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庐山》遛鱼

12、十一

　　闻逸一家回到湖南，简单打点了些行李，闻逸决定带妈妈北上，去北京一家全国著名的肝病专科医院进行治疗。闻逸爸取出了所有的积蓄，将棋牌室关闭，并托付老郑代为出租。一旦价格合适，马上就可以租出去。三人惴惴不安踏上了北上的行程。这时的闻逸还是没有把失去工作的事情告诉爸爸，一下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爸爸心理上承受的压力也够大的了。闻逸想到了北京之后尽快找个工作，到时有了经济来源再跟爸爸说换了工作，也许会比较容易开口一些。
　　医院虽在四环内，却不属于繁华地段。但纵使如此，没星的宾馆住一夜也得二百元上下。一连住了四天，闻逸爸妈住标准间，闻逸一个人住单间，花去了一千五百块钱。这让闻逸妈心疼不已，坚持要搬出去，去住便宜的小旅店，被闻逸爸坚决反对。四天里，闻逸一直忙着为妈妈入住医院到处找人，托关系。那医院床位实在是太紧张了，不托人很难进去。可闻逸把从前认识的能人力士找了个遍，入院的事情还是没办成。隔行如隔山。闻逸还在做游戏软件的时候，认识的也大都是同行业或和这个行业有关的朋友。不要说闻逸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就算闻逸还和以往那样小范围里能呼风唤雨，几天之内就想找到关系，准确地打通这条入院之路，也绝非易事。
　　到北京第五天了，闻逸拜访了一位在这个城市打拼近八年的同校师哥。无果而归。他郁闷地站在公车站牌前发呆，正琢磨着还有什么人可以有希望帮到忙时，肩膀被拍了一下。“闻经理？”闻逸太久没有被人这么喊过了，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机械地转头，看见了拍他肩膀的那个女孩，小媛。
　　和公车站几十米之隔的KFC，小媛脱下外套抱在怀里，“北京今年的冬天肯定很冷。这才十月，风都刮这么大了。”闻逸见到小媛很高兴：“我离开公司那天打算请你吃饭，说好的，哪天我请你吃饭的。我怕我一走，再约你就难了。可那天等了很久，你也没在公司露面。我问了小王，他也说不清你在不在公司，所以……”小媛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到过去，她苦苦暗恋闻逸的那段日子，不由有些伤感，“那今天这顿，就算你请我吃饭好了。”“那可不行，这也太简单了。”闻逸看着他和小媛中间的小桌上两杯可乐和一份大薯说。“闻经理，您离开公司之后去了哪里呀？怎么谁也不联系，还换了手机号。同事们都说，您出国了。”“没有。我回湖南老家住了几天。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妈病了，我带她来看病。”“哦。阿姨，什么病啊？”
　　闻逸苦笑：“肝癌。”“啊？”小媛惊得撞翻了可乐。一通清理后，两人重又坐定。小媛细心如故：“阿姨现在在什么医院？”“我想把我妈办到那家肝病专科医院去，但是忙了几天，到现在也没弄到床位。”小媛如释重负：“这事儿我有办法，可以帮你。我姑姑就在那家医院当护士长，我跟她说说，争取尽快把阿姨转进去。”闻逸一怔，“小媛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从你一进公司就在帮我……”没人说话了，也没人接话。静默一阵。“闻经理，我们一起共事也有三年了。虽然没有缘分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朋友，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帮个小忙，不用这样。”小媛坦然地笑了。
　　闻逸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小忙”。小媛这个人对人很讲义气，将来有机会，闻逸想他一定要报答她。就这样，闻逸妈住进肝病专区病房了。病房没得挑，从环境到设施到居住条件，都是一流的。但同时，收费也是一流的。闻逸给妈妈用最好的药控制癌细胞，一天的针剂，药费就是好几百。闻逸不找工作，是不行了。
　　虽然很想再重操旧业做游戏软件设计师，但苦于在这一行已属老鼠过街一样地臭名昭著，闻逸只得换了个自己不太喜欢但挣钱不算少的工作，电信网络维护。他太需要钱了，至于理想和专业，只能靠边站。闻逸妈在知道了儿子换工作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惋惜或不理解。这件事终于顺水推舟平稳过渡，闻逸放了心。可妈妈的医药费仍是令人咋舌。一进院先存进去的两万很快就没了，闻逸没敢告诉爸爸，怕他担心，自己从卡里取了三万又垫进去。半个月下来，又到了该往医院划钱的日子了。闻逸见这钱用得实在太快，不得已才将实情全数告诉了爸爸。闻逸爸当下决意搬出住了才半个月的小区一室一厅的房子，押金也不要了。在闻逸上班，而他又不用陪在医院的时间里，他就到处找房，找的全是那种最便宜的平房。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着了一间，就在离闻逸妈所在医院不远的地方。闻逸爸赶紧给闻逸打电话，让他回来，搬家！
　　看着那间不足十个平米的小屋，闻逸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屋里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墙上不知哪年刷上的白灰都褪得差不多了。看爸爸满意地坐在刚搬好归置妥当的屋里，闻逸第一次有了不孝的感觉。他三十岁了，事业上一败涂地，没能给爸妈一个安定平和的晚年，而是让他们居无定所，为生计操心费力。这是多大的挫败感。闻逸被这挫败感击得半天都不敢抬头看爸爸。闻逸爸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劲，忙劝道：“只是暂时住在这儿，等你妈妈的病有好转了，咱们再搬回去。”说完咳了两声。北方干燥，他上火了。闻逸从桌上的保暖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爸爸。
　　有关闻逸父子从小区搬到平房一事，闻逸妈全然不知。在进口高效药物的作用下，她的感觉和没生病前一样，不再盗汗多梦，体虚气短。赶上阳光灿烂的午后，还能一个人在住院部后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活动活动胳膊腿。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位和自己同属一个病区的病友。闻逸妈和她成了朋友。两人只要在花园里遇上，就总能聊上半天。这天，闻逸妈一进小花园就看见了那位病友郝大姐正在长椅上坐着吃橘子。见闻逸妈来了，她热情地将刚剥好的橘子往闻逸妈嘴里塞。闻逸妈本能地躲了一下，没接。郝大姐不高兴了，“怎么？嫌俺的东西脏啊？”闻逸妈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我不是怕你的东西脏。我是怕我把病传染给你。”“啥？传染？没听说过，这肝癌还能传染啊？就算能传染也没事。我和你一样，都是肝癌。咱们互相传染，也不怕不是？”闻逸妈面对这个大咧咧没心机的病友，愣住了。
　　回到病房，她麻木地接受吊针，机械地吃药，一个人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听那位出生于农村的郝大姐说，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的院，花了她搞汽车配件批发生意的儿子二十多万。三个月二十多万。闻逸妈算一算自己也住了近一个月了，花了多少钱，还用说吗？想到钱，闻逸妈的心一缩，为老伴和儿子心疼。相比这治疗所需的巨款，自己的病，那又算得上什么呢？穷人，命本来就是贱的。无钱无权，即使猝死，也不会像有钱有势的人那样令人惋惜。况且，闻逸妈觉得，这一生值了。能在生命的尽头，得到丈夫儿子的原谅和关爱，就算去了，也没遗憾了不是。想到这里，她开始找纸和笔，一个秘密的计划在心里展开了。
　　闻逸爸送晚饭来医院的时候看见老伴正趴在病床边，捏着一支圆珠笔写着什么。圆珠笔的出水似乎不是很顺畅，惹得她甩了又甩。闻逸爸十分好奇，“干吗呢？”这一声吓了闻逸妈一大跳，忙把纸往被子里藏，“我，我写日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