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四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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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了二十年，迟钝的赵云终于在最后明白了刘禅的心。然而刘禅看赵云时，却见他如同被人当头一棒。
赵云此时也正回过神来看刘禅。目光相交，两人俱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刘禅猛地抬手，但两步的距离却横亘在中间，没有够到赵云。那只手就无力地、尴尬地、落寞地横亘着。
像一根腊月里老树的枯枝一般，无力地、尴尬地、落寞地横亘着。
刘禅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只手手回来，笼在白貂毛和蜀锦缀成的袖子里。
赵云此刻想，过去的二十年真是一个笑话。
刘禅此刻也想，过去的二十年真是一个笑话。
刘禅终于艰难地走出两步，想要扶赵云进屋，赵云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刘禅苦笑了一下，解释道：“胡为乎中露？赵将军生着病呢，朕扶赵将军进屋，并不出君臣之礼。”
赵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二次躲开了刘禅的手，自己走了进去。
大约是病中吹了带露的风吧，刘禅看到赵云才扶到门框，忽然就倒了下去。
“子龙！”刘禅脱口而出的依旧不是“赵将军”，然而这“子龙”叫得却也似乎总与从前不大相同。若说不同处，大约是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吧。
赵云醒转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塌上，抓着自己手的人趴在枕边，用一看就觉得很难受的姿势睡着。
赵云提起全身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是没有成功。倒是刘禅感到这一点动静，立刻惊醒了过来，喜滋滋地喊了一声：“子龙！”
赵云看不出来刘禅有什么可高兴的，认真想了一会才知道，他单纯就是为自己终于醒过来高兴。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赵将军”吗，那样多好，怎么又变回“子龙”了？然而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哑了，没有发出声音，于是便闭了口。
刘禅却似乎看出来他想说什么，哀求道：“子龙，我再也不想叫你‘赵将军’了，你就让我还是叫你‘子龙’吧！”
赵云却转过头向内，并不答话，一副送客的姿态。
刘禅不敢再说，只是厚着脸不走。许久地，他便无声地杵在那儿。
刘禅从记事起就是小主公、太子，现在又成了陛下，从没人这样晾着他。刘禅觉得很尴尬，几乎站不住脚想要落荒而逃。只好一直安慰自己，反正，他在赵云面前从来都是这么没脸没皮整天撒娇耍赖的。耍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赖了，多一次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云恍恍惚惚的，看着床框上的雕花想了许多从前的事，然后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转过头想借窗外日头猜猜时辰，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刘禅还在那儿。
刘禅嗫嚅了半天，终于开口说：“子龙，你别不跟我说话。”
赵云自然还是不说话，刘禅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一步：“子龙，你别这样......我很害怕。”
赵云不信他真的害怕。赵云记忆里的阿斗，和别人认识里的似乎不太一样。他说不出来阿斗哪里好，但是既容不得别人说他不好，也不觉得阿斗有哪里不好。比如孟起他们私下里都觉得小主公有些太懦弱，不肖主公，但赵云只觉得他们的想法奇怪。阿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比主公还要处变不惊嘛，总是很安心的样子。一岁的时候，眼看着抱着他的人剑砍□□无数，鲜血横飞，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生怕给抱着他的人添了麻烦；五岁的时候，被孙尚香在各将兵器中勒抱着，及被赵云截江夺了，又见张飞杀了周善，也不曾面露惧色；十六岁的时候，赵云星夜飞驰到成都，告诉他刘备病死白帝城的消息，他虽然大哭着扑进赵云怀中，也不曾彷徨失措。
然而赵云看他时，见了他的神色，却仿佛切身感受到了他眼中的战栗。赵云遂哑着嗓子道：“陛下要臣说什么？臣无话可说。”
刘禅开口，竟也是哑着嗓子：“我不能信！我不能信子龙如今愿对我说的话，就只有‘无话可说’了么？”又在那站了许久，见赵云仍是无动于衷，刘禅绝望地说：“子龙，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天都要塌了，为什么你还可以这样地无动于衷？”
子龙，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果然你在意的只是刘备的儿子刘禅吧，阿斗是谁、他在想什么、他在说什么，都全部、根本、完全不重要。
赵云见刘禅猛然冲了出去，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忽然见刘禅又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赵云某年赠给他的生辰礼物，一把防身的小匕。
赵云淡淡道：“陛下该不会要学那无知妇人，一哭二闹不成，便三上吊吧？”
刘禅原本并无此意，不过是失措地想要找些什么旧物来给赵云看，希望赵云能念着旧情，便当昨日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还如从前一般。然而此时被赵云一激之下，刘禅一时意气，竟真的拔出那把小匕，照着自己的左腕便要割。
赵云大吃一惊，断喝道：“住手！”急急翻身而起，一把夺了那匕。若是无病的赵云，一定不会让刘禅伤到自己一根毫毛；然而此时刘禅的手还是伤到了，血流不止。
赵云把那小匕抛在地上，因为突然的剧烈动作，便有些眩晕起来，刘禅怕血脏了赵云的衣裳晦气，急忙用没伤的那只右手扶住他，却崩溃地发现赵云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仿佛当他根本不存在一般的语气。
赵云一边以目示意闻声冲进来的马云禄送客，一边淡淡道：“臣无话可说。”——这就是赵云此生对刘禅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无话可说。
刘禅从冗长到一想起来就令人窒息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对赵统绝望地说：“朕知道了，子龙去的那天夜里，浮云蔽了北斗，是也不是？”
赵统道：“臣一直陪先父看着天，北斗一直都很亮的。然而三更时分，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听诸葛丞相说，那阵大风甚至吹断了一颗百年劲松。那大风吹来一片黑云，便遮住了北斗。先父见了，三呼北伐而逝。”
刘禅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说：“然后你便代子龙焚了那帛书。”他忽然暴躁地感叹道：“真无情啊！”这话没有主语，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臣原本想违逆父命把帛书保下来，可是继母见天上不见了北斗，便就着新点的白烛，把那帛书焚了。”
诸葛亮总领的北伐大军出征的前一日，也正是赵云停灵的最后一天。
刘禅在宫中设宴，但是这宴却只有三个人：皇后小张氏、大将军赵云的遗孀马氏以及小皇帝本人。
刘禅见了马云禄，无力地问：“云禄姐啊云禄姐，你怎么能把帛书烧了呢？你怎么能把帛书烧了呢？你怎么能把帛书......烧了呢。”
马云禄也不格外客套，帝后动筷后，就自斟了一杯，笑道：“子龙说烧，妾烧便是了。”
刘禅默然，片刻方道：“朕怎么记得，当年你与子龙新婚之时，但凡子龙说左，你便说右，次次闹得子龙在人前很没面子，朕还就着这事假惺惺地安慰了子龙一番来着。”
马云禄抿唇笑了一下：“陛下也知道的嘛，那时候妾一直......喜欢哥哥。哥哥病逝前，怕妾因是庶出，嫁不得好人家，就求同为五虎上将且私下也交好的子龙娶了妾。妾心里不愿意得很。”
刘禅还真不知道马云禄最开始喜欢的竟然是同父异母的马超，心中愤愤遂忿忿地将天下女人都贬到地上去。竟然如此善变!他悲哀地、带着点自怜的意思地想：而我，却绝不会变。
刘禅已经守着他的爱，自怜地开始朝着“我爱你，和你有什么关系”这种方向努力了。
我可以了。
我这辈子有回忆已经很可以了。
我绝不会变。
然而多年后，当刘禅成了安乐公的时候，听着蜀乐，才恍然发现，自己已多久没有想起子龙了？当然这是现下不合时宜的后话了，不提也罢。
刘禅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劝马云禄说：“人生之一世，红尘中一走，各人自扫门前雪罢了。云禄姐还年轻，何苦为了谁便不要活了呢。”又说：“这世上原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成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竟然和赵统心中欲对他说的那话几乎无二，说的冠冕堂皇，叫人以为他真的懂这话什么意思似的。
马云禄道：“这我知道，那时哥哥死了，我以为我活不成了，原来也是可以的。”她顿了顿，说：“但是一而再，好没意思。”
刘禅琢磨着这“好没意思”四个字，竟然觉出些意思来，只觉得似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般，痴痴地想了大半天，连马云禄何时走的也不知道。
直到黄皓来报，说马氏已自戕灵前，刘禅才打了个冷战，慌忙抛开这四个字，再不去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四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