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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心望如一 ...

  •   丁幼荷望着江念葚一团糟的指甲盖和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满是无奈。
      “也不知你平日里做绣活的那份耐心是从哪里来的,一个晚上都熬不住吗?”
      “熬不住。”阿葚朝着丁幼荷嘟了嘟嘴,又摇了摇脑袋,丁幼荷瞧她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是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便不再言语。

      阿葚满心欢喜地等着丁幼荷带她去瞧瞧筠城女儿的七夕,却不想未时一刻过后,丁幼荷的丈夫竟从宁州回来了。丁幼荷只得无奈对阿葚道:“今儿的巧娘娘祭怕是去不成了,珏哥此番去宁州也是辛苦,今晚得好好替他接风洗尘。”阿葚自是点头相应。
      虽是未时便回来了,可直到晚饭,阿葚才见着了丁幼荷口中的珏哥,虽是经商之人,但那张眉目上并无商贾通有的奸邪之气,反倒颇有些斯文相,与丁幼荷很是相配。童珏见着了阿葚,也是一脸客气,道:“江姑娘,幼荷倒是时常提起你,今日终得一见。”
      丁幼荷闻言,与童珏相视一笑,从袖管内掏出一枚簪子,道:“于玉石一道,珏哥的眼睛可毒着呢。我原不知道昔日江姨赠我的流云笄竟是血玉雕成,还是珏哥说与我听才知晓的。此番珏哥去宁州,正巧淘到了这一支海波纹青笄。我们俩商量着,江姨的礼委实重了些,如今这支海波纹青笄便权当回礼吧。质地虽不如流云笄,可也算得是上好的做工了。”
      阿葚心中一惊,若真真算起来,那流云笄不过是阿娘对丁家的感恩之礼,如今这海波纹青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倒不知该不该收下,只道:“姐姐生分了。”
      “小姑娘家的,就不要有太多心思了。给你的收下便是。你也到了该及笄的年岁了,这支海波纹青笄且拿回去,正好可以用上。”童老太太说完,便从丁幼荷手上拿了笄,塞进阿葚手里。阿葚无法拒绝老人家的好意,只可道:“如此,便谢谢了。”

      阿葚本以为这一日便这样过了,没想到丁幼荷变戏法般拿出两盏河灯,道:“此时再去郑府怕是来不及了,倒不如我们去放河灯吧,都说女孩子把心思写在河灯上,巧娘娘知道了会助你实现的。”
      “好美的河灯!幼荷姊姊自己做的?”这两盏河灯不过一个手掌大小,却粘着层层花瓣,错落有致的花瓣见,还能瞧见内里有个漂亮的烛台,阿葚喜欢得紧,不禁问道。
      “我哪会做这玩意儿,是我托珏哥做的,珏哥的手艺,你可还看得上眼?”丁幼荷知晓阿葚向来喜爱精巧的小玩意儿,因而打趣道。
      阿葚瞪了丁幼荷一眼,拿起河灯便转身向屋外跑去。
      丁幼荷暗自笑了笑,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瞧你这两日似有心思?”丁幼荷牵着阿葚的手,在巷子内缓缓走着。
      “啊?”阿葚被问地猝不及防,一不留神脚下便绊着了。
      “你瞧你瞧,好好走着都能绊着自己,还敢说心里没想着些什么?仔细掉到河里去。”
      “也并未想些什么,只不过是想阿娘了。”阿葚随口搪塞道。
      丁幼荷瞧着阿葚神思飘忽的样子,心下生起一计,趁阿葚不留神,一把拿过阿葚手里的河灯,就着蜡烛上的光细细瞧着,“你这丫头也真是鬼灵精,竟什么也不写!”
      “写了不就被姊姊笑话了么?”
      丁幼荷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葚的性子她自是再通晓不过,别看这样一个小姑娘,口风可是紧得很,若是阿葚不愿说,旁的人怕是绝难从她嘴里套出话来。

      “姊姊,我想回素和镇了。”阿葚的声音就似两盏河灯,河灯在水面飘忽不定,阿葚的声音也似从四周传来,飘飘渺渺。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想回去了呢?”
      “阿娘一个人住着,我不放心。况且,况且......”况且,她还有好多话想同陆子闻说。
      丁幼荷早知道阿葚心里有心事的,便无太多惊讶,只道:“如此,我便不挽留你了。日后若是有什么难事,也可来寻我。明日我便托顺老同阿爹捎个消息,还是......我托我爹将陆子闻喊来接你回去?”丁幼荷只将阿葚这几日的心思当作情窦初开,却不知道阿葚那日还去了天歆阁,更不知道阿葚心里烦闷陆子闻同天歆阁的关系。
      阿葚也不正面回应,只是弱弱地哼唧了声,“那便麻烦丁叔了。姊姊也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
      阿葚原以为丁叔进城还需等上几日,是以第二日申时见着丁叔在童宅内从容喝茶的时候,竟有些愣神了。倒是丁叔见着阿葚的时候,笑意盈盈道:“这么快便要回去了?怎么不在这儿多玩几日?”

      傍晚的阳光暖暖的,照拂在身上,阿葚只觉得浑身懒得犯困,便趴在船边打了个盹;双眼一闭一睁之间,很快便从筠城回到了素和镇。远远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埠头,回想这几日遭遇的种种,加之氤氲着的点点睡意,阿葚竟有股恍然隔世之感。
      丁叔慢慢将小舟向划向岸头,正要弯下身子捡舟子内的绳索,一抹清冷冷的影子“嗖”一下窜出,硬是将丁叔吓了个趔趄。丁叔块头大,这舟上的一趔趄可不是玩笑,直直晃得阿葚一头往水里扎去。好在那岸头的陆子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阿葚的手,阿葚为了不使自己落入河中,无奈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主陆子闻的手。陆子闻感受到了阿葚手中小小的力道后,腆着嘴悄悄一笑,顺势用力,将阿葚拉上了岸。
      那头只听丁叔气急败坏地吼道:“臭小子,猴急个什么,这一不小心把我们都弄到水里去,看你老爹怎么收拾——”丁叔猛然抬头,正瞧见陆子闻紧紧握着阿葚的手,而两人此时均转回了头,用两双贼亮贼亮的眼睛盯着他。他这张老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窘地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原来是陆小哥。陆小哥来得倒是巧,正好省得我再去镇子西跑一趟。好好送阿葚回家,若白妹子这两日念叨阿葚可是念叨得紧。”
      闻言,阿葚忙不迭地将手缩了回来,理了理衣裙,头也不抬道:“我自己也可以回去,不过,陆哥哥怎么来了?”
      “时辰不早了,阿葚你一小姑娘家在街上终归不安全,陆小哥的品性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便不要再推辞了,也好让丁老头儿我安心回家吃个晚饭,这都饿了老半天了。”
      阿葚对着丁叔小施一礼,算是勉强应了;转身便随着陆子闻走了。
      陆子闻这才找到了话头,继续阿葚方才的问题,“今早遇着丁叔的时候,正巧也见到了顺老。”陆子闻笑眼盈盈地瞧着阿葚,却未料到阿葚依旧没有用那双明亮的眸子望他。阿葚的眸子漂亮得紧,每每同陆子闻说话时,阿葚总会不自觉地将眼神黏在陆子闻身上,陆子闻也最喜欢阿葚这时可爱的神情,总喜欢挑着话头同阿葚说这说那。今日却不同往日,没瞧着阿葚亮晶晶的眼眸子,陆子闻心中有些空落。
      “对了,你在筠城的这几日里,我去见过江姨......也同她说了那日天歆阁的事情。”
      一听闻与江若白相关的话语,阿葚果然回了神色。
      “你竟然同阿娘说了这些?”阿葚一时不知该是松口气还是该恼怒。这几日在筠城,她思虑最多的,除了陆子闻同天歆阁的那笔糊涂账,便是如何同江若白说起她此番进天歆阁的这桩事。她怕阿娘知晓后责备陆子闻,却也知晓这些事情终究是要同江若白坦白的。
      “自然。”陆子闻极力扯出一个坦然的笑脸,企图能让阿葚安心些,“有些事情,即便你不明说,却终究纸包不住火,江姨这么通透的一个人,日子长久了,也自会知晓这些。”虽是这般解释,但陆子闻为了那一番坦诚打了多少腹稿,下了多大的决心,怕是永不会让阿葚知道。陆子闻只想一直保护阿葚,他比阿葚年长三岁,小时候又同陆复霖到过不少城镇村子采风医人,见过了太多太多阿葚从未想过的人事; “那......那阿娘可有何回应?”
      “......并无过多回应。”
      “如此,却不像阿娘平日里的作风。”阿葚若有所思,不过终是转头盯着陆子闻,清澈澄明的眸子,盯得陆子闻心里不停地发虚。但无论如何,他决计不会在阿葚面前承认那日他几乎被江若白的咄咄逼人之势逼得透不过气儿来;如若不是江若白透到骨子里的修养和对陆子闻脾性的了解,但是带着阿葚逛进了天歆阁这一条,只怕陆小哥真真是要被江若白用笤帚扫了出去。
      “我也觉得奇怪呢。不过如此,这桩事便算了了,阿葚你也可放下心了。”
      “既是如此,我心里头还有一桩事,想问问陆哥哥。”
      “何事?”
      话到嘴边,阿葚却不知如何开口。陆子闻未闻声响,便转身瞧着阿葚那张神思莫测的脸。
      “那日在天歆阁,我瞧默娘同你走得亲近,默娘似乎早已熟识陆哥哥了?”
      “原是这个......我本不打算同你说,既然今日你问了,”陆子闻托着手,佯装思忖,静了良久,方才继续道,“我既然答应你帮衬你寻江姨的往事,自然全力去做。江姨的故事,我问了爹娘,可他们所知晓的,似乎全是些琐事;是以我才循着江姨‘江子夜’的名头寻到了天歆阁。带你去天心阁前,我的确另寻默娘谈了许多。
      阿葚方才被陆子闻的吞吐思忖急得不行,现下听完了前因后果,只觉自己先前的小心思可笑得很;心里像是被抽离了大部分的重量,原来她的陆哥哥,背着她做了这般多的事情,偏偏她这颗小傻蛋总是一无所知。心中像是有什么莫名的情愫要倾泻而出,可嘴上却仍是不自禁地吐出了两个音:“真的?”
      “哈!自然是真的。”陆子闻先前只觉阿葚的问题来得莫名,得了阿葚的追问,突然便猜到了阿葚的小心思,心中不自觉有些欢愉,“默娘的为人估摸着你也是知晓的,若非我先前同默娘有过交谈,你何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拿到了江姨的妆奁,并着又听了江姨的故事?阿葚,你莫不是醋了吧......”
      “才...才不是。陆哥哥,你同默姨到底谈了些什么?”阿葚被陆子闻戳中了心思,一张脸直直烧到了耳朵。陆子闻却是爱极了阿葚的这般模样, “这些,你不必知晓的。”抬手揉了揉阿葚的头发。
      “陆哥哥,我竟不知晓你替我做了这般多的事情。我...我都不知该怎么答谢你。”
      “对我何须这般客气。快到了,我便不去叨扰江姨了,唔......自个儿小心些。得空了我再来拜候。”
      “恩,好。”阿葚满心愉悦地点了点头,却觉得有人拨开了自己的刘海,额头似被温凉的事物触及,阿葚方才还在沉浮不停的心竟这般沉淀了下来,只觉再无旁事纷争。
      ......

      桩桩事了,阿葚除了心事,便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陆子闻依旧喜欢在闲时往江若白处跑,江若白虽差点用笤帚扫他,但那只不过一时气急所为。阿葚长大了,就如陆复霖那老狐狸所说,有些事她终是要知晓的,她只是一直苦于该如何让阿葚知晓她爹,知晓这个千千世界。
      是以日子长了,她倒觉得陆子闻替她省下了不少麻烦事。
      四月十二,阿葚十五岁生辰,江若白请了绣坊的如姨替阿葚挽了发,取小字桑晚,算是行了及笄之礼。
      素和镇上的姑娘们到底不必城里的大家闺秀们,笄礼从未改变过什么,于阿葚,也是如此。阿葚依旧为绣坊做绣品,时不时也随着江若白识文断字。周遭的姑娘们渐渐地开始以“桑晚”唤阿葚,阿葚自然也回以微笑,与镇子上的姑娘们逐渐交好,却只是在不知觉见,与筠城里的丁幼荷渐行渐远。

      七月初七,绣坊里几个交好的姑娘们相约至小秦淮畔放花灯。阿葚瞧着手里的花灯,虽不及那年丁幼荷所赠的那般精细,却胜在质朴可爱。

      几个小姑娘坐在河畔的渡口上,捂着嘴窃窃说着什么,也有作势夺阿葚河灯偷瞧纸条的,亏得阿葚身手灵巧,双手拖着河灯挽了个花,将河灯安安稳稳地放至水中推远了,“被瞧见了字条,可就不灵了。”
      正说着,突然有人用手戳了戳阿葚的肩,道,“桑晚你瞧,那河上泛舟的是谁?”阿葚循着声音望去,岸边生了几颗柳树,垂柳交错间,阿葚只能瞧见一抹玄色身影,但那身形姿态,阿葚却是熟悉得很。
      “时辰不早了,怕是我阿娘托陆哥哥带我回去。”
      七月初七到底是女儿家的节日,是以阿葚特地收拾了妆容:着了一身鹅黄的襦裙,眉间点了淡淡的朱砂,头上用攒珠青玉笄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因还未许嫁,是以仍分了一拨发丝轻轻飘在脑后,一头及腰的长发如瀑,连同行的姑娘都夸阿葚生得美。
      陆子闻撑着小舟渐渐进了,阿葚站起身,逆着镇子上的万家灯火,朝着陆子闻莞尔一笑。纵是心中早已刻下了阿葚的眉眼,可阿葚打扮过的模样,却是头一遭见着,竟将陆子闻看呆了。
      “陆哥哥,你来寻我?”
      “啊,正是。”说罢,将小舟稳了稳,向阿葚伸出手去。阿葚也不扭捏,一手牵了陆子闻的手,一手轻轻提起裙摆,下到小舟里。待到阿葚坐稳后,陆子闻对着岸上的姑娘们拱了拱手,道:“小生便先送江姑娘回去了。”
      小舟轻缓缓地行在水道中,周围处处是垂至水面的杨柳。拐过街角,那片灯光,并着切切的人影,逐渐变得不那么真切。离那灯火与喧嚣远了,七月初七的夜,依旧静得可怕,黑得可怖。阿葚静静地坐在前头,只因有身后的那个人在,她可以安宁地听着木浆划过河面的声响,什么都不必害怕,什么都不必多想,不必发愁江若白的过往,不必烦扰丁幼荷及童家人的有意疏远,甚至再也不会为夜色浓重而害怕;阿葚深吸了口气,觉得身子周遭似是飘荡着草木的清甜气味。这样的日子,真是极美。
      “阿葚今日......打扮得甚美。”虽已有小字,可江若白等亲近之人,却仍习惯一声一声唤着“阿葚”。
      “那......陆哥哥可喜欢阿葚这般模样?”阿葚并未回头,胳膊肘搁在膝上,用手捧着脸,看着黑幕中的星星点点,悄悄等待着陆子闻的回答。
      静了许久,却再无任何人语声响。
      小舟渐渐不再前进,身后似有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阿葚回过身去,只见陆子闻从自己怀里抽出了一条红缨,递至阿葚眼前,道:“这红缨,是我母亲这些时日亲手缝制的。母亲交给江姨的时候,又被我从江姨处讨了回来。阿葚,你可愿为了我,戴上这红缨?”
      夜凉如水。
      小舟上的人影一坐一立,微风拂过,带起阿葚飘扬的发丝。陆子闻手中的红缨轻轻晃动。阿葚瞧着红缨,上头细细纹着两抹云霞,尾端束了两缕流苏,那是极细致的手艺;又抬眼瞧着陆子闻的眉眼,掩映在夜色之中,似不大真切,却仍是阿葚心里极喜欢的模样。
      良久,阿葚终是抬手小心翼翼地从陆子闻手中将红缨抽出,双眸微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两心望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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