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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使侬见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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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阿娘在来天歆阁之前,曾住在仁味堂?”阿葚看着陆子闻,满脸的不可思议。
陆子闻瞧着阿葚的神情,便点了点头,道:“正是。当日你不是好奇江姨缘何与我父亲相识吗?我回家后便问了母亲,这才说起了当年江姨的一桩事。说是当年江姨从府上出来时所带盘缠悉数用尽,在素和镇外被我母亲捡回了仁味堂。”
听罢阿葚又转过头,盯着身前的地面,听着陆子闻的话,脑中心中总有些许疑问,可思绪太乱,又拣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均是沉默,静静地走在筠城的小道上。远处是坊间的人语声,透过悠长的巷子传来,颇有一番隔世之感。
半晌,阿葚才道:“你方才说府上?阿娘原不是筠城人?”
“我初知晓时也是一惊,江姨是宁州江府的小姐。”
“宁州江府我曾听如姨说起过宁州的四府望族,莫不是,莫不是阿娘便出自宁州望族?”
陆子闻微微颔首,想起江若白往日的行为处事,莫不带着一番从容气度,便道:“母亲并未同我细说,我自个儿思忖着,怕江府不是那四府之一,少不得也是其旁支。”
“我从未想过,阿娘竟有这般的出身。”阿葚喃喃道,“可若阿娘真的出自望族,为何这么多年来,阿娘过得这么清苦,却从未见有府上的人来瞧瞧阿娘呢?”
“当年之事,谁知晓呢”
“那陆姨可曾见过我爹?”
“那个时候,你爹已经不知去向。不过,你倒是在仁味堂内出生的。”
闻言,阿葚本低着的头霎时抬起,睁着双眼看着陆子闻,正瞧见陆子闻贼亮贼亮的双眸,双颊上逐渐布满彤云,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还用手拍了拍脸颊。
陆子闻又是轻笑一声,并未多瞧阿葚,只道:“十四年前,我也不过三两岁,当时的情境如何记得清楚?不过是近几日听母亲说起,才想起来小时候确有一位小姐寄住在我家,自然——”陆子闻不知为何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阿葚背影,直到阿葚转过身来,才继续道,“自然,也是记得你的。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现在长得这么漂亮了呢。”说罢,又朝着阿葚笑笑,平日里的剑眉星目,这个时候正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
阿葚刚平静下来的脸,“咻”地又红了,直至耳根,连话也说不明白,“我你”
“阿葚,其实我俩的缘分,从那个时候便开始了。”未等阿葚有所回应,陆子闻又顾自道:“你出生不久,江姨便带着你离开了仁味堂,爹娘寻了很久,却终是不得。只是没想到,竟让我遇着了你。”
阿葚闻言思索片刻,似乎一切都明晰了。为何阿娘的妆奁里有这么多打磨精细的首饰?为何阿娘总不愿去医馆?为何阿娘作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
陆子闻瞧见阿葚不说话,只当是自己的一番话说得过快了些,自己当日听闻这些过往,都恍惚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更遑论阿葚这个小丫头。
不及阿葚有所回应,陆子闻便抬手揉了揉阿葚的脑袋;阿葚双眸微阖,只觉得陆子闻的手掌暖暖的,轻轻地覆在头上,心思也没来由地安定下来。
“当年的往事,如今大抵已顺得八九不离十,既然江姨已经放下了,阿葚也不要太忧虑了。”
阿葚顶着陆子闻的手,点了点脑袋,陆子闻这才笑着收了手,道:“走吧,我可是应了你幼荷姊姊,午时之前要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到她面前的。”说罢转身便走,也没有等等阿葚的意思。阿葚步量小,只能颠颠地跑在陆子闻身后。
“筠城内有许多有意思的地方,这几日便让丁姑娘带着你好好逛逛,也可收拾收拾心绪。嗯?”
阿葚方才还在疑惑这陆子闻为何让她不要太忧虑了,这下才明白原是陆子闻担心她知晓了阿娘的往事后心情不畅快,便道:“陆哥哥不必在意我,到底经历这些的是阿娘,最可怜的也是阿娘。我原先只知晓阿娘心里苦,却从未想到阿娘经历了这么一番情事;如今知晓了些许原委,只是替阿娘觉得委屈。”
正说着,两人拐过了巷口,便瞧见一座小宅邸,门匾上写的正是“童宅”。
“这便到了,”说着,陆子闻将包袱递还给阿葚,“包袱拿好了,江姨的妆奁也要收好。”
“恩,好。”
“你自个儿进去吧,我便不进去叨扰了,虽有丁姑娘陪着,自个儿也需谨慎些,明白吗?”
看着陆子闻念念叨叨的模样,阿葚颇有些忍俊不禁:“陆哥哥,我都明白。我也不是三两岁的幼儿。”
“那便好,我先回去了,代我替你幼荷姊姊问好。”说完,转身便走。
阿葚到底不方便挽留陆子闻,只是趁着陆子闻还未转身,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陆哥哥,今日的事情,谢谢你。”说完,身子向前倾,踮起脚,在陆子闻颊边轻轻地印了个吻。
丁幼荷听闻动静行至门口时,正瞧见阿葚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一张脸红扑扑的,眼角眉梢满满的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丁幼荷觉得奇怪,向阿葚身后望去,却只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行将远去,再无旁人,便将阿葚引进屋,关心起阿葚来。
“路上可还安全?可用过午饭?”
阿葚一一笑着答了,丁幼荷又问:“方才,何事竟惹得你那般开心?”
何事?不过是头一遭见着陆子闻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着实有趣。
丁幼荷看到阿葚不说话,接着又说道:“方才我在巷口看到的人影估摸着就是陆公子吧。今日也是劳烦他了,真该留他进屋坐坐。”
“陆哥哥说仁味堂中任有些许事务需要处理,便回去了。”
“不提陆公子了,你自个儿打理打理便随我去用食吧。”
丁幼荷夫家姓童,是筠城底下的一个小户人家,经商过活。阿葚来的这日,丁幼荷的丈夫正巧前去宁州采买货物,因此宅邸内只有童家老太太,丁幼荷,阿葚,并着一个管事大娘一个小厮六人而已。老太太生得慈眉善目的,对于屋子里都多了个姑娘同她孙媳妇儿一起闹腾这件事,她倒是欢喜得很;见着阿葚,她还拉着阿葚的手说了好一会子闲话。
饭罢,童老太太又问起阿葚父母是何人,是否安健,阿葚也拣着重点一一说给了童老太太,老太太得到答案后却再无多言,只是淡淡道:“原来那江子夜便是你母亲。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个姑娘,确实不易。”
阿葚来到筠城的第三日便是七夕,丁幼荷早早便采了好些金凤花,捣碎了给阿葚包指甲;虽然这些都是女儿家之间常见事物,但江若白却从未采过金凤花,阿葚也从不晓得七夕还有这般多的规矩。
“你不晓得的东西还多着哩。”丁幼荷将捣碎了的花泥从臼中取出,又用小勺拣成了十几个小堆儿,“明儿晚上,偃月巷的郑夫人还会设宴祭巧娘娘呢,你可要跟我一起去乞巧?”边说着,便将花泥抹到阿葚的指甲盖上,“不过,阿葚的绣活做得这般好,即便未乞得巧,也比那些得巧的夫人小姐好多了。”
阿葚觉得指头凉凉的,颇为受用,便道:“我自然是要跟幼荷姊姊去的,只是姊姊莫要再取笑我了。”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我用桑叶把你的指甲包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得安分些,万万不要弄破了。” 丁幼荷收拾了桌上剩下的花泥,又道:“花泥还余了好多,我去问问奶奶要不要,再回来陪你。”
“你说童婆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何?”
“童婆婆最喜欢你了,你自是瞧不出;她知晓我阿娘是江子夜后神色便有些凄凄。”
丁幼荷闻言,复又座下,拉着阿葚的手道:“莫要多想,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如江姨一般拉扯孩子,老了又独自拉扯孙子,估摸着是在你娘的身上见到自己早前的影子了吧。”
“如此我真是大不敬。”
“你心中想的,我都明白。阿葚大可放心,江姨虽是歌伎,却终究是个正经人。我爹娘看人向来准,他们愿与江姨交好,我丁幼荷也断不会因着童家人的三两言语伤了你我之间的姊妹情分。”
“恩。”
“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随我好好出去玩。”
虽是说开了,可阿葚心里到底落了个疙瘩,此时搅在花泥里的白矾又渗到指甲缝里,害得阿葚双手又涨又痒,更是难受得睡不着觉。
阿葚在床上翻来翻去,仍是毫无睡意,便披了外衣趴到窗口,借着微薄的月光看自己被包得厚厚的指甲,想着心事。
这几日遇见的事情太多,都来不及细细梳理,此时却是意外地得了空儿。不知为何,最先浮到脑袋里的,却是默娘那张脸,虽在风尘,却依然能够做到岁月静好,从容老去,一个女人,能够做到默娘这样,大概便是极致了吧。
忽的,阿葚似是想起了什么——那日,默娘见着他们,便识出了陆子闻身份,那是不是意味着,默娘从前便识得陆子闻,或是,或是陆子闻从前便去过天歆阁?
阿葚一想到陆子闻或许有个红颜知己贮在天歆阁内,心下就觉得烦闷不堪,偏生手上又痒得厉害,便一把扯掉了手指头上的叶子花泥,拿了帕子清了清手指甲,包起那些个琐碎花泥,如此又是收拾一番,手上终于舒畅了。此时倦意也阵阵袭来,阿葚懒得再去想陆子闻的糊涂账,倒头便瘫在被褥上,竟很快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