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庐山》遛鱼

15、十四

　　这边谭加加和舅妈忐忑不安等着电话，那边闻逸和爸爸却像揣上了一枚定心丸似地放下了悬着的心，小声讨论着寻人启示应该注意不要遗漏的细节。父子俩将希望寄托于此，祈祷通过在全国的转播可以让无论身在什么城市的闻逸妈妈看见。只要她能看见，就有回家的可能。一晃天就亮了，闻逸和爸爸穿衣洗漱，准备出发。可这时闻逸却被谭加加告之，她不能陪他们一起去电视台了。她那边，出事了。
　　谭加加陪舅妈死守电话，还真等来了。不过这电话却是一个男生打来的。他告诉舅妈，是欣欣让他打的这个电话。欣欣让他转告自己的妈妈，说她绝对不原谅要离婚的爸爸妈妈。要她回学校上学可以，但必须先让爸爸回家住，并且要让爸爸亲口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和妈妈谈离婚的问题。否则，她就永远不回家，并且再也不打电话了。谭加加替舅妈一口一个应允，一口一个许诺，意为先镇住两个孩子，但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了句：“你们昨晚住在哪儿啊？”这么一问，那个男生沉默了。谭加加心说不好，这么问有不相信孩子的嫌疑啊。且不说十二三岁的孩子不会做出什么一时糊涂的事情，就算有，也不能问啊。现在的孩子心灵一个比一个脆弱，又敏感。一句话问不好，孩子可是说翻脸就翻脸。到时候联系万一断了，上哪儿去找欣欣呢。
　　谭加加胡思乱想的过程中，电话那边鸦雀无声。谭加加的舅妈在初冬的天气里，额头上都急出汗来了。但她比谭加加更紧张，更不敢说话，生怕惊着了孩子。正在这时，电话里的那个男生像个小女孩似地哭起来了，边哭边说：“加加阿姨，我们昨天晚上在小公园里躲了一整夜，都快冻死了。欣欣她，她好像都发烧了。怎么办啊？呜呜……”“小公园？”谭加加追问：“是我们家附近那个小公园吗？对面有一家成都小吃的那个地方？”男生哽咽着：“是啊，就是那儿，你快来吧。我们都好几顿没吃饭了，饿死了……”谭加加跳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舅妈连外套也顾不上拿，鞋也顾不上换，穿着拖鞋就往外跑。好在小公园离谭加加的家只有三分钟的距离，两人气喘吁吁跑到门口时，正看见居委会刘大妈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往外走，她左手拉的是一个满脸惶恐长相还算周正的小男生，右手拉的就是欣欣了。欣欣那小脸糊的，脏泥猴一样。整张脸红得让人担心，脚步歪歪斜斜，一看就是病了的样子，而且还病得不轻。刘大妈见着谭加加忙叫：“加加，这俩孩子说是来找你的。”
　　“妈妈。”欣欣睁开微闭的眼睛冲谭加加身后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身子就要向后倒，亏得她妈妈一伸手抱住了。谭加加用手试了试欣欣的额头，好烫，对舅妈说：“孩子头烫得厉害，赶紧送医院吧。”“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欣欣拼命挣扎，无论如何也不去医院，把谭加加舅妈急得直掉眼泪。没办法，只好先带孩子回家。谭加加跟在她们母女后面，并排和她走在一起的是那个打电话给她们的男生。到家之后，谭加加的妈妈赶紧对欣欣进行物理降温，用酒精擦拭她的全身。欣欣妈妈用毛巾浸凉水，敷在女儿额头上。趁大家都忙的当儿，谭加加不动声色地带那个男生去了厨房。
　　“你们也太不让家长省心了。”谭加加的火一下子没按住，张口就燃。那个小男生倒不回答，两眼直勾勾盯着案板上放着的半碗酱牛肉。那是昨天晚饭剩下的。谭加加心一软，也不问了，洗手扎围裙，忙着给那个小男生炒了米饭，把酱牛肉拿青椒回了回锅，又手快地打了个汤，催促小男生先吃饭。有话，吃完了再说。小男生也是饿极了，三下五除二把饭菜扒了个干干净净，带着满足的表情抬起头来对谭加加说：“谢谢阿姨，真好吃啊。”谭加加哭笑不得，“你还是跟着欣欣，喊我姐姐吧。哎，姐姐问你，你可要说实话。”停了几秒组织了下语言，又说：“你们，昨天晚上……住在，什么地方？”问的还算和颜悦色，但眼睛里却是满满的不信任。“加加姐，你们也不要把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想得太那什么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其实我和欣欣也是够倒霉的了，我们在到庐山的车上，就把钱丢了。下了车，我口袋里就剩五块八，欣欣也只有两三块，凑一起都不到十块钱。所以，还上什么庐山观光旅游啊，只好到处闲逛。中午饿极了，一人吃了碗炒饼。那炒饼咸得不行，我们连水都舍不得买。”说完咽了咽口水，四下寻望。谭加加拉开壁橱，找出瓶可乐递给他。
　　小男生喝了几口可乐，接着说：“后来，实在没招儿了。欣欣说，去找我表姐得了，晚上我们总不能露宿街头吧。我们就往这儿走，可还没到你家呢，欣欣调头就跑。我只好跟着啊。跑了半天我问欣欣，你干吗跑？她说她看见她妈的车了，那车牌清清楚楚的，绝对错不了。她说这可完了，她妈围追堵截都已然杀过来了，去了只能束手就擒呀。于是，我们只好在小公园里蹦了半宿。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在公共厕所后面那堵破墙根儿下蹲到天亮……”谭加加被这孩子堪称声情并茂的话竟然给逗乐了，她绷了绷又问：“那加加一开始打电话说她害怕，是什么原因？你欺负她了？”小男生忙摇头兼摆手，“没有没有，我可没有啊。是加加在墙根下坐了好久，才摸到她身后有什么东西软软的。一看，是只死老鼠。还，还没有头！加加胆小啊，就哭了半天，我劝也劝不住，她还非要给你打电话。可没想到她妈和你睡一块儿呢，吓得马上挂了。”谭加加松一口气，“后来，你发现我们欣欣发烧了，所以打电话让我们去接她？”“恩。”小男生老老实实应着，转眼红了眼圈，“欣欣她不会死吧？”谭加加拍了拍他的脑袋，“不会的。你跑出来，爸爸妈妈不担心吗？”小男生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我爸妈离婚了。妈妈去了国外，爸爸在外地做生意，一年也不回来几次。平时，我跟小阿姨住……”
　　“加加，欣欣已经睡了。”谭加加的舅妈从里屋走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小男生的话，有些动容地对谭加加说：“欣欣这边我不放心，我留下来照顾她。你送……”转头问小男生：“你叫什么名字？”“郑英祺。”“你送郑英祺回学校，顺便和欣欣老师讲一下这边的情况，帮欣欣请几天假。”谭加加的舅妈一脸憔悴，说完话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不负重荷的样子。谭加加问：“闻逸给他妈妈登寻人启示的事情，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去找舅舅帮忙……”“去吧。欣欣都成这样了，我也顾不上替他想那么多了。你去电视台，直接找你舅舅，跟他说让他亲自来庐山一趟，接欣欣回去。离不离婚，再说。但他要是连孩子的这个愿望都不满足，我就闹到电视台去，把他婚内和别的女人有私情的事情公诸于众……当然，这是下下策，我不想耽误他的前程影响他的仕途……”“妈妈……妈妈我要喝水。”欣欣醒了，叫妈妈。谭加加于是不再多问，将郑英祺领到客厅沙发坐下，递给他遥控器，自己拿起座机打电话。刚拨完闻逸的号码，电话就断了，嘟嘟嘟嘟响个不停。“爸，爸！”谭加加向卫生间叫。她爸爸正在洗衣服，湿着两只手走出来，“怎么了？”“电话又坏了，换一个吧。”说完谭加加掏出手机按号码。
　　闻逸从早上天一亮就起床，为今天去电视台登寻人启示做准备，可被谭加加一通电话拖延到近中午才出发。闻逸和他爸都没吃饭，谭加加体贴地买了几份快餐去和他们会合。坐在长途汽车上，闻逸和爸爸才刚刚把饭吃完，赶时间匆匆扒进肚子里，吃得没滋没味。郑英祺和谭加加坐在闻逸父子身后。因为担心寻人启示是不是可以顺利播出去，以及什么时间能开始播出，播出的时间算不算得上在所谓的“黄金时间”里，闻逸妈能不能看到，她看到后会不会和电视台联系，等等等等这一系列的问题，闻逸和他爸愁眉不展的。谭加加想着高烧在家尚未痊愈的小表妹欣欣，还有欣欣爸妈岌岌可危的婚姻，也闷闷不乐。只有郑英祺很快恢复了属于孩子的天真和快乐。他毕竟年纪还小，才十三岁，心里装不住事，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亏得一路上有他，三个大人才不至于太寂寞。说说笑笑之间，电视台到了。
　　谭加加抢先付了打车费，在对门卫讲明来意后，被工作人员带进了位于三楼的办公室。那正是欣欣爸爸工作的地方，安静且忙碌。欣欣爸爸在工作场合里颇有领导的气质和素养，指挥起部下工作来有条不紊，说一不二，干脆又利落。见了谭加加，他收起严肃的工作表情换上一副亲切的笑脸迎上来，“加加，你怎么来了？快，去会议室。这里说话不方便。”谭加加想起了发烧的欣欣，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冷地回道：“不用了，我是陪朋友来登寻人启示的。”连“舅舅”都没叫。转念又一想，这种态度可不行。就算是为了闻逸，也不能这么任性，怎么说也是来求人办事的。这才收起了小性子，补了一声：“舅舅。”喊得不情不愿。
　　谭加加的舅舅当然对侄女的态度原由心知肚明，他从始至终微笑着，将闻逸父子和谭加加请进了会议室，招呼助手为他们端上了热茶和水果，然后关切地问谭加加：“你舅妈和欣欣，都好吗？”让任何一个不了解实情的人都以为他是在询问他外出旅行的妻女是否安全，是否顺利。谭加加知道舅舅爱面子，也不愿当着外人的面让他太难堪，岔开没答，转移话题：“舅舅，我朋友和朋友的父亲都来了，想求您给帮着弄一个寻人启示。事情拖延不得，您看什么时间能播？”一听是工作方面的事情，欣欣爸爸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你也知道的，加加。寻人启示是三天后播出，这是电视台的惯例。由我来破坏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和板上钉钉的制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闻逸听得着急，却不好插话。谭加加脸色也不好看。大家僵着。还好这时谭加加舅舅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显示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