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庐山》遛鱼

16、十五

　　谭加加的舅舅接起电话来，神情相当兴奋。他一反常态地问了三个“真的吗？”之后挂了电话，哈哈笑了两声，对谭加加说：“我指导的一个片子获奖了，真是意外呀！那么多高手参赛，你舅舅居然拿了个二等奖。加加，你的事情尽管放心，我来办！明天我要去上海，参加颁奖典礼。你和你这位朋友的事情，我找专人来办，保证给你们办好。”一回头看见闻逸爸心神不宁地盯着会议桌桌面，才发觉自己刚才有失礼的地方。毕竟人家是长辈，忙抬手掰了根香蕉递给闻逸爸，“叔叔，这寻人启示您放心，一定给您办好了，并且尽最大努力让它尽早播出。”闻逸爸接了香蕉道了谢，却不想吃，转手给了一直沉默老实的郑英祺。此时的郑英祺已昏昏欲睡，被香蕉一打断睡意竟冒出了句谭加加想说而没说的话：“欣欣病了，发烧。她就是不肯去医院，不肯回家，非要爸爸去接她。”
　　一屋人冷住。谭加加见郑英祺童言无忌说了该说的，也不遮掩了：“舅舅，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欣欣病得厉害，想让您去接她。那个什么破颁奖典礼，要它有什么用啊？别去参加了，行吗？”一着急语句都不通了。欣欣爸那一刻的表情有些无助，从他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真实的关心和担忧。但是那表情转瞬即逝，因为有人敲门了。“张导，台长找！”可怜的父亲立即由父亲转为导演，简单和会议室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直直走出了门。片刻之后他回来了，神情严肃地对谭加加说：“明天我必须去上海。欣欣那边，你帮我跟她好好说说，哄哄她。小孩子嘛，总是很容易哄好的。我那边结束之后马上就去庐山，接欣欣母女回来。加加，这事，就全拜托你了。”说完他不看谭加加，转向闻逸爸，“大叔，您的那个事情，我给您安排好了。加急制作，明天晚上新闻联播之后就播。连播三天。你们去找肖主任，让他来负责这个寻人启示。”安排妥当周全之后，他看着谭加加，脸上的表情既有求助又有尴尬。谭加加心软了：“舅舅，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个大忙。欣欣那边，我去解释。”“谢谢。谢谢你，加加。我最快后天晚上就能赶过去，全托你照顾了。”
　　五人离开会议室，身为导演的欣欣爸即刻又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肖主任手拿一叠文件夹，耳朵上夹着支圆珠笔，从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带谭加加，闻逸，闻逸爸进了办公间，留郑英祺一人在外面。有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橙汁，递给他，跟他说着话。寻人启示所需要的照片和文字很快被整理组合起来。闻逸爸眼里有泪，握住肖主任胖乎乎的大手，言辞恳切：“主任，麻烦您了！我老伴回家后，我们一定再来电视台，给你们送锦旗！”肖主任抽出手，笑眯眯地拍了拍闻逸爸的肩膀，“不要这样说嘛，这样我们可承受不起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电视台是人民生活的窗口啊，为老百姓做点事情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这样，小刘，你带这位大爷和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去接待室坐一坐，陪他们聊聊天，顺便把寻人启示的费用交一下。我还有工作，就不陪你们喽。”言毕又风急火燎地走到外间去，和一位工作人员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什么，讨论起来。
　　在电视台已经办妥了寻人启示的事，又得到了欣欣爸爸的亲口应允，知道明天就能在黄金时段播出，闻逸和他爸的心这下算是终于放下了。天已经快黑了，送郑英祺回家得快，否则就赶不上八点的夜车回去。还是打车去，谭加加抢着付钱。她知道闻逸妈的病让这父子俩所剩无几，实在不忍心让他们付车钱。车费到十八块的时候，郑英祺的家到了。他家在一栋外表看不出奢华的楼里，但一进门里面的装修和摆饰却无一不向来人展示着这个家的殷实和富足。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阿姨向谭加加一行人谢了又谢，说是孩子的父母都急坏了，打了好多次的电话向学校要人，就差报警了，还以为郑英祺被人给绑架了呢。郑英祺却冷漠地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寒的话。他说：“就算我真被绑架了，他们无非也就是多打几次电话。”话音没落从脸上已经滚下泪来，看得谭加加心里难受得不行。看来这父母离异对孩子的影响可真大。欣欣的爸妈如果也离了婚，不知道正处于叛逆期的欣欣，会不会做出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来。谭加加暗暗在心里想，一定要帮欣欣找回爸爸。等舅舅从上海参加颁奖典礼回来，她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从郑英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谭加加想了想，决定通过电话给欣欣学校的老师解释并帮欣欣请假。拨通欣欣班主任的手机后才知道，就在谭加加打来之前，郑英祺刚刚打过。谭加加和老师道歉，把欣欣出走的起因跟老师坦白，老师也表示可以理解，不会多追究。
　　当夜回到庐山，闻逸和爸爸疲惫不堪。谭加加也没吃饭就睡下。隔天，谭加加的爸爸提出要请闻逸父子在家吃顿饭。本来嘛，怎么说也是谭加加的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连顿饭也不招待，实在说不过去。但闻逸却婉拒了。昨天一劳累，他爸爸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在床上躺着呢。闻逸告诉谭加加，让她转告她爸不要麻烦了，来一次惹出这么多事来，够打扰的了。他们并不打算在庐山长住，今天买票，明天要是闻逸爸好点儿了，就走。最迟也要后天出发，回湖南。回到老家后，在当地的电视台也做寻人启示，希望这样效率会更高。谭加加将话原封未动地告诉爸爸，她爸急了，说今天不行明天一定要来。他们家不能这样待客，会招人笑话的。谭加加又去问闻逸，闻逸应下了。明天，他会和他爸一起去谭加加家吃晚饭。
　　晚上，谭加加和爸妈看到了那则寻人启示。姓名，年龄，照片，出走前后，时间地点无不详尽，但没有什么温度。或许，天下的寻人启示都一样，缺少了一份温情，多的则是念户口簿一样的理性和直接。欣欣不在家，她和妈妈去外面大采购了。除去买一些欣欣爱吃的零食外，还买了一大堆明天请客要用的熟食和生料。再有就是谭加加的舅妈为她买了一套化妆品，又为她爸妈一人买了件衣服，为在谭家滞留几天给他们带来的不便，做些补偿。推让了一阵，谭加加也就收下了。她不想拂舅妈的面子。欣欣病愈了，精神很不错，只是沉默寡言，对爸爸没来接自己和妈妈回家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尽管谭加加这回是站在了舅舅那边，替他说了不少好话，但是欣欣仍是不表态不接受不原谅。在她心里，藏着一句话：爸爸，那个什么破颁奖典礼真的比我和妈妈重要那么多吗？
　　寻人启示一播出，闻逸的手机就响个不停。有人问，要是找到了你妈你给多少钱啊？也有人提供的线索根本没用，和寻人启示中描述的内容都不相符。一天下来，累得闻逸嗓子都是哑的。天黑之后父子二人去吃了点儿东西，倒头就睡。第二天很快到了，闻逸买了一大篮新鲜水果和爸爸去谭加加家。来之前闻逸买好了明天去湖南的车票。吃过这顿饯行饭，他们就要离开庐山了。谭加加心里很有些不舍，但她什么也没对闻逸说，怕给他增添心里的压力。一切都只好静等着。除非闻逸找到妈妈，否则她是不可能和闻逸有什么后续的。环境，条件，都不允许。
　　饭桌上，一大家子人和客人挤着坐在一起。桌子不大，挤的确是挤了些，但显得分外热闹。谭加加不能说话的妈妈在厨房里折腾出十几二十盘色香味俱全的好菜。所有人坐定后，谭加加爸爸对闻逸说：“你看得出来她不会说话吗？能看出来么？”闻逸尴尬。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吧，但让人怎么回答。“她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她心灵手巧。小孩子的衣服，她没学过裁缝自己就能做，做得那叫好呢。附近邻居都找她做。还有冬天的棉鞋，她做的呀，比外面卖的好多了！”谭加加笑着看喋喋不休的爸爸，打断他的话：“爸，今天是给闻逸和叔叔饯行。您看您，一说到我妈就打不住。”说着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妈妈的碗里，“爸夸您呢！”声音大，还打着手势。这让她妈妈高兴坏了，很自然地伸手拧了拧老伴的耳朵。
　　闻逸爸心里五味翻腾的。他好羡慕面前的这一对老夫妻，她和他相濡以沫半生，虽然她不能开口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老伴都能意领神会。这是多大的福气和多深的情意。而自己和闻逸他妈呢？不要说相互扶持关切体贴地共度晚年，甚至到如今都生死未知，不能相聚。这么想着不由得老泪蒙上了眼，连席间不知是谁讲了句玩笑话，大家为什么笑成一团都没注意到，又不好冷场，跟着呵呵干笑了两声。这时江西台的新闻也播完了，寻人启示开播。一桌子刚才还谈笑风声的人都静下来，默默看完。这顿饭，吃得并不塌实。
　　吃完了饭，谭加加要帮妈妈刷碗，被推出了厨房。并不算大的客厅里，六个人挤在一起有些转不开身。闻逸爸让闻逸扶他去谭加加家附近的小公园走走。欣欣也想去，说那儿晚上有老爷爷老奶奶跳舞，很热闹。于是除了谭加加的爸爸留下陪老伴外，其他人都去了小公园。坐在长椅上，闻逸爸想起了那次，他们一家三口也是在这儿，也是看着这些跳舞的人。那时，闻逸妈多开心。他们一家人，多幸福。当时，他要是邀老伴跳一支舞就好了。现在，这个心愿不知道还有没有实现的可能。闻逸爸被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左右着。突然，他站起身来，向舞池走去。
　　谭加加和闻逸疑惑不解地对视，欣欣也莫名地看着妈妈。大家都不明白闻逸爸要干什么。他们定定看着那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摆出了一个拥着舞伴的姿势，轻快地在舞池之中旋转。周围有跳舞的人们先是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他，随后又各自拥着舞伴翩翩起舞。那一刻，闻逸爸显得那么独特，又那么孤单。但他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他不顾旁人的目光兀自跳着，引得谭加加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与此同时，欣欣的爸爸正从谭加加家往小公园赶，他是来接妻女回家的。至于他的那个女朋友，他已经付给了她一定数额的分手费，两人从此再无关系了。
　　闻逸握住了谭加加的手。欣欣妈妈紧紧抱着欣欣。闻逸爸还是做着那个拥着舞伴的姿势在舞群中前行，后退，旋转。长椅后，一个声音响起：“欣欣，爸爸来接你了！”欣欣和她妈妈同时回头，闻逸和谭加加也转头往后看。欣欣爸爸一脸愧疚，看着欣欣。闻逸腾地站了起来，吓了谭加加一跳，“你怎么了？”闻逸说不出话来，目光越过欣欣爸爸的肩头，向后看去。谭加加顺着闻逸的目光看过去，也呆住了。此时，闻逸爸正一个旋转，身子前方朝向欣欣爸爸所在的方向。他如遭电击似地停住了，做出拥舞伴姿势的双手虚弱无力地垂下，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努力克制激动而颤抖着，一行浑浊的老泪刹时流下……他看见，那个熟悉的，牵挂着他所有思念的，朝思暮盼的女人，正从不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