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故人九 ...

  •   当时的温言真的有些倔强的可怕,静静的聆听,静静的忍耐,表面上就像是没有一丝皱纹的清澈湖面,转过脸来,黑暗之中又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愤怒的、咆哮的,心思缜密的计划着推翻所有的规则。
      那时候温言还不太懂这样过早的成熟就是长大以后深沉的代名词。后来,温言明白,深深的明白,企图反抗命运的人会是那样的可笑,奋力反抗命运却终究失败的代价也会是那样的绝望。
      “爸,能上高中吗?”温言记得自己从队长老婆那拿来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那样胆颤惊惊的问正坐在炕头看电视的父亲的。
      父亲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温言看见父亲像是有一些为难,撇了撇嘴,沉下了远山一样的眉毛,温言明白父亲他听到了,他应该只是在组织一些措辞。
      “你看,你妈妈身体不好,我得寸步不离的照顾她,这样我也是不能挣多少钱的,高中又不是初中,光学费,饭费的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父亲下了炕关掉了电视机,搬来一个板凳,坐在了温言的身边。
      “你咋不说你懒得怕挣钱。”温言有些急了,父亲总是用妈妈离不开人照顾来掩盖自己根本就是懒的怕动的事实。
      “你要这么说,那也没办法。”父亲像是一只无赖,离开板凳又重新打开了电视机。
      父亲说这样丧气的话,温言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温言是父亲的女儿,却又不是父亲的女儿。在温言刚刚记事的时候,温言就被父亲告知自己是别人捡来送给父亲来养的,原因就是母亲不能生育,某些说三道四的人又可怜父母没有孩子的缘故。
      父亲之所以会亲自给幼小的温言说那样伤人的话,温言想应该是父亲没有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过或者父亲那样没有声望和村民地位低下的异类村民总会担心养女会从某些没有道德良心的村民耳中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所以,也就是那个时候,温言——一个被命运抛弃,被父母抛弃,被再生父母嫌弃的,可怜、可恨、体弱脑残近视眼的人就把自己的躯体和灵魂都瞬间放纵到了一个普通人永远都不会去的荒蛮之地。
      温言当然会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觉得他们实在太不理智了。扔孩子这种事情怎么能放在隆冬寒月里呢?大雁那个时候早就飞回南方了,更何况是还没有羽毛蔽体的亲生骨肉呢。何况,当时那天早上,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地底下是三十厘米厚的积雪。为什么要把温言放在一个早就被雪水浸湿、泡软的单薄的纸箱子里,重点是,箱子里的身体只是可怜的覆盖了几缕棉絮。
      这些都是温言从父亲那天低情商的话语中得知的,父亲又是从因为晨练而捡到一只婴孩的那人口中得知的。你们信不信温言不管,反正当时的温言是信了,以前信,以后信,将来也信。
      父亲言外之意很明显,“我没得钱供你上高中”。温言当时真的很不懂事,青春叛逆时期的孩子真的是没有一点脑子的,温言相信,将来温言的孩子也会在温言的这个年纪里,如此傻的可怕。
      温言想到了昨天来找父亲做工的工头,说是要给申城市区的绿化区搞绿化,管两顿饭,而且车接车送,每天都会在天黑之前停工回家。没有任何的意外,和所有来找父亲干活的人一样,那人被父亲拒绝后就灰溜溜的回去了。
      “你知道的,我媳妇就是那个样子,离不开人的。”父亲嘿嘿一笑,礼貌的回绝了那个工头,就算那个工头是父亲本家的一个亲戚。
      “唉,你这人,咱还是一个队的呢,想让你挣钱还错了?你媳妇你女儿不也能照护了吗?”那工头的嗓门很大,应该是习惯性的嗓门大,不过让听者很不舒服。
      “小娃子懂个啥?”与那工头相比,父亲的声音有一些有气无力。
      他们后头还说了什么,温言记不得了,想来也是没有记得的重要。
      温言认识那个工头,他的家温言也是记得的,队里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有钱人,他们的家庭住址也和他们本人一样的高调,想要忘记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朱红闪亮又镀着一层金粉的双扇大门,贴着“富贵平安”字样的五彩瓷砖门匾,一扇红门敞开着,温言轻轻的走了进去。
      “浪奔,浪涌······”西边的厢房里传出来一阵阵的粤语歌调。
      透过窗帘大开的窗户,温言看见那工头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喝茶。
      温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那工头早在温言推门的时候就扭过了头来。
      “干啥?”工头真不愧是个工头,双眉一拧,像是把每一个双腿直立行走的动物都当成了自己的手下,气场十足。
      “叔,你昨天不是找我爸干活,我爸不是没去···”温言还是有点紧张,在这些肚子里像是灌满了氢气的大老板面前,温言太嫩。
      “你想说啥?”工头放下茶杯,翘起了二郎腿,令他失望的是,翘起的左腿被他面前小腿一样高的灰色大理石茶几给挡了回去,那工头讪讪的收回了左腿。
      “叔,你看我能行吗?”温言让自己的心底押上了一块大石头,挥霍着自己以前所积攒下来的所有勇气。
      “咋啦,你想去?”工头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中有着些许的惊讶。
      “嗯。”温言重重的点了一点头。
      “真想去?”工头像是在计划着甚么,狡狭的眼珠咕噜噜的转着。
      “嗯。”温言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活可苦了,你可以吗?”工头像是有些动摇,但还是不放心。
      “叔,村里面初中就辍学的娃子,刚开始也不这样过来的吗?村里的穷娃娃在会喝奶之前就会下地干活了。哪个不能吃了苦,就怕寻不着吃苦的地方。”温言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奢望有人拉自己一把。只祈求对面的人不要狠心的把自己踹下去,就很满足了。
      “你女娃子能行吗?”工头定定的盯着温言的眼睛,像是能从中找出些甚么破绽来。
      “叔,你看我,小伙子都比不上我的骨架子大。”温言一边说着,一边比起了自己的一个拳头。
      “那行,但是提前得说好,别人一天五十,你一天二十五,别人都是这么来的,你可不能坏了规矩。明天早上六点就到我家集合,你可得跟你爸说好哇,不要说是我教唆的。”工头的语气很硬,像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妈一样,疑神疑鬼的,总是担心别人和她叫价还价。
      “叔,你放心,那我走了。”温言当时真是被第一次有钱赚的那种喜悦给冲昏了头,感激涕淋的居然不在意工头这种严重的剥削童工的类似黑人奴隶主一般的残暴行径。
      比弱智多一点,又比疯子少一点的懵懂少年,最是斗不过世俗游戏里的顶级玩家。
      只能说,过于频繁的巧合促使了温言和慕瑾城的开始,过于轻率的开始又最终那样寥寥草草的结束。
      那是温言上工的第一个早晨,六点钟吃了一个煮鸡蛋,匆匆忙忙的就跑到了工头的家里,昨天晚上费了太多的口舌说服了父母,以至于对那些妇女或者中年男人的奇怪眼神不会过多的在意。
      工头用自己的三轮农具专用车把温言他们拉到了干活的地点——追随这柏油马路而无限延伸的绿化带。工作很简单用锄头除掉那绿色低矮灌木旁边的杂草,不简单的是你要连续的干上十个小时,除去半个小时的中午饭时间。
      得到指示后,大家都做鸟兽散,三五个一组的去除草了,一向不合群的温言,也非常幸运的成了某一个小组的组员之一。
      大家墨守陈规,在自己组的包围圈里,见草就锄。中午的时候太阳高挂,热情的让人心生厌烦。心里想着“到时间了吧”,“快到吃饭时间了吧”,可你的手不能停,头不可以抬,要知道工头正坐在人行道的某个大树阴子下猎犬一样的盯着每一个人。任何人的侥幸都不会得到成功的,随之而来的就是伤害尊严的苛责。
      “啊!”温言觉得自己的头部像是受到了某一件重物的突然袭击。
      迅速的直起了腰身,抬起酸涩僵硬的脖子,视线所及。
      扬长而去的火红色跑车,副驾驶座位里那个接近于光头的大男孩,背对着车辆行驶的方向,扭过身子,正大声对着温言所在的方位说着“对不起。”
      声音很亮,温言想应该是得到了顺路而来的飓风的相助。
      低头看了看脚底下孤零零斜躺着的矿泉水瓶子,温言想这应该是那个正在驾驶跑车的墨镜少年扔出来的,左侧的驾驶位置正好紧邻着温言所在的绿化带。
      温言冷冷的看着那个早就远去的红色魅影,这种被人轻率对待的事情还是第一次来自于那种看起来就一定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纨绔少爷们。
      “唉,现在还有砸中了咱们这些人能说声对不起的,不过你没事吧?”和温言一组的大姐一边低头锄着草,一边像是毫不惊异的说起。
      “哦,没事。”温言揉了揉刚刚有幸中奖的头部,低下头继续干活。温言深深的体会到大姐口中“咱们这些人”的含义,一群可以属于“农民工”这一称呼的特殊种群。
      “唉,你们俩,磨磨唧唧的干嘛呢!”工头的声音像是带来的树荫下面的清爽,小小的振奋了一下温言的头皮。
      大姐和温言不自觉的加进了马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人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