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白鳥悠悠下

1、第一章

　　时近午夜，中天月亮半圆的轮廓带着毛边，昭示着明日不甚晴好的天气。路边只有最后一群万圣节要糖果的孩子还在不屈不挠地走着，昏黄的路灯下夸张的面具和服装显得格外狰狞。砰的一声响起时，他们都毫无觉察。
　　确认没有人跟踪或潜伏在附近之后，莉莉解除了闭耳塞听咒，苗条的身形从一片篱笆斑驳的影子后方显露出来。她顺着长长的路回家，在贴着“布里奇斯”的信箱前停顿一下。信箱上方不起眼的小标记此刻是绿色的，这表示里面有待察看的信件且没有附着什么能被检测出的恶咒，于是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一封信被拿出来之后，标记再次变回了白色。莉莉将信收进提包，探查过屋子周围的防护咒完好无损之后打开了大门，顺便清理了一下门铃边几个脏脏的小手印，不知道今天它被按过多少次。
　　附近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到布里奇斯家讨糖，布里奇斯夫妇既和蔼又大方，毕竟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可以宠溺。伯灵顿市场街的一起凶案导致莉莉今晚加了5小时班，错过了那些孩子，明早傲罗办公室值完夜班的人可以分到四大袋蜂蜜公爵最好的巧克力。
　　屋里没人，当然，莉莉也没期待什么。她穿过漆黑的门厅，摸索着找到了开关，客厅正中央的吊灯亮了起来。就算她在屋外，挥挥魔杖做到这点也没什么难的，只不过波特家的教育是不事事依赖魔法，多年来这点从没改过来过。
　　信封上的字迹看起来很陌生，但就着明亮得多了的光线辨认出来时，莉莉的心跳加快了。她小心地避开精致的火漆沿边将信封裁开，里面的信是厚而光滑的高档羊皮纸。
　　波特小姐：
　　希望能就之前所反映的事宜与您进行商谈，若方便请于11月2日下午6时在克拉里奇酒店与我见面，我将十分感谢。若不方便也请回函，并告知其他日期。
　　你真诚的
　　斯科皮马尔福
　　简短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的一贯风格。
　　私下里见面商谈。莉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以！”，但她立即按捺住幼稚的冲动并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她无法想象自己和斯科皮还能有什么好谈的，说实话回到岗位的第三天接到“马尔福家现任家主遭到袭击请求协助”的案子时莉莉几乎以为是有人在开一个恶毒的玩笑，随即她就提醒自己这是因为她是个经验丰富且善于和人打交道的老资格傲罗。
　　马尔福家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早上她才接下这个案子，晚上信件就到了家门口。所有活到见识过那些无理残暴的悲剧的傲罗都很注重保护隐私，布里奇斯家的住址向来是严格保密的，更不要说她更喜欢通过信箱而不是猫头鹰收信这个老习惯了。
　　长长的热水澡之后，莉莉对着浴室的镜子整理着自己。想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20多年前他们一同在霍格沃茨上学，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面了。镜子诚实地映出莉莉波特39岁的模样，她的头发颜色已经黯淡，不复当年鲜艳的红，眼角也生出了细微的纹路。在她的记忆中斯科皮还是22岁，他曾是她的热情和依靠，也曾使她陷入落魄和绝望。和他分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工作。
　　斯科皮还是习惯于比约定的早到20分钟，在其他人到达前翻看文件或者书籍，从不认为这有什么失礼。他起身与莉莉握手，稳定有力却不带炫耀男性力量的意思，她曾遇到过的许多人握手时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
　　作为同事中为数不多的愿意和富裕古老纯巫师家族成员打交道的人，莉莉已经不会为菜单上“漂亮”的价格动一动眉毛了。同时她也无意掩饰自己不怎么出入此类场合这点，根据侍者的推荐点了自己的菜肴。
　　对面的斯科皮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不经意地轻点着，这是他紧张的表现。莉莉观察着他线条精致的五官、苍白的脸和血色很淡的嘴唇，斯科皮曾经清亮的宝石灰的眼睛已经沉淀成了烟灰般的颜色，鬓角的金发也有些泛灰。
　　虽然晚餐的气氛很难称得上自然，莉莉还是得承认食物相当不错。细想起来颇有些奇异，成为傲罗的16年来她为各种理由进出过各类高档场所许多次，却还是第一次与斯科皮正式在此类场合就餐。他们寥寥几次在外共进晚餐全都是在莉莉坚持选择的平价餐厅，因为她一定要分担餐费而又没有太多的工资。后来两人都学了乖，在各自的住处分享莉莉的手艺，材料则由斯科皮提供。
　　金钱只是他们无数争吵中的一小部分话题，但莉莉一直认为这是他们难以彼此理解乃至最后分离的根由之一。她成长的家庭经济并不困窘，但秉承着克制自律的作风，对孩子的零用钱限制极为严格；他则作为巫师界最富有的家族的独子长大，父母在物质上有求必应，自幼的教育是“把心思花在买不到的东西上”。她无法理解他的豪爽并非炫富而是习惯的生活方式，他难以理解精心挑选的手工项链为什么不能使她开心；她指责他轻视辛勤劳动与节俭的美德，他埋怨她一味节制不知享受生活的乐趣；她对将金钱列入解决问题的方式嗤之以鼻，他却认为这只是与才智勇气同等的资本之一。
　　侍者撤走盘子，给两人端上餐后的点心。斯科皮的选择一如既往是意式的浓缩咖啡，不加奶或糖。莉莉这些年下来倒也能对咖啡的品质评头论足一番了，但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更宁愿喝兑咖啡的牛奶，在斯科皮面前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她点的是巧克力慕斯。
　　“那么，马尔福先生，”莉莉将思路拉了回来，不论是她还是斯科皮都更倾向于先谈正事——至少在她记忆中是这样。“您曾提到这件事从三个月前就出现了征兆。”
　　话语出口的瞬间莉莉就隐约产生了一种咬着了舌头般的感觉——即便几天前就已经预约，她还是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这样对斯科皮说话。
　　“是的。”斯科皮啜饮了一口咖啡，平静地说，“8月31日我到诺特家位于伯明翰西郊的宅邸看望盖尔，回程中注意到西侧的农场边有人。一开始我认为是附近的麻瓜，因为那已经在麻瓜驱逐咒的效力范围之外。但后来有好几次我前往看望盖尔时在大体相同的地方看到了人影。”
　　“此后您就此事向维奥莱特诺特女士核确认该处宅邸除家养小精灵麦可外并没有雇佣固定的佣人，经调查附近区域的牧民也极少在那个时段去往牧场。由此您推定自己可能被监视了，对吗？”
　　“是的。”
　　“您认为有哪些人知情您前往诺特宅邸的事？”
　　“……”
　　细节被逐一核实，反复确认后又得到了不少补充。莉莉从头到尾都没有翻看案卷或是做笔记，她只在分析整理时用到纸笔。与人交谈时全神贯注于对方的面部神态和肢体动作是莉莉的习惯，这能让她判断话语真实性并给人以自然可靠的感觉。工作之初她曾为此受到过不少质疑，但这么多年下来事实证明她从没遗漏过任何重要线索。
　　后来发生的事就像麻瓜电影中的套路，留心注意后发觉可疑的迹象越来越多，接着万圣前夜真正发生了袭击。当晚斯科皮刚在马尔福主宅反幻影移形咒效力范围外显形，就被数个咒语同时击中。
　　带有防护咒语的斗篷抵消了大部分力量，使斯科皮能在攻击的间隙再次幻影移形离开。死咒是无法被防御的，可以推定对方没有取斯科皮性命的意图。事实上袭击者既然事先对斯科皮做了如此大量的研究，掌握了他的行程和喜恶——极少使用飞路网或汽车、回家时不允许安保人员贴身跟随等，那么也很可能清楚那件斗篷的能力。莉莉和斯科皮一致同意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应该是警告。
　　“通常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会建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由数名傲罗对您进行跟随和保护，以便于有情况发生时及时与部里取得联系。”
　　这只是例行公事，像马尔福这样的家族都有不能轻易展露在外人眼前的东西，很多时候那层面子都被看得比生命安全还重。
　　“我们有自己的完全值得信任的安保力量。”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也相信这一点。”莉莉心平气和地说，倒是斯科皮注意地看了她一眼，“交通管理司正在审核您使用门钥匙的申请，根据您的优先级别明天中午就会有结果。建议您此前在安全的地点停留，需要出行时尽量使用飞路网。”
　　“我会的。”
　　“有任何异常情况都请尽快与我取得联系，我们会需要一切可能的线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将一周内的日程告知总部，以便于部里做出安排。”
　　“费尔丁先生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件了。”
　　“好的，非常感谢。”
　　沉默持续了片刻，气氛有些凝重。
　　“波特小……”
　　“莉莉。”
　　斯科皮怔了一下，莉莉的手骤然抓住了桌子的边缘，又慢慢松开。
　　“莉莉。”斯科皮点点头，真诚地说：“对于你先生的事我很遗憾。”
　　“已经一年了，我还是很难相信。”莉莉小声说。
　　乔纳布里奇斯因公殉职的消息传来之后，莉莉处理此事的方式就像一个同行兼早有准备的遗孀那样平静。葬礼后她很快回到了岗位上，却在几个月后生了一场毫无缘由但来势汹汹的大病。司里给她放了长假，直到她病愈且心情完全平复后数度申请才批准她回来工作，莉莉私下里怀疑这与自己父亲的请求有关。
　　从复职时起莉莉就搬离了父母家，再次住进那所充满近10年回忆的房子。她已经接受了那间写着“布里奇斯”的屋子里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的事实，但还是会因“波特小姐”这个旧称感到难以忍受的尖锐刺痛。
　　空杯盘被收走之后两人都没有再点别的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阻隔在他们之间。四目相对时莉莉感觉到些许的困惑：过去斯科皮身上强烈地吸引着她的那种力量已经改变，而她不知道这更多地是出于自己还是对方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