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终有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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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秦朝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对唐果来说，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字眼儿恐怕就是：睡不够。寅时刚过就要起床打水洗漱，开始一天的工作。这对原来一觉要睡到早上七八点的她来说，可以算得上是除吃不好以外的另一个最为致命的打击。
这一天，唐果像往常一样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悠悠转醒。“起床了起床了！身为伙计怎么能比掌柜起得还晚？”门外那人见屋里仍旧没有任何动静，明显变得有些不耐烦，大声喝道：“你再不起，这个月的工钱就自己去外面讨吧！”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爸妈放养长大的孩子，在唐果的观念里，没有什么比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积蓄更加重要的了。在21世纪时，她便把在大学里吃穿俭省下来的费用，并每学期下发的奖学金一同积攒下来，存进一个红色的、名叫“存折”的小薄本本中。而来到秦朝后，她也时刻不忘坚持这优良的革命传统，将每个月从掌柜手中领取的微薄工钱挤出一点来，藏在房间的地砖下面，以供不时之需。
然而她的这点儿爱财的小心思，也恰被耳聪目明的掌柜庖丁摸了个正着。每次她有意无意地偷懒时，他便以“不发工钱”作为威胁，令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法子竟然屡试不爽。果然此刻，在他喊出这句话后不到三秒中的时间内，房门便被猛地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丁胖子，天还没亮呢！你起这么早干嘛？做鸡吗？”除了爱财，唐果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毒舌。在21世纪时，从她的父母到老师再到同学朋友，没有一人不曾领教过她的口头功夫。然而自从到了这里，她的毒舌便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百试百灵了。因为她话中隐藏的包袱，这里的人是听不懂的。
就拿这个“做鸡”为例，憨厚老实的庖丁自然不会想到这个词在日后竟然发展出了一种与烹饪完全不沾边的含义。“明知故问。快去收拾收拾，然后去后院捉几只鸡来！”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着唐果，摇摇头道：“你啊，待会儿好好打扮一下，去小圣贤庄送饭。”
“哎？”唐果听到他这样说，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胖子可是从来不让她去小圣贤庄送饭的，说什么她言谈无状、举止轻浮，还说什么那里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可禁不起她这么个家伙搅和。说白了，就是嫌她丢脸。“你怎么不亲自去了？”
庖丁瞥了她一眼，一脸嫌弃：“要不是昨天有客人指明今天中午要我在这儿亲自下厨，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去啊，丢我有间客栈的脸。”说完，他又扯了扯嘴角道：“走的时候记得换一件干净衣服，别像个要饭的一样。”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唐果冲着庖丁大腹便便的背影连翻十几个白眼，直到翻得她头昏眼花。这丁胖子人实际很好，只是有的时候嘴巴不饶人了些。不过仔细想想，倒似乎跟她是一路。当三个月前，唐果没有任何征兆地忽然站在秦朝城市的大街上时，第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便是“有间客栈”的大牌匾。当时的她正衣衫褴褛，且不知为何身受重伤，好心的庖丁见状便收留了她。待她伤愈之后，便留她在店里做些杂活。
很多时候，庖丁的店里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来来往往，不过好在唐果也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好奇心，对此也从不多问。而她本人又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性格，除却那水嫩白净的长相以外，倒活像个爷们儿。久而久之，这两个人便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
唐果按照庖丁所说捉了几只鸡送到厨房后，又回到房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再把方才刚刚找出来的干净的伙计衣服换上，捧着铜镜左照照、右照照，只觉得一身男装打扮的自己帅极了。从前的唐果一直没有条件尝试女扮男装，来了这里之后倒是有了机会，然而不知为何，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梳着男人的发髻，虽然看上去是精神了许多，但怎么样都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的。果然，“不知木兰是女郎”这样的情节还是只有在文学作品或者电视剧中才会出现。
“嗯，不错。这才像是我们有间客栈的伙计！”庖丁见了唐果这身打扮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装着饭菜的食盒递给她，再三叮嘱：“路上别贪玩误了时辰，读书人都是很重视时间观念的！”唐果一把捞过食盒便向外走去，“知道了知道了！”她边说着边离开了客栈。庖丁的声音还在身后回响：“你小心点！别走错了路！……别把食盒里面的饭菜弄洒了！……”
唐果身处的这个城镇名字叫做“桑海”，虽然在历史书上不曾见过，但据她推断，应是山东省的某个沿海城市。自小生活在内陆城市的唐果非常喜欢这里海风带来的湿润空气，微微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桑海城中的街市也是十分繁华，与她想象的秦朝城市不太一样。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推行“重农抑商”政策，秦统一六国后沿用之。唐果本以为秦朝时候的商业应是极不发达的，但自从来到桑海后，贩卖兜售货物的商贩在街边随处可见，市场交换一片繁荣之景。也不知是她理解有误，还是说这根本就与她学到的那些完全不同。不过自从她发现街边的水果摊上有人在卖西瓜和包子之后，她也就不再去思考什么符不符合史实的问题了。
如今是秦统一六国后的第三年，若按照21世纪的历法来计算，应是公元前219年，正是一个表面上大一统而内里却极度动荡不安的时期。按照历史文献的记载，这一年将会发生许多大事，徐福出海、始皇东巡、泰山封禅。唐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能够亲眼目睹这些伟大的事件，然而只要想到能够有机会置身其中，而不是仅仅在课本上阅读那些枯燥的文字，她的内心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小圣贤庄坐落于桑海城郊的山上，从有间客栈出发大概要走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也是唐果不愿意去送饭的原因之一。秦时的鞋子是用粗线编成的单底鞋，称作“履”或“屦”，对穿惯了厚底帆布鞋的唐果来说，穿着这样的鞋子走路是十分痛苦的。每多走上一会儿，便会被脚底下踩到的石头、砂子之类的东西硌得脚心生疼。
不过聊以安慰的是，这不知名的山上的风景还是不错的。沿着山径一路向上，可以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海景。站得越高，海平线便被推得越远，直到最后在视野的尽头与湛蓝色的天空相接。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年的唐果，早就习惯了灰蒙蒙的天空与浑浊的空气，再没有其他理由比这样澄澈的天空和干净的空气更能让她爱上这里的生活了。最起码来到这里之后，她的喉咙就再也没有痛过一次。
半个时辰后，唐果拎着食盒，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小圣贤庄的大门外。在桑海生活的这几个月间，她也多多少少听说了有关这里的一些传闻。这小圣贤庄乃是全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诸子百家中儒家学派的主要所在之地，以其学问而闻名天下。自这庄中走出的名人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荀子、秦国国相李斯、法家学说集大成者韩非，以及如今掌管小圣贤庄的齐鲁三杰。
在大学里修习法学的唐果在中国法律思想史的课上曾经接触过先秦时期各个学派的思想理论，其中自然包括儒家。然而此刻她想到的却不是那些令她头疼的文献资料，而是临走之前庖丁再三叮嘱的：读书人讲究多，千万不要在他们面前坏了规矩，失了礼仪，丢了有间客栈丁掌柜的脸。
丁胖子那家伙一定是曾经在这些人面前丢过脸，而且不止一次，所以才如此介意这些事情。唐果这样想着，觉得十分好笑，又抬头望了一眼小圣贤庄的大门。朱红色的木门禁闭，看上去十分肃穆庄严。印象中，这些十分讲究礼仪等级的儒家子弟曾经提出过类似“侧门走小人，正门迎贵客”之类的主张，具体是什么她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不要走正门，不礼貌吧。
于是唐果十分“低调”地选择了远处的偏门。敲了几下之后，门被缓缓打开，自里面探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打扰了，我是山下有间客栈的伙计，来送饭的。”唐果说着，举起手中提着的食盒示意了一下。那女人见状笑道：“是丁掌柜让你来的吧？”说着便打开门，将唐果让了进去。
中年女人在小圣贤庄中负责杂扫，从前庖丁来送饭的时候都是由她领着，久而久之就熟了起来。“今日怎么不见丁掌柜？”女人在前面带路，唐果跟在后面，一面盯着四周的景致发呆。这小圣贤庄自外看上去只觉得十分威严壮观，却不知这里面竟是别有一番洞天。亭台楼阁、水榭栈桥、假山湖泊，错落有致，应有尽有。唐果曾经去过颇负盛名的苏州园林内观光，那景致虽然精巧，与眼前这里比起来，竟似乎不及万一了。
那女人见得不到回答，便回过头去，看到身后的唐果一脸惊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所有第一次来到小圣贤庄的人都是同样的震惊，包括那些来此处求学的人也不例外。而如她这样长年住在庄内的人，见惯了这些景色，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了。
唐果跟着女人在庄内七拐八拐，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来到一幢深沉敦肃的建筑面前。屋内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音，唐果听出，那是《诗经》中《国风》的内容。
“这里是闻道书院，平日里用来授课的地方。”女人解释道，“现下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你若急着返回的话，便将这食盒交与我吧。”唐果闻得她如此说，又看了看时辰，斟酌片刻后，将手中的食盒交予那女人。“那就麻烦您了。”说完，她再次向那女人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唐果急于离开的原因有二，一是她不愿与那些陌生的儒家弟子打交道，她毕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难免会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二是，她现在真的很饿，虽然这里的食物与她自小吃惯了的东西有着很大的区别，但庖丁毕竟是桑海最好的厨师，一想到他的手艺，唐果便觉得口水都要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了。
然而在庄内转了一盏茶、又一盏茶、再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唐果无奈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迷路了。曾经在颐和园里转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大门的她，如今又走丢在了这小圣贤庄之中。从偏门到书院明明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本以为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结果却还是令她失望了。周围除却不时飞过的鸟儿便再空无一人，肚子发出的“咕咕”声在耳边回响着，唐果欲哭无泪。
正在她迟疑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去找那中年女人帮忙带路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她瞬间像是抓住了一棵可以救命的稻草。“明夷？”那声音清风朗月似的，好听极了。然而那话的内容却让她心里忍不住犯了嘀咕：“明姨，还雪姨呢！我有那么老吗……”
“姬姑娘？”那人见唐果没有反应，迟疑了片刻，又换了一种方式试探着唤道。谁知这称呼却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线，让唐果一瞬间便炸了毛。“鸡姑娘？你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
说着，她猛地转过头去瞪那个“出言不逊”的不明人士，却在看到身后那人的面孔时猛然一愣。毫无征兆地，脑海中似乎有数不清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地飞速闪过。唐果只觉得脑袋涨得快要裂开，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朝下地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终有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