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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磨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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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一刻,天牢例行换值。钱狱头带着一个普通打扮,推着小车的汉子来到天牢前,正打算进去,却见门先打开了。一个男子一脸倦色从里面出来,见到钱狱头好一句抱怨道,“你呀,怎么才来!昨儿那几个闹的,一夜没安生。总归也是死路一条了,真不知道还闹个什么劲儿!”
钱狱头上前一步,挡着送饭的汉子道,“呵,能让老吴你受不了的可真是闹的厉害了,怎么,是前两天才被抓进来那个?”
吴狱头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哪里是那个,那个受刑成什么样子,反倒是沉的住气。不和你说了,我可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咦,这人是送饭的?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送饭汉子把头低了低,低声道,“往日送来的饭都是凉的,今儿没什么事儿,小的就想着早来点,能给他们送点热饭吃。这天牢里的都是重犯,朝不保夕的,小的就寻思……”
“哦,我明白了!看不出你小子还有颗渡人的菩萨心肠!”吴狱头忽然道。
那汉子傻傻笑了笑。
“行了,快进去吧,一会儿饭又要凉了。”
“哎!”
“那吴兄,我也进去了。”钱狱头笑道。
“告辞。”
“告辞。”
大门开启一道足够一人进入的缝隙,钱狱头当先进去,转过身道,“算了,我今天也做做好事吧,帮你开开门。”
“多谢大人。”
天牢戒备森严,几乎两个牢房之间就会有两个侍卫看守着。而初入天牢大门到真正的牢房之间还有一个没什么人把守的长廊,走过长廊再下阶梯才能到真正关押罪犯的地方。天牢无光,照明全靠点的灯。而长廊这边光线又显得格外弱。此刻钱狱头与推着车的宇文初并肩而行,只闻小木轮滚地发出的单一的声音。
钱狱头压不住心中好奇,小声问道,“王爷恩人怎么知道扮成送饭的人就可以进来呢?吴狱头平日里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宇文初咳了一声,他好像不太适应牢里暗沉发霉的气息,亦低声道,“你只当我运气好么?那钱狱头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人,不然我也不必戴这么一张人皮面具了。”
“人皮面具?恩人的意思是……那送饭汉子死了吗?”钱狱头一惊。
宇文初嗯了一声,淡淡低声道,“他是自愿,我也会许他想要的一切。吴狱头记得住送饭汉子的脸,你却记不住。钱正,这些年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钱狱头羞愧的说不出话。
“算了,赶紧带路吧。”宇文加快脚步道。
“是。”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阶梯,转角来到关押罪犯的牢房。这些牢房还算宽敞,里面也只关着一个人。地上铺的是霉臭的稻草,那些犯人看见推着小车而来的宇文初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左右牢里的饭也多是残羹剩饭,或是比残羹剩饭还不如的馊了霉了的饭菜。
宇文初停下车,掀开盖着饭桶的布,从里面盛了些饭和咸菜,透过铁栏之间的空隙递过去。然后,起身推车,再去下一间牢房送饭。
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阻拦,直到快到西南角,他发现西南角没有人看守。
“喂,送饭的!”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宇文初停下,怯怯地转过身来。
是个巡视的狱头。
“我说,你是要给里面那个牢房送饭吧?”
“回大人,正是。”
那狱头点点头,道,“送了饭就赶紧出来,别闲着没事和关着人说话知道吗?那人可狡猾着呢。”
“哎,小的明白。”
狱头摆摆手,道,“行了,去吧。”
宇文初心思一动,推着小车进去了。
他方才还在疑惑,为什么没有人将小微看的很紧。原来他们是觉得小微蛊惑人心的本事很好,怕和小微一搭话便不知不觉的被他利用了。
的确,小微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宇文初推着小车步履平缓,已经来到了西南角的牢房前。这里灯光似乎很亮,牢房与外面的是一样的规制。一个穿着囚衣的男子侧躺在杂乱的麦草上,他的身上没有因为受刑而留下伤痕或者血渍,但双脚脚腕处却有已经暗红到有点发黑的血渍。脚边的地上,更是一摊难掩的血迹,却不知是遭受了何种刑罚所导致。
宇文初盯着那摊血迹,眯了眯眼睛。他转过头去,拂开心里的酸涩,揭开饭桶上的布,盛了一碗饭。
他端着饭碗,蹲下身来小声道,“喂,吃饭了。”
躺在地上的男子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那男子试着挪动了下双脚,发现一动就是锥心的痛,便道,“你放地上吧。”
“有手有脚,怎么不能过来吃?”宇文初问道。
那男子愣了愣,忽然冷冷一笑道,“脚筋已断,总要在没人的时候爬过去吧?你这人管的还真是多。”
话罢,那男子依旧保持着背对外面的姿势。他虽然被挑断了脚筋,听声的功夫却没有退步。只是被挑断脚筋后,又赶上身体发热。整日在这阴暗的牢房里昏过去又醒过来,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武功也跟着废完了。背后有渐渐凝重的呼吸声,他觉得这个送饭的人还没走。明明是不认识的人,居然莫名感觉到一丝熟悉。
而更加令他熟悉和震惊的,还是这个温浅的好听的声音。
“小微,是谁挑断了你的脚筋?”
顾小微身躯一震,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这一次被安上这么个堂而皇之都算不上的理由入狱,就是皇帝宇文谨知晓内情,且要对他痛下杀手的最好表现。从前他疑惑为何总有机会,好巧不巧地遇上练莞心。现在终于明白宇文谨的草蛇灰线铺的有多久多好了。早在大半年前,练莞心刚来京城的时候,宇文谨便在饮膳居里,以一场意外的雪夜巧遇自导自演了开端。不晓得练莞心是知情的棋子,还是不知内情的棋子。看她的样子,大约是不知的吧?不然又怎么能演的如此逼真?
而这一次事发突然,姐姐又不在京中。自从顾氏断了与皇宫的联系后,自己也几乎没有在任何场合遇见过练莞心,和魏相的联系也是能少则少。事发当日,宫中内务府来人说是年初和顾氏联系时有些帐查着不对,希望他能亲自进宫一趟。他本是不愿,但想到确实有一笔账当时一直被内务府拖着不算,总这么扯不清算什么。于是也没有多想,便进了宫去。
那天当真只是对账,他连内宫一个有位分的女人都没见到,更不要说是莞妃练莞心了。
而那夜,皇宫隐卫便二话不说对他出手,将他掳来这天牢。隐主给他吃了药,又用刀挑断他的脚筋,嘴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费劲心思,将怀里的半块白玉偷偷塞给了看守他的一个侍卫,只求他能告诉自己因何入狱。那侍卫一来贪财,没见过这么好的白玉;二来也是看着他可怜,便好心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而第二天,顾小微牢房前就再没有人看守。他对面牢房的犯人也忽然被转移,一时间,他感觉这座无比阴暗的天牢里似乎只为关押他一人而建。
若是一他真正的出生来看,那他确实是值得。
似乎没有人能来救他,无论是姐姐还是魏相。一个愿意为他冒天大的危险,却不在身边;另一个曾说过愿意为他争一争江山霸业,却不愿来自投罗网。
这三天,除了脚筋被挑断的时候他觉得愤怒以外;现在,不对,应该说是其余是全部时间,他清醒的时间,他都没有绝望过。宇文谨如此处心积虑对自己下杀手,原来自己这么值得。
但顾小微也从来没有想到,来救自己的人,会是自己一直看不惯,一直要呛他几句的宇文初。
如今自己这副样子,该如何说?
“哈……你不是在西线吗?”顾小微艰难地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都像是费尽了力气。
“我若还在西线,你不知要被害成什么样子了?真的是皇上吗?说你和练莞心私通?”宇文初将碗放在地上,压着声音问。
顾小微笑的很苍白,他慢慢道,“抓我来的是皇室隐卫,挑我脚筋的是隐主。什么私通不私通,和谁私通都不过是子虚乌有的欲加之罪罢了……本公子犯得着抢他一个圈在院子里没见识的女人吗?”
宇文初抿了抿唇,本想说他什么时候来还有力气说笑,什么样子了还放不下架子。当目光再一次落在顾小微已经要结了血痂想脚踝上,心中一痛。
这感觉是对的,小微还是小微,即使是断了脚筋,他也还是那个骄傲张扬的少年。宇文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瓶,精准地丢到顾小微面前,低声道,“这伤药你先上了,至少管些用处。”
顾小微看了药瓶一眼,伸手藏到身下,道了句多谢。
“今夜我来救你出去,你想办法活到那时候。”话罢,宇文初已经起身,他看了顾小微一眼,发现他正淡淡的看着自己笑。那笑容是一个孱弱到无法再孱弱的少年,自心底信任的笑容。他推起小车,快步向外面走去。
他走以后,顾小微将身下药瓶取出来盯着看了好久。然后胳膊一前一后,努力的在稻草上匍匐,几乎废了的下半身就这么在稻草上被拖着,一点又一点的向前挪。他爬过的地方,稻草隆起,潮湿的地面有露出一些面目来。而新鲜的血液则突破旧的,尚且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汩汩流出,滴在地上,染红未被染过的或者早就被染过的稻草。
他爬到墙边,双手先将自己翻个身。而后扶着墙,一点点上移,努力让自己的背靠在墙上。一番挣扎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可以上药姿势。
此时他伸手入怀去取药瓶,才发觉怀里空空。他找了找,确实没有。这才顺着爬过来的地方看去,药瓶原来不知何时就掉到一旁了。
原来他顾微,也可以这样没用。
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原来他顾微,也会有连弯身伸手拿个瓶子都要命的一天。
好,非常好。
从前的所闻所见,所想所信;今日看来,又何止是瞎了眼这么简单的?
到底是有些人被自己的偏见错看,而有些人又被自己抬举到了何其可笑的高度。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