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的模样》华胜

33、第三十二章 不忍的恨

　　一年后
　　窗外天光灿烂，即便隔着纱帘，仍明媚得紧。花鸟相谐，居所幽静却生意盎然。
　　柳兮辞手捧两颗碧色琉璃珠，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两颗珠子在阳光下散着流光溢彩的晕圈。
　　“青丘……”
　　柳兮辞的琉璃相思豆本是一对，寓意相思成双。
　　其中一颗已经随着沈无越的失踪再无音讯，这一对，是她熟睡之时青丘留下的。
　　同样的大小、式样，甚至是琉璃的品种、工艺，唯一的不同就是颜色，与青丘常穿的衣裳一般，淡淡碧色。
　　思及前次错过与青丘见面，柳兮辞便懊恼得很。
　　那日青丘出现在她房里并非偶然，而是他终于到达冲关瓶颈，即将闭关，特来见她。
　　可惜柳兮辞那次耗力太多，沉睡数日才清醒。醒来时，手腕上便系着这对碧色琉璃珠。
　　柳兮辞将这两颗琉璃珠与原先那颗串在一起，倒像是众星拱月一般衬着原先那颗。
　　这一年，她在瓷染留下的旧宅深居简出，潜心研究自身的属性特点，除了与龙御尧、龙心紫、风麓雅等人偶有通信，可算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龙煊在柳兮辞面前仍是听话得很，不过他偶然流露出的一丝倨傲总让柳兮辞忍不住联想他的身世。
　　然而，龙御尧告诉她，东洲之内，没有任何声名显赫的少年名字中带有煊字。
　　既然与东洲无关，柳兮辞也不再多想。龙煊无家可归，执意充当她的护卫者，素日也很安分，她目前并没有理由拒绝。
　　安静的生活终于迎来了一点热闹——柳兮辞迎来了她的十岁生辰。
　　柳兮辞一大早就吃了苏妈特地准备的寿面，换上了少女服饰。
　　五洲规定，女子十岁后，去童服，着少女妆。
　　柳兮辞的眉眼本就精致和软，苏妈只为她眉心点一朵小小花钿，便将少女初成的娇俏妩媚渲染出来。
　　柳兮辞有些陌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免有些遗憾。
　　有些想让青丘看看她的模样……
　　“小姐，有客人来了！”龙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柳兮辞刚要回头，苏妈却阻止道：“我的小姐，今天怎么说也是你的好日子，头饰还没带好呢就打算出去？”
　　柳兮辞顽皮地吐吐舌头，表示无辜。
　　苏妈自然没忍心说她，柳兮辞继承老主人瓷染的衣钵，已是名动天下的天才铸造师龙琉隐，也只有对着素日亲近的人，她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妈熟练地插好最后一支玉簪，再看了看柳兮辞，道：“好了，我的小姐真漂亮！比起昔日的惜安小姐也不差呢！”
　　柳兮辞转过身，笑道：“苏妈，我义母是什么样的人呢？”
　　苏妈微愣，遂又缅怀道：“惜安小姐自小便乖巧懂事，生得又漂亮，老爷和夫人将她当做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可是自从夫人去世，惜安小姐又被证实没有先天属性，紧接着未婚夫退婚……自那以后，惜安小姐便不苟言笑，后来更是为了那个人与老爷闹翻，离家出走……”
　　苏妈说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她是龙惜安的奶娘，与自己养大的小姐感情自然最深。
　　柳兮辞踮起脚尖为她擦去眼泪，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相信义母一定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生活着。等小辞再大一点，就出去寻干娘！”
　　苏妈闻言，心中也十分熨帖：“看我，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竟哭了……”
　　柳兮辞道：“那也是我的错，苏妈别自责了。”
　　苏妈也不再客气：“小姐快出去吧，让客人久等就不好了。”
　　龙煊说有客人，柳兮辞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客人并不止一个人。
　　“小紫、小叔叔、宁祥，久等了！”浅碧色裙装的小小少女带着清软的嗓音道。
　　龙心紫、龙御尧、宁祥三人看着眼前的少女，五官精致，眉眼尤其漂亮，粉色的樱唇带着青春的亮色，微翘的鼻子勾勒出整张脸的轮廓，乌黑的发间斜插着一支小小的步摇，流苏垂在耳边，尽显骄矜的少女气质。
　　可偏偏，细小的冰蓝色水晶额珠垂在额间淡色的花钿上，恰似冰霜点春华。少女眼眸微垂，却不带丝毫低眉顺眼的卑微，清致的容颜带着温柔和煦的笑意，仿佛极致的内敛自信。
　　眼前之人，或许称不上倾国倾城，但绝对当得起一个“美”字。
　　慢着——
　　她是谁？
　　龙御尧最是直接：“龙琉隐那家伙呢？”
　　柳兮辞轻抬眸子，声音带着些微促狭：“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龙御尧瞪直了双眼。龙心紫虽然惊讶，却还镇定自如。神色变化最大的应属三人中素日里最沉稳的宁祥，他看了看龙心紫，见后者会心一笑，这才释然一笑。
　　柳兮辞上前摊开手。
　　龙御尧微微紧张道：“干什么？”
　　柳兮辞理所当然道：“礼物呢？不是来为我庆贺生辰的吗？”
　　龙御尧拍开她的手：“谁知道今天是你生辰？”
　　柳兮辞闻言，微微垂着头，看得龙御尧万分自责。
　　“好了好了，我把我珍藏的天晴魄送你好不好，别这样了！”
　　柳兮辞这才笑道：“说定了！”
　　龙御尧：……（这种上当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龙心紫目露笑意，打量着柳兮辞。
　　“这么天生的好颜色，你也舍得穿男装？”
　　柳兮辞笑得有些暧昧，端起茶杯道：“怎么不问我是男是女？”
　　龙心紫笑道：“早就知道了。”面对柳兮辞略显疑惑的眸色，她解释道，“小昭有天赋神通真实之眼。”
　　柳兮辞原本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忍住没呛出声，别开眼：“女装行动不方便。”
　　真正的原因实在太复杂，柳兮辞更倾向于这个版本。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年间，柳兮辞常常为龙心紫制作傀儡，彼此之间也有通信，虽然才第二次见面，却似相交很久的朋友。
　　如果问她们，她们自己也无法解释这莫名其妙的友谊。
　　或许，这就是缘分。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可以轻易地成为彼此特殊的存在，理解对方、尊重对方，无论多久未见，都无法改变这份融洽。
　　就如同龙心紫明知道那是借口，却不会再问柳兮辞为何总是女扮男装。
　　或许，她们天生就该是朋友。
　　宁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祝柳兮辞生辰快乐。
　　既然三人不是来给自己庆生，那么必然有事，柳兮辞正色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龙心紫撇撇嘴：“我找你一定有事吗？”
　　柳兮辞道：“你们三个大忙人可不像我一个闺阁少女闲得发慌。”
　　龙心紫一笑，道：“好吧，你说对了。”
　　“这次，西洲本家召我和小昭回去。”
　　柳兮辞扬眉，低喃道：“鸿门宴么？”
　　龙心紫不语，宁祥摇头道：“未必。”
　　龙心紫脸色很是凝重，却勾着唇角道，“好坏参半罢。”
　　柳兮辞有些诧异：“西洲那边有转机？”
　　龙心紫点头：“那人要冲关了。”
　　柳兮辞细细看了看龙心紫，笑道：“你不是也要冲关了吗？”
　　龙心紫愣了愣，面露惊喜道：“你……难道你已经？”
　　柳兮辞微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柳兮辞一年来静心修炼，因为凤凰神脉的好处，她在一年内从分神初期连晋三阶，以十岁稚龄，成就天仙之身。
　　龙心紫道：“仙？”
　　柳兮辞笑了笑。
　　龙心紫道：“就知道你不肯选主杀伐的魔，天生就是个懒丫头！”
　　柳兮辞道：“我只想守一方净土，是仙是魔，本也无关紧要。”
　　龙心紫虽然羡慕柳兮辞的悠哉，却也明白这样的生活不适合她：“听说中洲出了个天才少年，号称十九岁冲关的绝世天才，不过自从认识了你，我就不相信五洲天才榜了。”
　　柳兮辞笑了笑：“也不能怪五洲天才榜。”自是因为她写信给谈山主，请求圣山帮她隐瞒的。
　　“中洲底蕴乃五洲之末，本来就不及东洲人才济济，你这样说，未免刻薄。”
　　龙心紫调侃道：“刻薄的难道不是你的修为吗？”
　　“哪里哪里。”
　　正当两人说笑之际，龙御尧忽然如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喊道：“你已经破关成仙了！？”
　　宁祥按了按他的头：“别一惊一乍的，龙琉隐在修炼一道，本就是天才。”
　　“宁祥，别以为你是龙心紫的人就可以摸我的头！”
　　宁祥保持安静，完全不理会龙御尧的怒气。
　　正柳兮辞见状正笑着，龙心紫忽然严肃起来：“既然你已破关为仙，我也没有顾虑了。这次召我们姐弟回去的，是我的姑奶奶龙笑罘。”
　　“她是我祖父的亲妹妹，也是那一代中天资最高之人，在族中一呼百应。”
　　“叔叔的天资不如我，但人脉和根基则远胜于我，我需要她的支持。”
　　柳兮辞轻阖着眼：“小紫，你等不及了吗？”
　　龙心紫摇头苦笑：“当然不是，最艰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只是无论什么时候，执掌龙氏半壁江山的姑奶奶都是必须争取的存在。”
　　柳兮辞没想到那个叫龙笑罘的女子竟然这般强势，略一诧异，她问道：“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听说姑奶奶很喜欢你外婆。”
　　柳兮辞：？？？
　　“你不知道吧？龙氏衰落的一段时间里，姑奶奶曾经远嫁东洲，成为东洲老皇帝的皇后，当时她的女儿宴月公主与你的母亲龙惜安同日诞生，所以她与你的外婆柳微澜关系很不错。”
　　！！！！！
　　柳兮辞瞬间愣住，宴月不是母亲的封号吗？
　　如此说，龙笑罘是她的……外婆？
　　龙心紫见柳兮辞的反应有些过激，道：“不必这般惊讶罢？”
　　柳兮辞勉力笑道：“我的确未曾听说过。”她勉力沉下心，问道：“既是东洲柳氏主母，怎会在西洲母族？”
　　龙心紫道：“这是龙氏本家的禁忌，我幼时便被放逐东洲，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姑奶奶与柳氏家主夫妻不和，曾经立下今生不见的断情誓约，姑奶奶归族后便一直居住在宗祠后山的疏颜殿，是龙氏本家的权力核心。”
　　柳兮辞眸光一定，为了龙心紫也好，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也罢，此行看来势在必行。
　　“既是你开口，我便陪你走一趟西洲！”
　　龙心紫微微一笑：“不是我，是小叔叔。”
　　“小叔叔？”
　　被遗忘的龙御尧终于回到了话题的中心。
　　“小叔叔的情况和你差不多，他的母族是东洲的本土世族姚氏，其母姚归卿与姑奶奶也曾是不错的朋友。”
　　“不错！姚氏传到我母亲那一代便没有男丁，龙升冕一直想蚕食姚氏，先是借刀杀人害死了我母亲，我……若非姑母护佑，我也无法平安长大。”
　　龙御尧的声音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阴狠与恨意，柳兮辞却抬手轻轻拂开他紧皱的眉心：“我知你与他仇深似海，但别恨他，他不配的。”
　　龙御尧神色微动，有些迷离，似乎在品味柳兮辞的话。
　　“仇恨是最能腐蚀人心的东西，你不能因此而快乐。有仇便报，但不要恨。”
　　龙御尧定定地看着柳兮辞。
　　“你还要恨他吗？”
　　龙御尧突然有些哭笑不得的尴尬，好好的恨意给柳兮辞一番说辞搞得乱七八糟，只得泄气道：“不恨了，但仇一定要报。”
　　柳兮辞歪了歪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笑出来。
　　——命运加诸于人的已经太多，无谓再去承担多余的东西。
　　两人相视豁然，宁祥亦有同感，唯龙心紫有些莫名。
　　与柳兮辞等人不同，龙心紫同样年幼失怙，但她的父母在世时，她和龙心昭受尽宠爱，在她眼里，父母是世间最美好可靠的存在。
　　直至今日，她才突然有一点体会到，这世上最疼的不是有人伤害了你，而是被最该疼你的人伤害。
　　其中的不甘和委屈，根本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