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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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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下)
——非常之人,非常之功,《难蜀父老》鼎定了西南
又过得几日,司马相如仍将卓文君安置于娘家,自己放心西行。到了西夷境内,依旧按照唐蒙出使南夷时的办法,将带着的许多财帛——蜀锦、丝绸、漆器、金银铜器、以及璧玉、珠串等礼物赠送给西夷的首领和各部酋长,并召席各部酋长会议,共订契约,臣服于汉朝。卬筰与冉駹各部,是看到南夷得到汉朝财帛之后主动提出靠拢汉朝的,所以没有异言,反倒显得分外高兴。司马相如与副官一行,还深入到各部落之地,以及蜀地与西夷将要修筑通路的地方进行了考察。
回到成都之后,他设计将西夷等地设立十个县,一个都尉府,并将要修筑的道路作了一个较详细的规划。
从蜀南到黔北,继续修筑通南夷之路,这条路叫做石门道,或者称五尺道,必须要五尺宽,才能够让两匹马可以擦肩而过。唐蒙修了两年,在这上面栽了跟斗。司马相如接着修。第二条路是通西夷之路,就是由邛都(今天的四川西昌)、定筰(今天的雅安)通到云南。等朝廷批准之后就开工修建。
司马相如的建议得到汉武帝的批准,他又有了临邛富豪们的允诺,就开始放胆干起来。他拆除旧关,在沫水(今天的大渡河)、若水(今天的雅砻江)、和牂牁拓边关,开绝域,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今天的贵州中部)设立新关,打通灵水道(即南方茶马古道西道峨边以南),架桥孙水河(即今天的安宁河),直达南夷与西夷的都城。
唐蒙之所以修不成道路,归根结蒂是没有钱,生者没有工资,死者没有抚恤,无钱也就无粮。无粮民工们也就没有力气与情绪,故而逃跑的民工数不胜数,虽有士兵看守,仍然不能杜绝。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卓王孙等人的支持,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铁还有铁,事事顺手,所以修起路来事半功倍了。
话说得容易,做起事来还是很艰难。请想,要抽调蜀地的年轻力壮民工去开山筑路,整日整月在崇山峻岭里抡镐打锤,餐风宿露,民工们生病者有之,受伤者有之,出事故死人者也有之。有谁来分管照料?官员是否尽心尽职还是草芥人命?数月甚至整年不回家,家里的田地有谁来种,妻儿老人有谁来照管?所以,唐蒙任职期间,就是因为民工吃不饱,欠工资,长年露宿在外,大量的死伤与逃亡,这才引发了民乱,致使两年未有竟功,而遭失败的。司马相如虽然钱粮备足,也难免要出事故。时间一长,蜀地老百姓的责难也愈来愈多,关键的一点是:就是把南夷西夷打通了,便宜的也许只是富商而已,与普通的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这样的责难,在朝廷里也能够听到。有些大臣们觉得,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上开山筑路,很难见到成效,而数年的施工,最后的结果只是用于军事目的,让蜀地与夜郎起兵去增援攻打南越(粤),那可真是施工千日,用兵一朝。他们那时只知道这些都要朝廷出钱,朝廷出资亿万,来修这样一条或者说是两条道路,是否值得?
当司马相如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他写了一篇《难蜀父老》书,
告知蜀地百姓。此书也是用文告的形式贴出来的。
这篇文章另名叫做《喻难蜀父老书》或《与蜀父老诘难》。
原文如下:
难蜀父老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huì),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rǎng),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máng),定筰(zuó)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轨还辕,东乡(xiǎng)将报,至于成都。
耆(qí)老大夫荐(jìn)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bó)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gòu)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人民登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及堙洪水,决江疏河,洒沉赡菑(zāi),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zhī)无胈(bá),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chuò),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hóng)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鹜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接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恩慕,若枯旱之望雨。盭(lì)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jiào)牂(zāng)牁(kē),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途,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tì)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褆(tí)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闻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芒然其所怀来,而失阙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
汉朝建立(兴起)至今已有七十八年了,已经传承了六代帝君,都心存美德,十分威武,深恩广施,百姓受惠;恩泽还洋溢到境外。于是派遣使者西征,阻碍随流而退,声势影响到达的地方,没有不臣服归顺的。乘势使冉族、駹族服从,平定筰族,安抚邛族,攻克斯榆族,略取苞满族,然后车辆络绎返回,即将向东回到朝廷报捷,使者(即司马相如等人)来到了成都。
蜀地有影响的老人和地方官员共二十七人,郑重地拜见使者,寒喧结束后就进言道:“天子对于边境的少数民族,按理说联络来往不断绝就行了。现在弄得蜀地的人疲惫不堪,去开通到夜郎国的道路,至今已经三年,却还没有成功,不仅士兵劳苦疲惫,而且引起了万民的不安;现在又接着开辟西部边境的道路,百姓人力、物力用尽,恐怕也不能完成这个工程。这也是使者的忧患吧,我们私下里为您担忧。况且邛、筰、西僰这些边境属国与中原内地并列,经历的年数已经多得数不清楚了。仁慈的帝王不能凭恩德感召来,强悍的帝王不能靠武力去吞并掉,推想起来那大概是不能降服的吧!现在却损害平民的利益去使边境少数民族归附,使朝廷依靠的国民疲困,去干没有效益的事。我们的见识短浅,不知道这个意见说得对与不对?”
使者说:“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啊!真像你们说的那样,那就是巴蜀人不会改变从前的服装、习俗一样。我几乎讨厌听到你们这样的说法。然而这事关系到大局,意义重大,确实不是旁观者能够洞察的,这也怪不得你们。我行程紧迫,有些详细情况就不能多说了。就给你们一个粗略的陈述吧!
“世间一定要有不寻常的人,然后才有不寻常的事;干了不寻常的事,然后才有不寻常的功绩。不寻常,本来就是常人感到奇怪诧异的。所以说不寻常的事情刚一开始,老百姓就害怕它;而等到它获得成功,天下就安然无恙了。从前洪水涨溢,泛滥弥漫,人们就跋山涉水迁移,艰难奔走而不能安身。大禹为此感到悲愁,赶紧堵塞洪水,开通疏浚江河,使深水分流,灾民安定;洪水于是东流归海,普天下永久安宁。承担这些辛勤劳苦的,难道仅仅是老百姓吗?夏禹内心被忧虑烦恼,又亲身参加劳动,手脚磨起厚茧,皮肤甚至不生汗毛。因此美好的功业永远昭彰,名声和颂扬流传到了现在。
“而且贤能的皇帝登位,难道只抓一些琐碎小事、枝微末节,缩手缩脚,拘泥陈规,被俗议牵制,顺从舆论,仿效流俗,迎合讨好世人就算了吗?不!他一定会支持采纳远见卓识的议论,开创大业传给子孙,成为万代的典范。所以他能广泛涉猎,一并收储,在高阔如同天地的心胸中深刻思考。况且《诗经》中的《北山》诗不就这样说过吗:‘普天之下,无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无人不是君王的百姓。’所以应使天地之内,八方之外,恩泽弥漫,一切生物如果有没得到恩泽浸润的,贤能的帝王就会为此感到耻辱。现在国境之内,穿汉人衣服的人,都获得了幸福,没有一个人不满足。但是不同风俗的少数民族,遥远而和别的民族相接的地方,车船不通,人迹罕至,先进政治、良好教化还没推行到那里,美好的风俗还非常欠缺。吞并他们就等于在边境上损害了道义,让他们独立就会任歪风邪气横行:赶走、杀害他们的头领,君臣交换位置,上下秩序就要打乱,父兄无辜被害,小孩成为孤儿沦为奴仆,捆绑号哭,他们就会向中原内地埋怨说:‘听说中国有最好的仁政,德惠多,恩泽广,万物没有得不到相宜的处所的,现在为什么唯独遗弃了我们呢?’踮起脚跟来盼望,像干枯的草木渴望雨霖一样。凶狠的人也会替他们落泪,更何况是圣明的君王,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所以向北方出兵讨伐强悍的匈奴,向南方派使者谴责强劲的南越(粤)。四方都在传扬恩德,南方和西方各属国的君长像鱼群仰头迎向流水一样,愿意接受号令的人有亿万计。因此才在沫水、若水设立关口,在牂牁江划定疆界,凿通灵关道,在孙源河上架桥。开创远播道德的通路,让仁义的统治继续传承下去。这将会大恩广施,长久安抚和驾驭远方,使边远地方不再闭塞,让阻隔严重、昏暗蒙昧的地方也能照耀着阳光。从而消除我们这里的用兵之患,平息他们那里的争位攻杀,使远近同一体制,中外安定幸福,这不是更安乐吗?从深水淹没中拯救百姓,让他们奉享到皇帝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败落,延续中断了的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这才是皇上的当务之急。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况且帝王的事业从来没有不从忧患开始,而到安乐结束的。既然这样,那么承天赐福的征兆就完全在我们这里了。正要达到成功,将在泰山、梁父山举行封禅大典,摇响和铃、鸾铃,高唱颂歌,与三皇五帝等同有加。可是旁观的人没看到趋向,旁听的人没听出寓意。这就犹如鹪明鸟已翱翔在辽阔的天空,而张网的人还盯着湖泊在瞧。可悲呀!”
于是各地有影响的长者与地方官员茫然失去了他们来时的心情,也抛弃了进见的目的和主张,感叹地称颂说:“汉皇的恩德,令人信服啊!这正是我们希望听到的。百姓虽然懈怠,请让我们走在百姓前面。”于是他们都怅惘后退,磨磨蹭蹭地告辞溜走了。
这是一篇批驳说理性的论文,借着当地长老与官员二十七个人到使臣的驻地来责难钦差大臣(实际上是责难司马相如),使臣出面反驳,从而来舒发出作者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