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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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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已接近晌午了,岑华絮一睁眼,看到了吊在帐篷顶上的琉璃灯。
刺眼的阳光被帐篷遮挡没有全射进来,但屋里还是十分亮堂。来自遥远波斯的五色琉璃折射着阳光,在屋里洒下了点点光斑,青的,赤的,黄的,靛的,紫的……
岑华絮突然就很想哭。
身上又酸又痛,散了架似的,但是身体里好像没有异物的粘腻感,兴许是青年昨晚一夜荒唐之后大发慈悲的帮他清洗了下。
但是他想哭不是为昨晚受的辱,他想起了他不知今在何方的娘亲。
那时他还很小,他娘是一个戏班里的当红花旦,每天晚上班子搭台唱戏,台上也是这样的波斯琉璃灯,他就在下面给客人端端茶水送送点心。娘亲每天都美的像天上的仙姑,精致的头面,上好的绣花缎子做的戏服,笑靥如花。娘亲时而是深宫里的公主,时而是痴情羞赧的小姐,在琉璃彩灯美轮美奂的照耀下上演着一出出人生冷暖、悲欢喜乐。但一下了台,她仍是下九流的戏子。
决意把他这个拖油瓶留在身边抚养娘亲受了戏班子班主不少冷嘲热讽和白眼,只是碍于她是班子里的摇钱树,也不好跟她闹大了把人逼去别个班子。娘亲一直对他很好,尽量的给他能给的一切,他记忆中唯一一次被娘亲打是因为说要跟着班子学戏。娘亲边哭边打他,“你做什么学这劳什子玩意,你还想跟娘一样做下九流的戏子吗?娘要送你去读书,你要去考个功名回来,知不知道……”
直到那天把他送到岑府,临别时娘亲还是那样含着泪嘱咐他,要好好读书,要考取功名,要出人头地……
岑华絮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先前百般纨绔叛逆,倒是忘了母亲的千般嘱咐,此刻想起了,却又有什么用?自己之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想来不过是为了与自己讨厌的爹作对,却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得起母亲。
“哟,怎么还哭了。”轻蔑冷冽的声音响起,岑华絮一愣,随即辨认出了是谁的声音,一阵厌恶和憎恨涌上来,他狠狠地把脸上的泪珠擦掉,大力的擦红了眼皮。
“多大点事,跟个被人强要的姑娘似的。”岑华絮不理他,萨朗多兀自说了下去,声音里还带了点让人不快的笑意。他扔下一沓衣服,“穿上。”岑华絮这才意识到自己缩在被褥里的身子未着寸缕,而罪魁祸首,可不就是眼前这个杀千刀的蛮人。萨朗多看着他动作显得颇有些不情不愿的穿戴整齐了,这才拿出一个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扣在岑华絮手上,俨然是一副铐子。
岑华絮掂量掂量这副铐子,铁制的,不算太重,但是足够让人行动不便了。他瞥一眼对面负手而立的青年,看向青年不知是讥讽还是轻蔑的脸,目光嫌恶而狠毒。青年看到他这种眼神也不恼,好像很好脾气似的,脸上仍是五分轻蔑五分讥讽的微笑,看得人浑身不舒服。
不知怎么,岑华絮突然觉得这种目光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他还跟在他做戏子的母亲身旁的时候,好像没少见过这种目光。
无来由的就一阵火。
可那个青年给他套上了铐子之后却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负手看着他,好像在耐心等着他先发言似的。
“他走了吗?”前晚被堵着嘴折腾半夜,开口声音哑的岑华絮自己都快认不出了。萨朗多似是没料到他真的就会乖乖开口说话,愣了一愣,随即答话,“他?你家那个下人啊,早上给了匹老马放走了,他还硬要确认你的安全才肯走,我看你昨晚那么辛苦,”说着顿了顿,望着被这句话激的身子打颤的岑华絮,饶有兴趣的笑了笑。“我就没忍心叫醒你,他一通又是磕头又是求饶的求我不要伤你,这才上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说着又笑,“你这哪是什么家仆啊,是你爹吧?”
“你!”岑华絮气的恨不得把青年狠狠揍一顿才好,可是眼下这种状况,也只容他心里想想了。
萨朗多又是一通笑,笑的身子直抖。过了半晌像是顽笑够了,走上前去把岑华絮扛在肩上往帐篷外走去,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岑华絮心中犹疑,却知道自己挣扎扑腾不见得有用,反而还难看,索性就让萨朗多扛着走了。
走了一段,岑华絮感觉到青年掀起了什么东西,接着眼前的草地不见了,变成了毡布和毯子,约莫是进了毡车了。萨朗多又走了几步,把岑华絮摔到帐内的胡床上。
“这是你的帐篷,别寻死觅活的了,我还要你家送的钱。”而后用食月语说了句什么,有个瘦小且脏兮兮的小女奴走进来,唯唯诺诺的垂首立着,有些怯不过。“要什么与她说,不要教我看到你离帐篷十步远。”说罢一掀帐篷走了。
岑华絮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女奴。
十五六的年纪,是个高鼻隆眉的胡人,却不似寻常胡人那般白净,也不知是营养不好还是脏的,有点面黄肌瘦的感觉,一双眼倒是蓝的很,方才萨朗多在没看仔细,现在才看到那双眼,蓝的像草原的天一样。
“你……”岑华絮有些可怜她,想叫她不要怕,却不知她能不能听懂汉话,一时也不知该怎样跟她沟通了。
“公子唤我何事?”小女奴怯生生的小声说,说的竟也是汉话。
“你会说汉话?”岑华絮有些惊讶,想到那个抓他来的食月小头领也会说汉话,不禁思索了下。
“是,公子,奴婢自小在长安待过些日子,娘亲是义宁坊的胡姬,是以能说些汉话。”小女奴见岑华絮似是好相处的样子,声音也放得大了些。
岑华絮不禁也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同娼妓一般,戏子也同样是下九流,想着这孩子些许也跟自己有过相同的经历,心也软了不少,便柔声开口,“别怕,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奴闻言抬起头来,“伽利失,公子。”
好古怪的名字,岑华絮腹诽,却还是点点头,“伽利失,我与你打听个事,你们的那个……就是方才送我来的那厮,是什么人?”伽利失一听,大惊失色,一张泛黄的小脸都吓得发白了,急忙忙摆手,“公子,这个可不能大声说!”岑华絮心里一惊,声音小了些,“不怕,你小声些与我说,门外那几个听不懂汉话罢。”伽利失方没那么怕,与岑华絮凑近了些,开口说,“萨朗多殿下是我们汉米尔部的首领,觉罗可汗的小儿子……”岑华絮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有些反应不过来,觉罗可汗,这个名字不管在中原还是西域都是一个如雷贯耳般的名字,称其为食月战神亦不为过,他本就觉得昨天种种迹象表明那个青年身份不凡,却没有想到竟是觉罗可汗的儿子。
“那……”岑华絮眉头蹙起,“他为什么会说汉话?还有,为什么我提起太安公主和亲他发那么大脾气?”伽利失又是一惊,吓得赶紧看了看四周,确保了真的没有人在偷听之后,才极小声的凑到岑华絮面前开了口,“这是萨朗多殿下最忌讳的事,公子可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提了——萨朗多殿下是觉罗可汗同一个回纥奴的私生儿,太安公主是可汗正室,自然不容,知道殿下的娘亲有孕后要设计杀她,可汗得知后不忍,又不想因这事跟西秦交恶,教殿下娘亲连夜逃走了。殿下的娘亲逃到长安作了回纥歌舞伎,是以殿下自小在中原长大,待殿下八岁时,那回纥奴染疾不治去了,死前拿出可汗给的信物教他回来相认,殿下跟着长安商队前来,这才相认。萨朗多殿下对太安公主和现在的吉叶小可汗恨的很呐……”
岑华絮听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萨朗多那么讨厌汉人,昨天提起太安公主会表现的那样激动都有了解释。现在才后怕起来,当时萨朗多一个不开心,割了他的舌头都是有可能的。
可他除了迫他承欢辱了他,倒也没有更多的虐待,该说他或许是个善心的人吗?
“我知道了,你且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伽立失行了个胡人礼,退出去了。
岑华絮这才寻了帐内胡床坐下,把腕上的铁铐子放在膝上,好让自己轻松些。岑华絮整合了一下自昨天被俘到今天的种种经历,俱是这辈子头一遭。昨天他是真的想过要一死了之的,但是现在,冷静之后,才觉得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这么一死一了百了,且不说他爹,他自知对不起对他寄予厚望的娘,所以眼下还是要走一步算一步,先把被人非礼和受的羞辱放在一边,如何求生才是眼下最需考量的。他爹会不会送钱来赎他?这实在不太可能,先不说他爹愿不愿意救他这个被自己视作人生污点的儿子,萨朗多狮子大开口要的那笔钱快要了岑府一半的家财,他们家也实在很难拿出来。逃跑吗?这个在目前还不太实际,一则不熟悉地形,外面又都是食月族的人,没有马匹,极难出逃。或许在之后能够骗得萨朗多的信任或是遇上混乱能够趁乱出逃,须得现在就开始做一番筹划,路线,人脉,都是必须的。
路线他大致有些印象,这里离边哨约莫有一百里,但是他记不清白来时弯弯绕绕的一些路了,照说这些平日里都是朱武的工作,带着地图规划路线等等,如今突生变故,他也毫无办法。试着偷地图?现在是很难下手的,不如说他现在不管有什么举动都会被严加看管,他还没完全脱离“细作”这一嫌疑,妄加行动不是什么好办法。
至于人脉,岑华絮打算步步为营。人心不是铁做的,只要他能表现的好,表演的殷勤诚恳些,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够松动人的戒备心,最好是能交上朋友,到时出逃的机会也会多些。但是如今与那些蛮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还须得先学了蛮人的话才好。
岑华絮活了二十几年,头一遭考虑这么多事情,把现今的处境和之后的规划理清楚之后,自己的冷静让他惊讶。也许没有遇上这等事,他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发现自己的潜能。
全部理清调顺,岑华絮这才有了些底气,忽而感到肚腹叫了声,竟是才想起自昨日下午以来水米未进,快要饿的受不住了,急忙唤了伽利失来,教她备些吃食。
也不知是食月族人本就吃的粗糙不讲究还是对他这个俘虏没有优待的心情,伽利失出去半天就找回来半块冷硬的馕饼和些酥油茶,不过到底好过没有东西吃。岑华絮大概也是饿的紧了,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这些本是看也不看一眼的难以下咽的饭食也囫囵的吞了下去,半点吃相礼数都不讲了,看得伽利失瞠目结舌的,还在一旁教他小心噎着。
半块馕饼下肚,又喝了些酥油茶,腹中空空的感觉已好了不少,至少不再饿的难受了,伽利失收拾了一下准备转身出帐,被岑华絮叫住“伽利失,你且过来,有事与你说。”伽利失忙又转回头,“公子,何事?”
“你可会说食月话?”岑华絮咽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干涩的喉咙被水冲刷的有些痒,却是十分舒适。
“公子说笑,”伽利失笑了笑,岑华絮自方才萨朗多带她过来时起,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她笑起来显得面色红润了不少,至少不像刚刚那般面黄肌瘦了,好歹有了些她这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表情,看得岑华絮心情竟也好了些。“奴婢的爹是食月人,自然是会说的。”
岑华絮想起之前她说自己娘亲在长安作胡姬的事,不由多问了一句,“那你娘怎会……”
伽利失怔了怔,旋即有些失落似的低下头,开口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娘不是爹的妻,是爹家里的下人,爹去中原做生意带她去,结果有了我,爹不想要娘跟我了,就把娘买到义宁坊去,娘病死后教我去寻我爹,寻到了爹也不想要我,养了我几年就把我卖到萨朗多殿下这儿做事来了……”说到后来两只猫儿眼泪光忽闪忽闪的,看得岑华絮心头一揪。自己的爹虽然再怎么不关心自己或是不爱搭理自己,到底是讲情讲理,把他抚养到这么大,也没教他受什么委屈,比起伽利失,已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顿时又对自己的叛逆纨绔一阵懊悔。
“不怕,我定不会苛待你的。”岑华絮说完才想起自己现今被俘的尴尬境地,连自己都无法保障,还说要善待他人这种话,听着也不怕笑人。伽利失倒是毫不在意,又笑笑,“公子是贵人,同他人是不同的,伽利失知道。”
“对了,方才打岔倒是忘了,有事想要托你呢。”岑华絮才想起方才的事来。“伽利失,你教我食月话吧?”
伽利失面露疑色,“若公子不嫌奴笨拙,倒是可以的,只是公子为何要学这呢?”说完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回凑近了,声音也压的小了,“公子等家中送了钱财来就可以脱身了,这又是……”
岑华絮对这小奴无甚戒备,却也不便全盘托出,便随意扯了个幌子。“闲着也是闲着,好歹是来游历的,学点别国风土人情也好啊。”
“无妨,”伽利失忙重重点头,“伽利失定会好好教公子的。”
岑华絮看她纯真忠恳的模样,不禁心中温暖,感到分外亲切。“那便请多指教了。”岑华絮两天来头一次这样轻松,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