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41、第 41 章

　　第六章（下）：
　　——闳丽冠代，汉赋凌云，一纸长留封禅书
　　据《汉书艺文志》载，司马相如有赋29篇，今存6篇。这6篇赋是《子虚赋》、《上林赋》、《大人赋》、《长门赋》、《美人赋》、《哀秦二世赋》。而由于司马相如将《子虚赋》与《上林赋》又合写成一篇《天子游猎赋》，其实就只有五篇了。
　　还有三篇赋文，《梨赋》、《鱼葅赋》、《梓桐山赋》。都只有篇目而文字无存。《梓桐山赋》是司马相如游梓桐山所写。蜀有梓桐山、梓桐郡，都是司马相如自蜀入关中帝都长安的必经之路，想来是他顺道游山后所抒发的感想。因正文已失，我们不再详述。
　　司马相如的其他文章还有《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凡将篇》、《封禅书》等。
　　司马相如的赋以《子虚赋》、《上林赋》最为著名，其次是《大人赋》，还有一篇受废陈皇后之托而写的《长门赋》虽然也很出名，但难以考证是否为司马相如真作。司马相如是汉赋的代表作家，内容多为描写帝王游猎，歌颂帝王“功德”为主的作品，很少涉及人民的真实生活，但词彩富丽、结构宏大，艺术性强，“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宏丽，卓绝汉代”（鲁迅语），因而他的辞赋对当时及后世影响均较大。后人辑有《司马文园集》。
　　据四川司马相如研究会的沈波、孙璐泉诸君撰文指出。司马相如的最后一篇文章——《封禅书》，被汉武帝取走是在公元前117年，汉武帝派所忠去司马相如家索取他的著作，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则把相如的遗作《封禅书》献出。汉武帝得知相如已去，内心悲伤不已，含泪诵读相如遗作《封禅书》，大为感动。该书叙述了古代传说中七十二位国君封禅泰山，而汉王朝从高祖建立基业以来，文治武功，显赫一时；四境归顺，祥瑞屡现；雄才大略，可与历代君王媲美，封禅是理所当然的事。司马相如认为封禅既是遵循古人惯例，又是遵循上界天意。公元前112年，按司马相如《封禅书》的设计，一向尊奉神仙的汉武帝终于开始祭祀地神，并于三年后登上泰山封禅祭天地神祗。
　　传说汉武帝还读到卓文君的诔文，对相如辞世，更加惋惜，长叹再也读不到他喜欢的宏篇大赋了。遂遣所忠立即收集相如撰写的全部文章，并送去黄金五十斤，对卓文君以示慰籍。还遣十数差役，随文君将相如灵柩归葬于蜀地都江堰岷江东侧山岗之间。八年后，武帝登泰山封禅，在全国挑选了五十多位精通“禅学”的高士为文，均不及相如《封禅书》之一二。这令汉武帝对已逝的当朝奇人司马相如备加佩服。诵读相如的辞赋，成了汉武帝晚年一个独特的嗜好。
　　按此说法，汉武帝对于司马相如还是情义深重的，但是否真的“悲伤不已”、“含泪诵读”、“大为感动”，笔者是有存疑的。要确是如此，汉武帝不会不咸不淡地冷藏司马相如这么些年而得不到重用。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司马相如的《封禅书》是如何写的：

　　封禅书：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tì）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gōng））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zhì）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其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烽涌原泉，沕（mì）潏（yù）漫衍，旁魄四塞，云尃（fú）雾散，上畅九垓，下沂八埏（yán）。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晰，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dào）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gé）共抵之兽，获周余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jué）诡，俶（tì）傥（tǎng）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nǜ）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huì），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qiè）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祗，谒欵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shū）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阙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氾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旼（mín）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途靡踪，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zhì）。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未之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熿（huáng）炳辉湟。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译文如下：

　　自从远古之初始，由苍天而衍生百姓，依次历数选配与传代君王，一直算到秦朝。离今天愈近就愈有踪迹可寻，想要了解远古就只有听凭一些流传下来的风闻了。因而纷乱沉沦埋没不能指称的，简直是多到不可胜数。继承舜、禹，生前死后被人崇敬，有谥号而封禅的人，可以说出来的有七十二位君王。综观历史，哪有依顺美好善德而不能够昌盛，谁能迎合错误而长久永存的呢？
　　轩辕黄帝之前，太久远太邈茫了，那时的详情已经听不到什么了。五帝和三皇因为有六经典籍的流传，还可以看到和知道一些。《书》中说道：“元首英明，那么辅佐的大臣优秀。”因此来说，君王之君国没有谁比唐尧兴盛的，大臣中没有谁比后稷更加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创立基业，他的曾孙公刘因被戎人威逼自邰迁豳定居得以发展，逐渐发迹起来了。经过周文王改革国家制度，到了周朝就大大地兴隆起来，这个极盛阶段存在于周成王时期，尔后逐渐衰微败落。但千年以来只是无声无息，并没有坏恶的名声，这岂不算是善始善终吗！然而这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因为前面行事谨慎，而在后面谨遵遗训，严防留下不良影响罢了。所以他们行事的轨迹平易，容易遵循；他们的恩泽深广，（让百姓）容易满意；法度显明，容易守则；传承规则理顺，容易继承。因此周成王在幼年登位（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国家就繁荣昌盛，超过了周文王、周武王这两代君主。但考察这个政仅的始终，却没有特异卓绝的事迹能够记载，并且能够超过今天的。然而它还是登上了梁父山和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建立了显著的名号，获得了尊贵的名声。大汉的德泽，如腾涌的源泉，像长流水那样连绵不绝，广被四方边境；又如云开雾散，上通九天，下达八荒。凡是一切有生命之物尽沾染了它的恩泽，和谐之气横流，武道的威名远播，贴近处如在源头畅游，遥远处也像在余波里浮动；开始作恶就立即得到禁止，黑暗中也能看到明亮的光照；昆虫快乐，万物都在感激皇上的恩泽。然后园林中出现了驺虞样的珍兽，围猎时获得麋鹿这样的奇异动物；在厨房里看到一个茎梗上长出了六穗稻米。还得到长着一角分两枝的奇兽作祭品；在岐山获得周代遗留下的铜鼎和大龟；在水中招来黄帝升仙时乘的似龙似马的翠黄骑。由鬼神接来仙人，入住在安静的馆舍，时常接受到神灵的旨意。神奇的灵物谲诡变幻，卓异不凡，以不同的形象出现。真是值得敬佩哪，（现在）祥瑞的征兆达到这么多样，还认为是德薄，不敢说要去封禅。而周武王时偶然得到一条鱼跃落到船舱里，就拿来用火烤着祭天。这么微小的东西，就算是祥兆，因此而登泰山封禅，不是内心有愧吗？进取与谦让的道理，怎么差别这样大呀！
　　于是大司马就向皇上进言道：“陛下以仁爱抚育天下苍生，依仗正义去征服不顺从的，凡是汉朝统治区域内的老百姓都乐意奉献，边疆的蛮夷少数民族都争相前来进贡朝拜，仁德与恩泽等比古代先皇，功绩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媲美的。现在美善的功业融会，祥瑞的征兆很多，应期（时机）相继到来，不仅仅是在创业时出现的。想来泰山、梁父山已设置好祭祀的场地，在盼望皇上的来临呢。上尊号会比以前更加尊荣，上帝也会降恩积福，借助上天的赐福，汉家大业会取得更大的成功。可是陛下却谦让着不去封禅，违背了天神、地神、山岳神这三神的心意，少了王道的礼仪，也让群臣羞愧。有人会说，上天有证候也并不明显，既已现了征兆就不能够辞让；如若辞让，就会失去了泰山、梁父山刻石作记事的最佳时机。历代和帝王都随时势兴旺，如果本来有济世的功业却自谦而不去封禅，那么著书立说者还有什么可以向后世传承（相告）的呢，我们哪里再说起那故往的七十二君呢？修德而上天赐示祥符，尊奉祥符而举行封禅仪式，就不应当算是潜越了礼仪。故而圣明的君王是不会废除封禅活动的，它们会以修礼面对土地社稷之神，精诚谒告而祭祀天神。到中岳嵩山刻石记功，封禅泰山以显示至尊，再舒发自己的德泽，宣扬光耀的大荣名，并将自己受到的丰厚福禄，来润泽天下百姓。这是一桩多么伟大的事啊，也是一种天下壮阔的盛荣景象。这种帝王的巨大功业，是不能轻估贬低的。希望陛下成全这桩幸事，然后萃集绅士官吏的智慧谋略，使他们获得如日月末光余晖之照耀，展其官职，措其事业，正列其义；同时还要整理他们的文章，作为像《春秋》一样的经书，这样原来的六经就变成了七经，可以无穷尽地流传下去；这就能让万代文士受益，激发清流，荡漾微波，飞扬名声，传播硕果。从前的圣贤所以能永葆鸿名而常被称赞，就因为有了封禅啊。（陛下）应该命令执掌掌故的官员把史料研究整理之后写成奏章送上给您御览。”
　　天子顿时感动，满脸是兴奋的神色，说：“痛快啊，那我就来尝试一下吧！”于是就转变思路回首考虑，综合百官的意见，询问封禅的事项，咏颂德泽的博大，宣传出现祥兆之众多。还作颂词说道：
　　我的恩德如苍天覆盖大地，像行云一样浓郁，又像甘露和及时雨，就是在厥壤上也可以游泳。滋润浸渍，永不停息地流淌，有什么生物不可以蕴育呢？嘉禾上一茎生了六穗，庄稼怎会不丰收，粮食怎么会不储蓄？
　　不仅降下及时雨，还浸润得很深；不只是浸渍沃土，还要遍布均匀；让万物都在光照之下，怀念仰慕得到的恩泽。名山（泰山）显示尊位，盼望圣君来临。君王啊君王，你为何不行动？
　　毛色斑斑的驺虞兽，欢游在我园林，白色皮毛黑花纹章，它的外表真讨人欢欣。神态和气肃穆，如同君子般斯文。昔日我曾听闻其名声，今天观看到它的来临。来无影去无踪，那是天降祥瑞的特征。这种祥瑞的征兆舜时也曾现，虞舜由此而开始了兴盛。
　　肥胖硕大的麒麟，嬉游到了祭祀之地。孟冬十月，君王祭祀的时候，它跑到君王车前来了，天帝赐以的福祉。夏商周代以前，哪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宛曲盘旋的黄龙，在德泽中兴起上升。色彩鲜艳耀眼，灿烂辉煌。这显示的是帝王气象啊，以此来觉悟百姓黎民。经书中曾经记载，只有受命于天的皇帝才能乘上龙身。
　　天道已经彰明，不必再多作言论。依照事类寄托天的寓意，显现祥瑞都告诉我们封禅必行。”
　　翻阅群书加以考察，天人之间已经交会，天上地下相生发相呼应。圣王美德就是谨慎小心。因此说：“兴盛时要思虑衰败，居安必要思危。”商汤王、周武王都是在处于最尊严的地位时，不错过敬拜神祗；而舜则是在大祭祀之中反省自己的过失：说的都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