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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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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有无孔不入的本事的,当属流言蜚语这一类的东西了。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小声议论或者吐沫横飞。
做错事情的人,我想不是我。这一系列的事情里,恐怕也难以非要分出个谁对谁错来。我只知道,远州我是呆不下去了。这个王爷向我提出成婚的地方,本该满是回忆的温暖。奈何人情太冷,几乎所有的人如今都致力于赞颂奇女子的勇敢大义,力挺奇女子和宇文王爷才算是门第相当。若是论门第,我顾家虽然百年根基却到底也是个商贾,没出过几代的丞相几代的皇后宫妃,自然是比不了的。
我也想知道,十九年的相识,两小无猜的感情,最后是不是就输在了门第之上。
赶路,为了早些回到京城,去接受更加猛烈的议论,我放弃了夏日风光极好的水路,而是日以继夜乘坐马车走的陆路。宁昔红着眼驾车,那双眼睛是连续两日没有休息给敖红的。每次他提出要休息一夜,都被我折成了休息一个时辰。且这一个时辰,我其实是想让那匹马好好休息一下的。
一个半月没有小微的任何消息,即便我曾刻意避开他,却不是要和他断绝关系。关心在,关怀在,情意亦在。有没有血缘有什么要紧,父亲认他,母亲也认他,我认他,顾家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都只尊这一个家主。而有血缘的那位,居庙堂之高,玩帝王制衡之术,贵气的书生面孔之下,又是一颗怎样的心?
听说宇文王爷已经班师回朝了,同样在路上,同样会走陆路。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与宁昔正在路旁休息,一想到可能会被一大队人马追上来,而奇女子或趾高气昂或娇滴滴地被众星捧月,我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于是我小心上了马车,在马儿屁股后面一拍,道,“不要宁昔了,你快带我回京城去!”
这话落在宁昔耳朵里,只见他不过抬了抬眼,语气有几分不屑,笑道,“呵,与我亲近的马,我不信你拍一拍就能听你的。”
结果那匹马似乎忍了宁昔的虐待许久,居然真的听我的,哒哒哒跑了起来。
“反了你了!”马儿跑出一段距离,我隐约听见追赶而来的脚步声和宁大公子恼火至极的声音。
六月初六,也就是三日前,西线柳县里举行了魏映与君睿公主盛大的大婚。那日的偷袭的确是让燕国军队对卫国有所顾虑与怀疑,消息报到了京城,却传来小皇帝大婚照旧的旨意。没有办法,君主的号令,总还是要听的。
彼时宇文初日日心思都不在什么大婚上,或者说,自从这婚事定下来,两国注定会以联姻的方式结束这一次的进犯与牵扯的时候,宇文王爷的心思就再没有真正放在卫国同燕国会否在打起来之上。他自然清楚,当初西陵焱当先进犯无非是想打一场胜仗夺一两座城池,以巩固他在卫国朝野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地位;而忽然又打出了君睿公主这张牌来,以联姻的方式匆匆翻过继续纠缠战斗这一页,其实也不难解释,大约是此次部署不足,或是突然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西陵焱没的精力对付外敌,必是卫国内部出了什么乱子了。
佐证以上猜想的最好证据,就是多日前那场意外的偷袭。死伤不多却毁掉了一些粮草,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制造混乱。
西陵焱可不会在魏映与君睿公主就快大婚的时候自己来这么一手的。
这几日,宇文初不停地派人在找生生和那日为救他中了一箭之人的下落。经过几日的苦苦查询,终于有了些眉目来。
那场大婚结束后,宇文初等京中将领终于班师回朝了。西线留有建北侯宇文胤澈驻守,远州的五万军队也没有撤离。因为之前出了遭遇偷袭的事情,卫国那边自知百口莫辩,便也没有要求燕国将边界的驻军撤离。
这一日,行至凤凰小城,距离京城还有五十里。快则两三个时辰便可赶到。不过已经是子时,回京复命虽然急切却还没急到这个地步。一行人等便在京城郊野扎营留宿,未曾去打扰凤凰城的城主。
这夜,漆黑的天空异常幽远深邃,星星像是镶嵌在漆黑的幕布之上,璀璨而炫目。宇文初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难以入眠便穿衣起身,走到外面来。
他牵着马,顺着河边走。他步子很慢,而且没有想去的地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晚风从河对面吹过来,河水皱波,涟漪圈圈;月光之下,丛生的半人高的苇丛银白如雪。宇文初停下来,盯着那苇丛看了许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许久,似乎只要坚持这么看下去,那苇丛里就一定会走出他想看见的人来。
不远的地方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宇文初顺着声音寻去,发现是自己的信鸽飞了过来。那个雪白的家伙正在寻找他所在的地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发现宇文初后,那只鸽子便忽然飞到了他的怀里。
“带什么消息来了?不是好消息,我可要将你顿了吃的。”宇文初抿了抿唇,从这小家伙的腿上取下一个小纸条来。
鸽子看着宇文初的眼神有几分怨气。
“好了,说这玩儿的。你这么瘦,有什么好吃的。”宇文初一面慢悠悠地打开纸条,一面继续调侃他的信鸽。
鸽子的小白脸刷的就黑了,人家心里想的是,“人家是苗条!苗条好吗!”
宇文初感觉鸽子在翻白眼。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小楷,“生生小姐今夜回京。”
他的手轻轻抖了抖,又仔细看了一遍。
后来,他将纸条撕碎,撒在了风中。鸽子也被他轻轻拍了拍,张开翅膀飞走了。他挺立在河边,如一棵翠竹青松俊挺。月光打在宇文初的身上,画下一身的清凉。
少顷,宇文初低声唤出在暗处的沈默,沈默恭敬地走过来。
“我现在要连夜回京城去,你传信给云野,让他们照着原定速度明日回京城就好。”宇文初翻身上马。
沈默闻言心思一动,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么?可需要调动暗卫保护?”
宇文初摇摇头,浅浅道:“不必。你跟着我就够了。你可还记得顾微那件事?”
“记得。”两个人都说的比较隐晦。而他们口中顾微那件事,自然只的就是当日二人涉险去天牢里偷梁换柱的事情了。
“难道……难道顾小姐还不知道顾公子的事情?!”沈默比其他人更得人心的地方,出了不该问的话不问,便是脑筋要转的快许多。
宇文初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
“我走的时候,是让顾府极为低调处理小微的后事。又嘱咐了雲庄和顾府,宋府云亲王府将小微的消息封住。如今消息大约是被封锁在京城里,传没传出去并不好说。若是生生不知,此番回京知道小微遭了那一位的毒手,又岂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恐怕要再快些了,但愿能追上生生小姐。”沈默道。
宇文初点点头,面色略显焦灼。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要向前蹿出。宇文初浅浅道,“沈默,先去处理好我交代你的事情,然后沿着官道来追上我。”
沈默应声,飞身离开了此处。
后来,便是宇文初风尘仆仆地赶路,速度只增不减。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追上生生,因为他并不晓得生生此刻究竟在何处;是刚刚进了城门,还是已经到了顾府;或者是冒着夜色与危险怒气冲冲杀到了皇宫?他都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前路有多少挫折磨难,多少绝望失望都没有关系,他若是没有办法为她撑起一片干净完好的晴空,至少可以与她一同面对风雪。
山一程,水一程。他们的美好与相互折磨不能只有枫衍河上共赏河灯;不能只有远州马车里互许终身;不能只有和风院里气极一推;不能只有寒冬夜里寻梅之吻;不能只有她在印着他走过的脚印;不能只有一次贴满窗花的春年;不能只有除夕之夜的相拥而眠……这些或是那些,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已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美好也好,难过也罢,他只想在生生身边生死与共,荣辱与共。
生生,你等一等。生生,他就在你后面等你回过头去。
我与宁昔二人赶到京城西门之时,正是城门刚开之时。东边的太阳升起与否,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彤云密布,云很低,压的人像是喘不过气来。我们被核实是良民之后,终于放行。宁昔疲惫的要睁不开眼睛,我便扯了他进马车里去睡,自己坐在外面驾车。
“这怎么行?你的伤可还没好利索呢!”宁昔强撑着深困的眼与我辩驳。
“怎么不行,驾个马车而已。在大街上又跑不起来,你看我这个样子,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马夫吗?”宁昔看了我一眼,扑哧一笑。摆摆手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日就顾着赶路了,简直不能用风尘仆仆来形容。走近路的话,一个时辰也到云水居了。既然小主你这么有把握,现在天才亮不久,街上人也不多,那我可真去偷懒啦!”
“去吧。”我将帘子一把扯下,不再看宁昔。心中心思一动,扬鞭就是一抽。而走的却不是回云水间的路,却是回顾府的路。这一个半月,我没有顾府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心里不知怎的总是惴惴不安。
顾府离西门不是太远,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我此刻一身男装,又冠着发。马车停在顾府门口,大门紧闭着。整个顾府门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切与萧索。我小心下了马车,挑帘看了车里的宁昔一眼,这孩子果然是累了,如今睡的昏天黑地,又哪里知道车已经停了下来。
我索性也没有叫醒他,而是一个人走到顾府的大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半晌,大门被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人是顾紫山。
“小……小姐?”顾紫山一身玄色衣衫,倒是和我身上的黛色衣衫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不知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那一双眼睛尤其,红丝密布,又像是才哭过不久。
我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臂上,那块小到可以忽略的白布上。可偏偏他穿着玄色的衣服,那白布便尤其的醒目,怎么也不能作视而不见。不知怎的,我心里忽然有些慌张,说话也变得急切起来。
“那是什么?你在给谁戴孝吗?”我指着他左臂上的白布问道。
顾紫山一愣,旋即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白布。后来,他将门打开,然后将我拉进来,又速速将门关上。
我被他这一番动作吓住了,只顾着呆呆等他说话。
顾紫山再看过来的目光已是哀痛不已。进了府,我这才看到,原来整个府邸都以素色在戴孝。
“小姐节哀!”顾紫山忽然跪了下来,一句话悲痛至极,一个男子竟有泪水好不矫情就跟着流了下来。
我愣住了,踉跄向后退到大门,退无可退。
“什么……什么意思?”
顾紫山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捧了过来。居然是我传给小微的那块青禾暖玉佩!我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哪里敢伸手去接,又哪里敢听顾紫山接下来会说什么。就在我的手要捂住耳朵的时候,顾紫山悲切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二公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