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贱心宽》叶苏叶

8、心情

　　悬挂潮红天边的太阳摇摇欲坠，给人一种错觉只需轻轻一推夕阳就沉入海底。护城河边情侣依旧络绎不绝，热闹的一天快要落幕。南都市灯火通明，繁华奢靡的夜生活即将上演。
　　林汉扬坚毅的脸庞偷得一丝微光，镀上一层淡淡的蜜光。百无聊赖，他坐在栏杆上，狭长妖魅的柳眼盯着开阔的河面。
　　渡轮长声鸣笛回航，鸥鸟低鸣盘旋归巢。
　　扑面而来潮湿海风黏黏糊糊，让他有些不适，微眯了眼，压低帽檐挡住那些涣散的橘光和混合海洋气息的湿气。河面袅袅青烟缓缓流动，脚下是暗潮涌动的护城河，它顺着涛涛水流迫不及待拥入茫茫墨色大洋的怀抱。
　　据说这条河是南都的风水宝地，龙头之地。对于环绕这座滨海城市的大江大河，八卦的坊间总流传它神秘又感性的故事，比如，护城河在入海口处被长驱直入的河心岛分岔，南都百姓脑洞大开，书生与千金小姐殉情护城河的凄美爱情故事就应运而生，还有河神位列仙班的神仙励志升职记，孝子险渡护城河求药等等，故事大同小异，赚足代代人的眼泪。如今，南都市长一锤定音，取其精华，卯足干劲，这些流传的故事在政府推动下成了南都市一张脍炙人口的文化明信片。
　　林汉扬倒觉得，这儿的日落比那些虚构的标签实在得多了，至少把妹是不错的，其中直观的考量标尺就是沿河走道上情侣数目和热烈回应的程度。
　　说到考量标尺，今天他似乎超了他标尺，虽然说他经常是风一阵雨一阵的坏脾气，但他今天挥舞这些大惊小怪和无关紧要的愤怒与烦躁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一小时前他竟然化身风纪委员一本正经地教育起那个张牙舞爪的死丫头来了，光想想就浑身不舒服。
　　他长舒胸中一股浊气，喇叭声恰巧从他身后响起。
　　他下意识扭过头，看到黑色沥青的车行道停了一辆白色雷克萨斯，车窗徐徐降下。
　　车内传来一声叫喝，“土匪！”
　　林汉扬借着微光看清，原来是可怜虫韩哲，暗骂几句，转身利索跳下栏杆，踩着夕阳最后几丝光芒慢悠悠走向雷克萨斯。
　　韩哲一手握着方向盘，微笑着向他招手。
　　韩哲是林雨深的发小，一来二往自然与林汉扬也熟悉了。韩哲长得也是阳光帅气，浓眉大眼，颇受女生欢迎，只是林汉扬阳光中还带点阴柔气质，可能跟他狐狸狭长的眼型有关。至于为什么叫他“土匪”，很简单，韩哲高中时，常常在松林公园的盘山公路玩漂移，恰巧被林汉扬抓个正着。林汉扬又属于那种不整出事来就白活了的熊孩子，韩哲担心林汉扬到父母耳边煽风点火，他那不怒自威的父亲肯定鸡毛掸子伺候，韩哲就想随便意思意思给林汉扬点好处堵住嘴，可是没想到林汉扬人小胃口大，趁火打劫让韩哲无条件赠送他LOL的全部装备外加承包一年的作业，靠！当时韩哲真是心如刀割，替写作业什么的他不在意，就当江湖救急，可那全部的装备他可是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的零花钱才弄到的啊！这小子动动嘴皮拍拍屁股就勾走了。
　　不过后来熟悉了，觉得林汉扬挺有趣的一小弟弟，而且护短这一个性他很是欣赏。
　　林汉扬手抄进牛仔裤兜走到车前，停下脚步，露出古怪的表情上下打量起这辆雷克萨斯，韩哲才大一，他不信韩哲会有钱整这么一辆两百万的雷克塞斯LX，除非......
　　“偷的？”
　　“有什么问题？”韩哲耸耸肩，随意调侃，“倒是你啊土匪，一个人在这儿干嘛等你的压寨夫人自动送上门？”
　　林汉扬嘴角斜斜一勾，权当韩哲是智障。不经意间正好看到后座几台PC，他在林雨深房间见过这型号，问，“去哪？”
　　“去一趟三环。”
　　林汉扬指了指车内的PC，韩哲顺着他视线瞅了眼，会意，“喔，帮你哥送去的。他在三环租了一套间，你知道的万年老宅男写起编程可是没日没夜的，况且你哥在学校红颜干扰颇多。”
　　红颜？
　　林汉扬惊奇，就林雨深车祸现场的面瘫脸，性格冰冷无趣，他一直认为没有多少女的会喜欢他哥这闷骚技术宅，如果有，那也一定是.....
　　他想了想，脑子里迅速判断，“你们南大的女生喜欢救死扶伤。”
　　韩哲被这话逗乐，笑起来，“你这话被林雨深听到，我敢肯定你宝贝的LOL账号将会是你游戏旅程的终结号。”因为会被电脑终结者林雨深封号一万年。
　　林汉扬这倒不怕，不咸不淡答道，“如果真封号，只能证明你人品有问题。”搬弄是非。
　　林汉扬想了想，又问：“你说，我哥租了一套间？”
　　韩哲点点头，“你家太后掏腰包资助一半！”抬起下巴示意他上车。
　　怪不得，他也点点头，转身走回河边的围栏，拎起阿鼠放回笼子，脚勾过滑板，跳上板面滑向车行道，上了车。
　　一路上红绿灯闪闪停停，下班高峰期加节日，车流堵水泄不通，车辆杂乱无章的鸣笛声和司机烦躁的吆喝声汇聚起来竟像极了乌烟瘴气的菜市场，韩哲也不想进这趟浑水，拐了弯下了高速公路，选择绕远路去三环。
　　有人说商人家的孩子无形中对身边一些商业的信息会比较敏感，其实林汉扬就是，虽然他对从商不感冒，但从小耳濡目染也比同龄孩子更关注。就比如现在，他瞥到车外高楼林立冷色调的商品房，心里自动对它们开始估值。
　　三环开外的商品房三旧七新，不在黄金地段，地铁公交比较少，生活基础设施也缺乏，按理说房价一般是正常水平，但最近几年南都市经济发展，周边二线城市的人口大量涌入，房价大多供不应求，房价一路高攀，所以林雨深这套房，林汉扬心底自动换算成红彤彤的人民币，保守估计8位数，租的话每月也至少上万啊。
　　林汉扬心里惊呼，老妈这次可下血本支持林雨深的IT发展了。
　　韩哲突然在小区边停住，嘀咕，“林雨深了不是去参加计算机比赛了么，怎么回来了？”
　　林汉扬顺着他视线从车内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林雨深万年冰山无聊脸，他西装革履靠着路灯柱，脚边还有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刚从外地回来的样子。
　　身侧站着一位清丽的女生，碎花修身连衣裙，清新脱俗。但精致的面容着急万分，粉唇张合不停
　　林汉扬私下猜测，老干部开窍竟寻觅了一女朋友？
　　乔苗苦苦哀求也不见林雨深有什么反应，甚至眼皮都没动一下，她更是着急，往苦处编，“林同学，SPSS软件我真的真的一点点也不会，为了完成作业我也没偷懒，抓掉数不清的头发，杀死多少脑细胞，可是我还是弄不懂那些数据代表什么意义，林同学我们一个小组的，后天就要上交了，二十多个分析我一个分析也没憋出来，同学一场，那一部分你可以帮我做吗？.....我不想挂科。”
　　最后一句全是哭腔。
　　乔苗长相清丽可人，在学校也算小有名气的美女，从小到大哪里不是被人众星捧月，可以说，“人山人海，边走边爱”走到哪别人就帮到哪，口渴了，没关系，饮料开水有人抢着送。作业不会，放心，有人自动帮忙做。所以市场调研课的作业，她的拍档总会连她那份任务也完成，因此这么多年形成不劳而获的习惯让她这次市场调研的考试吃了恶果，成绩连及格线也踩不上，如果最后这次作业再不理想，她分分钟就望到挂科后惨烈的情景。
　　她倒想自己独立完成，但脑里全是草包，接连几天与数据斗智斗勇到最后她连做噩梦都与纠缠了，还是完成不了啊，这叫她怎么不着急。
　　林雨深终于赏脸，抬了一下眼皮，抄着裤兜站起来。
　　乔苗仰起头，睁大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可爱些可怜些深深地看着他，她看到了林雨深暗影里的眼睛如湖水波光粼粼般闪烁，她心里升起预料之中的希望。
　　林雨深垂眸，居高临下地盯了她一会儿，低沉冷漠，缓缓开口，“那你退学吧！”
　　宛如一桶冷水从天而降。
　　一直都是人群中的宠儿，有需要身边的人一定满足，有请求绝不会落空。有求必应是她生活的常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相差不远。她向来顺风顺水，也习惯了不劳而获，可是，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了受挫、委屈、不甘全部从胸中直冲到了天灵盖。
　　韩哲和林汉扬刚从车上下来，就感觉那边情况不对劲，女生泪眼婆娑地冲着林雨深的背影大声叫道，“不就数据分析，SPSS,我照样可以按时上交，帮我的人多的去。”
　　“口气那么豪，还不是借别人的能力。”
　　远远飘来的这么一句话乔苗无话可说，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站了几秒负气地转身就跑。
　　韩哲走了几步，又转身扔了钥匙给走在后面的林汉扬，“小土匪，给个机会你，把车开进小区的停车场。”
　　林汉扬单手接住，拧着眉头看着消失在昏暗道路的那个倩影，暗想，不会是情债找上门了吧！
　　韩哲跟上林雨深，勾过他的肩，问：“你怎么把美女乔苗给说哭了？也不安慰，安慰人家姑娘。”
　　“每天被我说哭的人多得去，我还要一个个去安慰？”林雨深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没有你那种博爱。”
　　况且，他天生没有安慰人的本能，对不劳而获的行为他的厌恶从来都是表露脸上，而且是不遗余力地，嗤之以鼻。
　　念及至此，林雨深停了脚步，扭头看了看埋进夜色中专注发动车子的人。
　　就比如，林汉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