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扶琉

9、（八）

　　（八）自杀
　　下午，明策并没有去姜沈白的诊所。
　　姜沈白打电话给明策的时候，他正被徐珂堵在家里。
　　“我这边结束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姜沈白问道。
　　“恐怕今天过不去了。我家亲戚过来了。”
　　“哟，你家亲戚能让你动弹不得，还不能不理，这个亲戚肯定是个女的，而且可以直接和你妈说上话。年纪太大容易被你哄住。你哄不住的，估计年纪和你差不多的，我说的对吗？”
　　“小白同学，你的风凉话真好听。”
　　“比起半夜让人起夜已经算是十分客气了。”
　　“我认输。咱们改天再约吧。我这里实在是走不开。”
　　“知道了，我可以提早下班了。”
　　“好，拜。”
　　“拜。”
　　挂了电话，徐珂眼神暧昧看着明策：“姑娘吧。长得好看吧。是正经交往的吗？你爽约她没和你生气？”
　　明策无奈：“珂姐姐，能不这么八卦吗？”
　　“做长辈的通病。再说了，你当我是你姐了吗？让你帮我穿个线，你当回事了么。”徐珂歪着头斜眼看着明策。
　　“我这不是刚忙完吗？”
　　“行，你理由最多了。不过最近这事不着急。”
　　“怎么了？”明策愣了。
　　“没听说吗？最近向总家出事了。”徐珂神秘兮兮地说道。
　　“出什么事了？”
　　“向总老婆这里好像有点问题。”徐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说说。”明策第一个反应是月光、假山、大红长裙。随即做出惊讶的表情：“我当初接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是啊，之前都隐藏得挺好的。那天开发布会的时候，主持人问向总夫妻俩对婚姻保持数十年如一日，有什么窍门没有。刚开始聊的还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陆宜馨忽然情绪越说越失控。最后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影子，是一个替代品，向总并不爱她什么什么的，就疯了一样跑了出去。结果节目也没录成。虽然事后领导要压下来不让外传，但是不过就是能不能当向总面提不提而已。这种事情，早就传遍宁城了好么。”
　　明策没有接话。
　　徐珂看明策皱起眉头的样子，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向总家最近事情特别多？”
　　明策挑了挑眉：“怎么，影响了他的生意？”
　　徐珂撇了撇嘴：“这个时候和他套近乎肯定是吃力不讨好。更何况，他现在哪有精力扩大经营啊，一门心思照顾自己的妻子了。不过，陆家姐妹还真是好命。姐姐嫁了这么一个好男人。妹妹虽然智障，但是好像也有人要了，不过好像陪嫁是不少。陆家也是有钱，虽然不如向家……”徐珂如数家珍讲述着宁城大大小小的故事。还没等她讲尽兴，小东打来电话：
　　“明策啊，我把《九策》的补充合同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给我个回复。漫画版的人设也出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快点啊，主编等着呢。”
　　“好。我看看先。”
　　徐珂看明策开始忙碌起来，觉得没意思。话头都提起来了，你不让她说尽兴，总让人有种憋憋屈屈的感觉。她想了想，给明烟打了电话：“烟儿，在哪呢？啊，那我过去找你啊，你忙不忙？下午请你喝下午茶。好啊，就去商贸城那家，好，等我。”
　　徐珂挂了电话，拍了拍明策的肩膀：“行啊，你忙你的，我也找烟儿玩去了。记得，不准不接我电话。”
　　明策起身送老佛爷似的态度：“一定一定。”
　　徐珂看他态度还算好，就高高兴兴转身走了。
　　送徐珂出了门口，明策长吁一口气，聚精会神看起合同，又拨通几个电话。
　　忙了一个下午，出去简单吃了口饭。又把《九策》接下来要发出的内容整理一下，时间就到了晚上。
　　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今天早上一大早被叫起来，又忙活了大半天，感觉精神倦怠，就早早躺下了。
　　半梦半醒间，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明策！”电话那头的那个人语气焦急，喊他名字的时候都有些破音。
　　“谁啊？”明策迷迷糊糊，心想不是又做梦了吧，
　　“明策，是我，我是向游。”
　　“哦，向大哥。”还没有清醒。可电话那头已经急得不行了：“明策你醒醒，宜馨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或者联系过你？”
　　“什么，陆……你问陆大设计师有没有联系我？”明策有些犯糊涂，看来没睡醒的不是他，而是向游吧，
　　“对，她没有和你联络过？我找不到她了，可她身边的人我都问过了。”向游气急败坏，这是不常见的情景。
　　“没有，不是，向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先别急。慢慢说，”明策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没睡好，所以有点转不过来。
　　“今晚宜馨睡到半夜，忽然醒了，醒了之后就哭着问我爱不爱她，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这几天焦头烂额的，就缺了耐心，结果她一听，就嚷着说我不爱她了，生无可恋什么的，我没理她，抱着枕头就去了客房。眯了一下，觉得不对，再回房间看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明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他揉了揉太阳穴：“向大哥别急，她一般都能去哪里？和谁关系比较好？”
　　“最近她的情绪就不对，我本来都很注意，可今天真的睡得有些迷糊……”向游还在自言自语，明策知道他是真着急了，平时怎么会这么失了分寸？“向大哥！”明策加重语气，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明策，这是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不知道她回去哪里，能打的电话我都打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熟人，亲戚，朋友……她平时娘家都很少回。因为她有了我，她只有我……”明策根本想象不出来，平日里那个理性深沉的向游去哪里了，现在从电话里听起来，完全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向大哥，你想想，最近她提到过谁，说过什么样的话，她为什么会怀疑你不爱她了，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今天……今天她带着宜暖去了前秦的文物展览馆。因为最近要闭馆了。然后，遇见了一些她不想见到的人，吵了几句。回来之后，她就心绪不宁的，晚上的时候，她睡觉前她还说预感不太好。明策，你不知道，她晚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还带她看过医生，可医生除了让她放松心态，开了一些药之外就再没别的办法了。明策，我尽力了，尽力了……”
　　明策听着向游的话，想起之前的很多事情，陆宜馨吃的是精神分裂症的药，那天晚上站在假山上的她……“都找遍了吗？那，你有没有去度假村看看？”
　　向游语气有些沮丧：“我现在就在度假村这里。明策，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要失去她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明策叹了口气：“向大哥，你要先冷静下来。陆宜馨需要你冷静下来。”
　　向游似乎听进去了明策的话，呼吸渐渐平静。
　　明策又想了想：“她晚上就变了一个人，那她变成了什么人？”
　　向游犹豫，不语。
　　明策马上表明立场：“我不是探听你们的隐私……”
　　向游没等明策说完，就说道：“她认为自己是前秦的公主，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她即使没有分裂，她也是一个被人宠爱的公主，不是吗？
　　向游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她很可能去她分裂的另外一种身份的地方去吗？”
　　明策被向游点醒，脑袋开了个窍：“城楼，城南的城楼！”
　　明策听到电话那头拿钥匙，还有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向游的声音传来：“明策，我现在在度假村这里，离那里有些……”
　　明策听明白他语气中的拜托，他连忙接过话头：“我现在也同时赶过去。”
　　向游停了一下：“明策，谢谢你。”
　　明策也起身穿衣服：“不要客气了，我们在那里见，开车小心。”
　　向游回答：“好。”然后他就挂掉了电话。
　　明策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直接冲出了房间，赶到车库，驱车往城南开去。他有一种感觉，今晚要出大事。他莫名心慌。
　　赶到城南城楼的时候，天愈发暗沉。越接近黎明，越是黑暗。而黑暗，带给人未知的恐惧。空中的风，在了无人声的地方，显得有些狰狞，吹动树枝，发出呼号的声音。
　　明策找了一圈，终于看到蹲在角落里的陆宜馨。与平时的她不太一样，她穿着显得有些稚嫩的睡衣，抱着自己的膝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蹲在那里。
　　明策慢慢靠近，他听到她闷闷的抽泣。
　　他小心试探：“陆大设计师？”
　　她没有反应。
　　他继续靠近：“陆宜馨？”
　　她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他轻轻喊道：“清河公主？”
　　她终于动了动。
　　明策故作轻松，语气轻缓：“这么晚了，公主怎么坐在这里啊？”
　　陆宜馨抬起头，泪眼婆娑，鼻音颇重：“你有没有听到号角声？”
　　明策愣了一下：“什么？”
　　陆宜馨有些期盼的目光：“号角声，你听！我小弟来了，他带着军队来接我了！！”
　　明策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汽车喇叭声。他忍不住劝说：“陆宜馨，我是明策，你认得我吗？”
　　陆宜馨呆呆看着他，似乎在辨认，又似乎没有在看他。忽然她目光对准明策得身后，然后一个激灵：“啊，苻坚！”
　　明策愣了一下，回过头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再回头的时候，他看到陆宜馨沿着城楼的台阶向上跑去。
　　明策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陆宜馨的手臂：“陆宜馨，你记得向游吗？”
　　陆宜馨原本挣扎着，但是听到向游的名字愣了一下：“向游？”
　　明策点头：“对，向游。你不记得他了吗？他在找你。他说他错了，他爱你，很爱你。”
　　陆宜馨茫然：“他爱我？他爱我……”
　　从重复，到确认，她的表情也有了意思松动的痕迹。
　　“跟我回去见他，好吗？”明策徐徐善诱。
　　“你知道吗？围城数日，城内军心涣散，苻坚他，他变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他不爱我，他每次看到我都是又爱又恨的，他舍不得杀我，因为他喜欢我弟弟，我弟弟……”
　　明策知道她说的是清河公主和苻坚的过往，他总觉得哪里说不通，但是一时间又说不出来。而陆宜馨的模样又是恍恍惚惚的，和她讲道理应该是讲不通的。把心一横，就扯着陆宜馨往回走。
　　陆宜馨一看他态度强硬起来，就死命挣扎，但是她的力气怎么抵得过他？就这样，刚跑了不到十个台阶，就被扯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明策的电话响了。他抽出一只手，拿出电话，看了一眼，是向游。
　　为了让向游安心，他接起了电话：“向大哥，宜馨在这里。”
　　“好，我马上过来。”
　　“宜馨的情况不太好。”明策一边说，一边拉扯着陆宜馨。可是陆宜馨也没有停止挣扎，虽然一只手臂被制住，但是另外一只手臂挥舞着，推搡着明策。
　　“我知道。其实之前还好，当时以为只是梦游症。可后来却情况越来越糟糕，最后有些瞒不住了，但是没想到，这病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向大哥，我先不和你说了，她现在想上城楼，我得拉住她……啊！”明策有些招架不住，想要挂电话，可冷不防，被陆宜馨咬了一口，又推了一把，结果站立不及，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好在只有几层台阶，跌坐在地上，却并没有伤到。但是当他回头看她的时候，陆宜馨已经沿着台阶跑了上去，动作迅速，当明策起身拿起电话的时候，陆宜馨已经不见了。
　　“喂，喂，明策，发生什么事情了？”电话那头向游很着急。
　　“宜馨跑了……”明策起身去追，“我先……”他想挂断电话。
　　“宜馨去哪里了？”向游抢先问出来。
　　“城楼上，我先……”
　　“明策你一定要追上她，她是怕高的啊，怎么会上城楼呢，一定是想不开了，明策，你去追上她啊。”
　　“怕高……”明策被这两个字刺激了一下。脚步停了一下，只是犹豫一刻，又马上迈步上去。
　　“明策，城楼不过十几米，你可以的，我知道你有恐高，但是为了我，为了宜馨，你要坚持，你不要害怕啊……”向游似乎到了这里，明策听到了开关门的声音，还有他的脚步声。但是，他每登上一个台阶，就感受到高度的变化，“为了我，为了宜馨，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也这么对自己说，努力抑制自己恐惧的心理。
　　有时候，我们越害怕，就越不能避免害怕。如同此刻的明策。他不想注意到城楼的高度，可是每登上一层，他就下意识在转弯处向下看。离地面越高，他的脚步越慢，他无法控制他自己。
　　“明策，抓住她，不能让她跳！”向游在说什么？向游似乎一直在说话，可是他说了什么？明策有些恍惚，跳？谁在跳？跳什么？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躺在地上，七窍流血。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保持清醒，可又在转角的地方看到了离地面的高度。他一头冷汗。
　　“向游！”有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天际传来，紧接着，“嘭”的一声，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身穿着有些稚嫩花纹的睡衣，头发披散开来。
　　这样的黑夜，这样的高度，他本应该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出乎意料，他却看清楚了她所有的表情。无助，不安，惊恐，不可置信……
　　明策最后抬头看到远处天空泛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即将过去了吗？
　　忽然闪过与此时毫不相关的念头，眼前一黑，看着天边那颗启明星一闪一闪，闭上了眼睛，就此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