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逢终有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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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果看过的穿越小说中，有一种类型叫做“魂穿”，而这恰恰正是此时此刻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实。当唐果第一次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时，她几乎要相信这副身体就是自己原本的身体，如果没有脑海中那朦朦胧胧、若有若无的陌生片段的话。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她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知为何她会在最后的关头失去全部的记忆。每每望着镜中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容颜之时，她总觉得原本那嘴角处天生上扬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更像是一条仅仅触碰一下便足以痛彻心扉的伤痕。
每逢午夜梦回之时，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破碎片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她便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正置身于狂风暴浪的大海之中。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身体被汹涌的海浪拍打、在无边的海水中沉浮。而最后当她在濒临溺死的边缘醒来之时，又会忘记自己在梦中所忆起的一切。
初时的唐果总觉得自己会被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同而无果的梦境逼疯，然而时间长了，她也就慢慢地习惯了。就如同她已经不再像初来的那段时日中，为了刻意地寻找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而“寻死觅活”一样，现在的她也不再强迫自己去苦苦回忆那些她根本无法想起的、属于这句身体原本主人的过往。因为若非如此，即便是乐观如她，恐怕终有一天也会如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样，陷入万念俱灰的绝望处境。
但这次却不同。当唐果昏迷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浅绿色的长衫，眉眼如玉，笑容温润。他自长廊中向她迎面走来，错身而过的一瞬，她听得他道：“姑娘，你的东西掉了。”她回眸去看时，他手心里的是一支雕工精致的碧绿色竹钗。
唐果缓缓张开双眼，梦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穿浅绿色衣服的少年，雕栏画栋的长廊，精致唯美的竹钗……这一次的梦，她竟然记得。这是为什么呢……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角，望了一眼四周的景象，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中。
唐果仔细地回想着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只依稀记得最后看到的，是一个人的脸。并且那张面孔，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到底是在哪里呢……唐果这样想着，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虽然心底隐约地有这样朦胧的感觉，但却依旧是无法回忆起与那人有关的、除此以外的更多细节。
此时房间的门被轻声推开，隔着挂在床边的轻薄纱帐，唐果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依稀看到当他察觉到自己醒来之时，似乎有些微微惊讶。“姑娘，你醒了？”来人将手中端着的碗放在距离床边不远的桌案上，并在一旁坐了下来。“姑娘可有觉得哪里不适？”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又带着些许岁月沉淀的稳重温厚。唐果又侧过头去仔细打量那人的样貌，隔着纱帐，她只能依稀看到，那人约摸三十几岁的样子，黑发以冠束于头顶，面如冠玉，下颌处蓄了一撮很短的胡子。
唐果正想说自己头疼，却意识到那人用的称呼是“姑娘”，床边的纱帐似乎是刚刚挂上没多久的，看样子确是出于男女有别的礼数方才采取的临时措施。“你知道我是女的？”果然，就像她在客栈里做伙计这么久，来往的人哪些是真汉子，那些是女扮男装的女汉子，她一眼就能看出一样，这人也早就识出了她的性别。然而她又不禁要问了，既是如此，那些妹子们费尽心思、女扮男装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人闻言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回答唐果的疑问，而是转而以指尖捻住至于案上的一条红色丝线的一端。唐果顺着那红丝线看下来，才发现另一端正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悬丝诊脉？原本以为只是武侠小说中的杜撰，却不想天底下竟真的有这门功夫。能有此医术造诣，其人偏偏又是如此年轻……此时的唐果脑海中飞快地飘过五个字：高手在民间。
半晌后，那人放下手中的丝线，微微笑道：“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头痛应是忧心过度所致。待在下开些安神的药方，姑娘回去每日两次服用，数日后便可见效。”说完后，他便要起身离去。
“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刚刚明明还在小圣贤庄……”唐果想叫住他，却听得那人道：“这里正是小圣贤庄。姑娘方才在庄内晕倒，恰逢有人路过，便将姑娘送来此处与我诊治。”他说着略作停顿，话中似乎另有深意：“这期间发生了何事，姑娘且向送你来此之人询问即可。”
话音还未落地，房间的门被再次打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唐果隔着纱帐望去，那人的面容似乎还要再年轻许多，一身浅青色的长衫，身形修长挺拔。原本在这房中的人见那人进来，便上前与他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离开了房间。
唐果心里正打着疑鼓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上前来。与先前之人不同的是，他似乎并不在意所谓的“男女之别”，亦或许是因为，床上躺着的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故人，以至于这些繁文缛节在二人之间都恰如过眼浮云。纱帐被掀开的一瞬间，唐果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伴随着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出现在眼前的是与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温润如玉的面孔。唐果哑然，怔怔地望着站在床边的男子，微微失神。“……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良久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并不出自于她的口中。
然后她看到男子微微叹息，眉宇间闪过转瞬即逝的落寞。缓缓地，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唐果面前。她定睛去看，竟发现他手心里的，正是出现在她梦中的那枚竹钗。“还记得这个么？”她听到他这样问，声音异常好听。然而除却那个梦境中的情景，她能忆起的便再无其他。良久之后，她终究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唐果惊讶地得知，眼前这位第一眼便被她惊为天人的男子，竟然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之一、被后人称为“千古谋圣”的张良。不过此刻她显然没有心思去追究为何这位据史料记载，思想主张与道家的黄老之学极为相符、身后还被传辟谷登仙的留侯为何年强的时候会在儒家的小圣贤庄，因为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所讲述的故事吸引了去。
自张良的口中，唐果得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名字叫做明夷。她与张良同是韩国人，二人少年相识，相交甚深。但不知为何，明夷却在数年之前忽然失踪，音讯全无，只留下了这一枚竹钗。韩国灭后，张良曾携竹钗四处寻找明夷下落，最终却是一无所获。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离开人世之时，竟然又在这小圣贤庄中意外重逢。
唐果听着，感觉就像是在读一部青春爱情疼痛小说，只是那情节似乎过于真实，以至于她虽然没有任何印象，却几乎已经有了感同身受的错觉。而至于那声“姬姑娘”的称呼，张良并没有提及。唐果隐约觉得，他似乎是在刻意隐瞒。也许关系重大，也许是她多心，总之，他没有说，她也并没有问。
“如果我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现在恐怕也没办法给我任何回答吧。”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张良细细打量着浮现在唐果脸上的惊讶神情。他不知道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失去全部的记忆。但即便是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方才在庄内徘徊的她，即便她穿的是一身男装，即便她给他的只是一个背影。
唐果自是不知道这个叫做明夷的女子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确切地说，她连自己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明夷都不能确定。她沉默着，用迟疑的眼神望向坐在床边的张良。后者见她如此反应，心下便已了然。“既如此，那我们便重新认识一下，可好？”说着，他起身，展臂拢手，躬身前倾，揖礼道：“初次见面，在下张良。”
这一刻，唐果的脑海中似又有画面闪过。“初次见面，在下张良。”依然是在那个雕梁画栋的长廊里，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他对她微微俯身，拱手揖礼。彼时的他与现在相比，少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这让唐果想起某位伟大的领袖曾经留下过这样的诗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用来形容当少年张良的意气风发，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
然而这位才华绝世的留侯早年时期的经历却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上天来说正是如此。所谓“天妒英才”一说，并非空穴来风，因此才会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惊世名言。此刻的张良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他人生中不得不蛰伏起来的一段时期。
然而，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眼前的张良只是暂时潜伏在浅滩之中，乱世纷争、风云变幻，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时机。唐果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她很庆幸自己能在他人生的这个阶段与他相识。也许就像她自己说的，她这个人比较市侩，总想着若自己的朋友以后一朝发达，自己也能跟着沾上少许的光。而更多的是，她自心底为了能见证并陪伴着这样一个人物度过他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而感到由衷的自豪与开心。
这样想着，她向他微微笑道：“我叫唐果，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她看到张良略微沉吟，似乎是在回味着“唐果”这个名字。“唐果，听上去像是一种食物。”
“哎？”唐果心里一惊，不愧是谋圣，连这都能猜到。她记得《楚辞·招魂》中有这样一句：“胹鳖炮羔，有柘浆些”，被后人认为是战国时期已有甘蔗中提取蔗糖的证明。这个时期的制糖应该称作“制饴”，而“糖果”的名称自然也是后来才有的。
糖果当然是一种食物，而且是一种很好吃的食物。她妈妈当年就是因为喜欢吃糖才给女儿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日后得知真相的唐果总是忍不住地吐槽这名字来得真不是一般草率。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有些担心起自己的父母。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是否在到处寻找自己的下落，心急如焚。
想到这里，唐果的眼睛有些微微发酸。她点点头：“是我家乡的一种食物，味道很好。每次当我遇到难过或者烦心的事情时，就会吃这种食物，它能让我不安和烦躁的心情立刻安定下来。是不是很神奇？”可惜她现在吃不到了，那些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水果糖。
“嗯，的确神奇。而且我想，我已经体会到那种感觉了。”张良望着躺在床上的唐果，会心一笑。他心里明白，从前的明夷绝不会像这样与他人说笑，而现在这个名叫“唐果”的女子，正是他从前在心底为明夷描绘出的一副美好肖像与愿景。他曾经希望能把那种深沉的怨恨和悲伤自她的眼底抹去，然而此刻，虽不知为何，这个愿望竟阴差阳错地实现了。此刻的唐果眼中，一望到底，满是明媚的笑意。
从新郑到桑海，从紫兰轩到小圣贤庄，短短几年的岁月，竟让他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战火连年，乱世纷扰，日复一日，时光飞逝，带走了太多太多的故人。然而他与她终究是幸运的，因为上天最终还是将他们送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相离莫言弃，相逢终有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逢终有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