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更换家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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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初赶来回襄亲王府之时，顾生依旧蹲坐在大门口。她紧紧蜷着身子，一双臂膀抱住双腿，脸埋在自己的那一方天地里。茕茕身影，黛色清减，遥遥看去仿似一个被人遗弃的少年。
宇文初心紧了紧，一向清淡冷漠的脸上有一点不同的情绪缓缓流出。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半晌，又缓缓睁开，抬步向着顾生走过去。
“生生？”他在她身旁蹲下来，不是站着俯视她，而是矮身蹲了下来。
我听到宇文初清润微低的声音，心中仿佛流过一阵温泉。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不适应地抬头看他。
那一双眼睛除了有些红，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且这红也不像是哭过。
我看着他，一身华锦俊美得不可方物，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脑中千帆过尽，沧海桑田。就在他来的前一刻，我还深深觉得，我是不欠他的。他是能屈能伸的襄亲王，为了一击必杀可以忍辱负重十年的人。他也是对我有一番真心喜欢，将我视为命中注定的人。可是命中注定的人，却不一定是良人吧？
只因他也说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复仇相关的人，阻他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枕边之人！
当我那一日当真被他劈昏了过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
我如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为何会失忆的！
当年知道他为了复仇十年布置，面上做得是滴水不漏云淡风轻，但雲庄和顾家也不是摆着看的，终究是被我察觉了。我没有从来想过给他什么支持，我只想阻止他毁了自己和这个国家。
所以，那一年，我们二人貌和神离。他几次要对魏相和小皇帝出手，暗地里都被我给搅了。这些事情虽然我们从不拿到面上来说，但他的隐怒和忍耐，我是看见的。起初我曾想过他之所以这些年不放开我，青梅竹马的感情是一方面，想得到顾家的支持应该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我发现宋子尧就是宇文初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
十年谋划，他怎么可能缺钱？宋子尧怎么可能缺钱和势力？
要说真正缺的，不是什么魏相残害敬王爷的证据，只是一个好的时机。
宇文初，五岁丧父丧母，只身一人撑起襄亲王府。十六岁征战西线，牵制住纳兰令煊进犯的爪子，让他知难而退，保住燕国每一寸土地。善待百姓，给难民施粥，搭布棚，为灾民问诊……他在燕国百姓眼中，早已不是什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亲王，而是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些尚且是宇文初这个身份做的事情。他从来虽闲散安逸，却不是真的碌碌无为，只是为了避免锋芒盖过小皇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不十分作为罢了。他的名声同威望在燕国百姓心中自有一方无法替代的领地。
那么这些年，宋子尧都做了些什么？
将北荒之地的土地开垦出来，引水修渠，变荒地为良田，让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有所生计。上书皇上要求边境与卫国全面互市，得到朝野支持，将互市贸易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三年之内让燕国每一个城池里有了一家名叫扶善堂的医馆，低价给百姓看诊，穷苦百姓免费看诊，一时名声大噪。
还有太多太多，多到我不愿去想起来。那些功绩与算计从来就在那里，这些年，每一步他都走得清清楚楚，义无反顾，从来没有避开我的意思。
可我到底阻止了他。到底让他对我出了手。
“生死命定，就真的不能放下吗？”这是当年我们唯一讲开的一次，我问他的话。
“生死命定，富贵在天，这是你的看法。你向来信的是缘分，我也从来不妄图你能为我改变什么。但是生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说放就能放的？”这是那时他给我的回答。
“若我拼了命阻你，也不能放下？”
“谁也阻止不了。这局棋，十年前父王落下第一个子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那次见面之后，我将自己在府中关了一个月未曾见他。再后来，一日中午我在凉亭乘凉睡着了，再醒来脑中就只剩陆颜的记忆。
之后半年，作为陆颜而活，依旧过的是顾生的人生。依旧身陷其中，依旧遇上宇文初，爱上宇文初，且不能自拔……
我说他缺一个动手的好时机，他果然自己创造了这个时机。
这个时机，就是让我失忆，让一切重新开始，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在他掌控之中。
真真是极好。
我抬头看着他，顿感沧海桑田，心中仿佛历经了生死的疲劳。
“初初。”
宇文初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生生这样叫他了。
我抿了抿唇，感觉有些干，又扯扯嘴角与他道：“我想在贵府叨扰一阵子，你可收留我？”
“自然。”他点点头。
“原来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底下头，忽然笑了笑。
他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西线乱了，皇上是不是会派你挂帅出战？”
他认真看了我一眼，向来眸光流转的眸子里有一瞬暗沉，道：“也许。”
“大约是什么时候走？十日后？还是一个月后？”我偏头问他。
“不知道。这取决于卫国君主的回书。”他静静看着我道。
“这次，你是不是真的要反了？”
宇文初看过来的眸光一凝，有些惊异，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终究被他给强压下去。半晌，他才浅浅道：“我并没有勾结卫国，这次西线会乱，与我无关。就是反，也不会弄得这么啰嗦又冠冕堂皇。”
我点点头，惨淡一笑，“是了，这的确不是你的作风。要是反，杀伐果断血流成河才是你的本色。”
宇文初嘴角微扬，挑挑眉道：“你倒是了解我。”
“不想了解都不行。”我底下头，忽然又笑了。
天色渐晚，街道上亮起的一盏又一盏红灯笼，瞧着颇为喜庆。即使到现在，想起一切过往与曾经的选择的现在，我还是不能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继续阻挠他的复仇大计。只是作为顾生，不是陆颜。陆颜前世今生的纠葛，且在今日落下帷幕吧。一个躯体里存活着两个灵魂，实在是太累了。
“原来讲开了竟是如此轻松啊！”我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胳膊踉跄着站起来。他由着我扶着，顺势搭上了我手腕，我晓得他是在把脉，没有拒绝。
他收回手，清淡温润的脸色染上一层薄怒。
“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哦，拜某人所赐。”我漫不经心道。
“何人何事？”我以为他不会问的，终究还是问了。
我微微扬着脸，向着城外的方向，眸中一时放得很空很远，一字一顿道：“意想不到之人，难以接受之事。”
宇文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因为是冬至日，襄亲王府给穷人多施了一次粥，此刻门口有些人，队伍排得长如草蛇，人人手里一个碗或一个器皿，不约而同地向这里看过来。
襄亲王一身银锻华锦，笔挺地立在门口，身影颀长，容貌俊美，宛如刚从画中走出。就是那清清淡淡有些冷漠的神情也是给他添了几分耐看。
人人心中一叹，果然是襄亲王。
人们又看到宇文初身边，一身黛色衣衫的清减少年。那少年一样的身姿笔挺，面容清秀，眉眼间此刻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凝聚在那里。只让人觉得他英气逼人，移不开眼睛。
脑海中，并没有能与眼前黛色衣衫少年对的上的人，人们心中齐齐疑惑。
忽然，黛色衣衫的少年缓缓转身，抬头看向宇文初。
宇文初亦是凝神只看他。
“我们的大婚，怕是要推迟了吧？”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宇文初点点头，露出遗憾的神色，闷闷道：“不战则已，若是一战，怕是不知要推后到何时了。”
心中忽然一松，这一刻我居然在为和他的大婚延期而松了口气？不过我此刻确实没有心情谈这个，事情演变到今日，我再不会因为一见倾心那样的理由草草将自己给嫁了。
“你不想大婚？”宇文初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语气有点不好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现下确实没有那个心思，想来你应该也没有那个心思吧？纳兰令煊打过来了，你还喝得下喜酒么？”
他挑挑眉，似乎思索了一瞬，浅浅笑道：“纳兰是难缠了点，但还不足为惧。你说的是，我现在的确也没有大婚的心思，我们的大婚，本不该在乱世之时草草了之的。”
这话一出，我心中莫名有些动容。我和他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互许终身却也相互隐瞒过，但终究他还是没有将我放弃，就像如今，我也没有对他放手一般。
“我有些困了，宇文公子可否引路带在下找个地方休息？”我揉了揉额角，冲着大开的襄亲王府大门扬了扬脸。
“有何不可？”宇文初浅浅一笑，当先迈出一步，像个小厮一样要去为我引路。
我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走到廊桥上，宇文王爷忽然顿住了脚步，看了我一眼，浅声询问：“今日是小微的生辰，你确定不用回去，要歇在我这里吗？”
我挑挑眉，笑道：“王爷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自然不是！”他半靠在廊桥的栏杆上，姿态闲闲，举手投足间皆是雅致风华。
“毓竹美人可在？”我笑盈盈地看着他，忽然道。
下一瞬，毓竹美人果然飘飘然落在了距离我三尺距离的地方，且黑着一张小脸，哀怨地将我望着。
宇文王爷见到忽然出现的毓竹，只是挑了挑眉，连表情都没有变。
我将怀里的青禾暖玉佩掏出来，一把丢向了毓竹美人的怀里。毓竹美人接过玉佩，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将这个送去顾府，挑人多的时候给顾家二公子顾微。就说是我送他的生辰礼。”
毓竹美人瞅了眼玉佩，有些不懂。
宇文初面色淡淡，但是淡淡中也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在其中参杂着。
这个玉佩在顾家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更想知道今日生生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居然提前做了这个决定。
毓竹美人还杵在那里没走。
我瞅了她一眼，又瞟了眼目光落在毓竹手中青禾暖玉佩上的宇文王爷，声音忽然变得掷地有声，仿佛一把匕首要割裂什么一般。
“你另外告诉顾家的人，从今后，顾家家主不再是顾生，而是顾微。他们尊崇的人，也只能是顾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更换家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