，紧得让她心疼。她完全能感受到他的瘦小无力，他无所依傍的惶恐，还有他那样莫名的委屈。
　　感受到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十几年的艰苦，她也是这样过来的。日日夜夜的练习，每次出门即是一场欣喜也是要时时警醒。而最惊险的一次，却是苏哲木解救了她，他是她的恩人。而她没能救得了他，而如今，他也白救了自己。只要是这样的身份，想要做些什么，都免不了走上这样一条肮脏的路。想起旧事，联想此时，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觉得这孩子是上天送她的礼物，在她注定孤老的一生里的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