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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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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暮在遇到沉轻舟之前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能长成这个模样,玉色面,纤柳眉,秋水瞳,红衣墨发,眼波流转间尽是潋滟笑意,恨不能独一人就能把这江南的八分春色尽皆夺去。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坐在画舫的船头,不弹琴不唱曲儿不跳舞,就已经夺去了满江男人女人的目光。
“如果我是女人,非恨死了他不行。”同行的师弟念叨着,那人身上长了勾子似的,勾得这个半大少年转不开眼去,如果此刻有人推他一把准儿一头扎进水里去。
楚暮也在看,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从小家教就严,不可贪杯、不可好斗、不可作恶、不可贪图美色,眼前这人虽跟自己一样是个男人,他还是不肯多看一眼,唯恐再一眼看过去就会发生什么他不愿意看到的事儿似的。
但只看的这一眼还是让他记住了对面那人容色绝世的模样,不管怎么说,容姿艳丽的人总是更容易被人记住的。
这一天正好是三月三女儿节,无数的少女新妇三两结伴野外踏青泛舟,郊外哪里都充斥着少女的轻笑低语声,唯独江面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个容姿烨然的男人一壶一壶地喝着自己的酒,好像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他似的。
也许,他是已经习惯了吧。毕竟,是那样的容貌。
楚暮坐在画舫里,神情严肃得像坐在公堂上,反倒让想放松一下的其他江湖前辈有些不好意思,也都端坐起来,至少面子上还是不能输了晚辈不是。
“晚辈听说燕前辈在流水镇就星夜兼程地赶了过来,只怕耽误前辈大事。”楚暮一板一眼地递上一封信,没有因为对方的洒脱倦怠而露出一丝不满。前辈总归是前辈,他总要有些本事才能在这江湖上活下来,父亲的话一直被楚暮刻在心里,他时时刻刻按着这些话做,一刻也不敢放松,因此他的名声倒是比江湖上其他混了一二十年的还要好一些。
他们说,不愧是君子剑楚岳的长子。
这句称赞就足以让楚暮在江湖上少受许多磋磨,老实人不愿意欺负老实人,活泼人嫌老实人无趣,也不会轻易去撩拨他,而江湖上就数这两种人最容易给人为难下绊子。所以说江湖上你只老实不行,你也得有让其他人知道你老实的本事,楚暮就有这样的本事。
但沉轻舟没有,说更具体点儿,他也不是个老实的人。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明月宫的少宫主被他母亲娇宠得不成样子,武功不怎么样,唯独一张皮囊漂亮得不像凡人,天天穿着一身红衣到处浪荡,虽然据说棋艺高超,但到底他们不过江湖野人,棋艺真的是没什么用的。
沉轻舟今年不过二十有一,却招惹了一大笔算不清的桃花债。
摘星阁百晓生有一次百无聊赖,推来算去,得出了明月公子追求者的排名榜,只赫然在列的就有武林盟主柳涛的独女柳玉烟、敷流山庄二小姐于清清,更别提那些二流武林世家了。此榜一出,沉轻舟这才算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却也明里暗里不知道遭了多少公子哥少侠的嘲弄与愤恨,但他统统不在乎,依旧喝自己的酒,下自己的棋。
他这份少年人少有的镇定散漫倒是为他博得了一些怪人的好感,这些人平常从不在江湖上冒头,但一旦江湖出了什么事也非得他们出面不可。楚暮找的燕子飞是这种人,来找沉轻舟喝酒的铁葫芦也是这种人。
“我就知道要往人最多的地方寻你,你这容貌也并不全是坏事。”铁葫芦面容粗犷,性格亦是狂放,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偏偏他和他师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别人想动他也要考虑一下自己要不要在江湖上继续混了。总而言之,是个和沉轻舟一样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能怎么样的人。
就冲这一点,沉轻舟也愿意跟他做朋友。
“我看到楚暮了。”沉轻舟虽然长了一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但声音却是清清冽冽的男儿音,听上去无比的冷淡倨傲。
铁葫芦一愣,“啧”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事了?楚老儿也找我师兄了,说什么既是江湖一萍,就要为江湖安定出一份力,每次都是老一套,也是挺没意思的。”
沉轻舟眉眼奢华动人,此刻却一副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讨伐魔教,想去凑凑热闹。”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铁葫芦不管其他人看过来的憎恶目光,依旧坐在那里坦坦荡荡地挡去了好大一部分人看美人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其他人恨不能捧在手里的人。
“我可以跟宋知澜下棋啊。”沉轻舟淡淡地捏起一颗黑玉棋子,“听说他棋艺颇精。”
铁葫芦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这么说倒是勾起了我那么点儿兴趣,跟宋知澜下棋,好法子啊!好法子啊!”
铁葫芦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低调,他这么一笑几乎让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一时之间投过来的目光都有些复杂,嘲弄、轻视、讥讽都是轻的,有人甚至直接笑出了声,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嘲讽的意味却是十足。
两个人却都什么没听到似的,继续喝他们的酒聊他们的天。
“行啦!不就讨伐魔教吗?你跟着我去就行。”铁葫芦大大咧咧地灌了口酒,见没有酒壶了,特别不见外地冲旁边的侍女笑了笑,“劳烦再拿个十几壶来。”
侍女看了一眼沉轻舟,见他没反对,屈了屈膝进船舱里拿酒去了。
沉轻舟看了一眼楚暮所在的画舫,轻描淡写地拒绝了,“我不跟你一起走,我有伴儿了。”
铁葫芦知道他路子多,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强求,喝着酒模模糊糊地道:“你小心就好,听说这次闹得挺大的。”
沉轻舟微微瞌了眼睑,淡淡地反问了句:“是吗?”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对方的话真正听进去。
天色渐暗,哪怕再舍不得这外面的自由美丽,闺中少女们还是三三两两地归家了,很快整条江上只剩下零星几艘画舫,烛火一一点亮起来,没多久江面上就落下了许许多多闪烁着微光的星星。
侍女走过来给沉轻舟披上了厚厚的斗篷,虽是初春,夜里这地方也是凉得很,更何况是漂在水上。
“公子,燕子飞前辈来了。”
清脆女声落下的同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也落在了他们的画舫上,念念叨叨地说了一句,“你这女娃倒是耳朵尖。”就又整个人扑到了桌面上,“这可是明月宫的翡翠汤?”
沉轻舟牵动嘴角,“弗琴,给燕前辈拿酒。”
燕子飞嘿嘿一笑,“不用拿,我看这桌面上的就很好。”说完就要伸手去拿。
沉轻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扇子敲在他的手腕上,“这是晚辈的酒,前辈要喝等自己的拿上来就是。”
燕子飞眼珠转了转,嘿嘿笑了一笑,道:“你这小娃也是有趣,只有一个炉子叫我如何温酒,谁不知道翡翠汤冷着喝如同烧了数遍的井水,难喝至极。”
“自然是有炉子拿上来。”沉轻舟话音刚落,弗琴就已经拿了一个托盘过来,那上面果然有正燃着的小炉和三个酒壶。
燕子飞嘟嘟囔囔了一句,还是自己烫了酒,抽了抽鼻子问他,“你白日里跟铁二楞说要去跟宋知澜下棋?”
他们这些半隐退的怪物差不多都互相认识,他们虽然也嚣张肆意,却没铁葫芦那么莽撞憨直,也就不客气地“铁二楞”“铁二楞”地叫了起来,铁葫芦也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怎样,也就随他们叫了。
“是。”
沉轻舟低着头,他整个身子都被黑色的斗篷覆盖着,唯独一张脸露在外面,他今天已经喝了许多酒,但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在灯笼的映照下依旧雪白莹润得跟白瓷似的,此刻不紧不慢地喝着酒竟有一种格外奇妙的气质,就像是深深掩藏在这张过分漂亮的脸之后——久居上位者的气质。
燕子飞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笑得更加灿烂,“我之前跟宋知澜下过一场,跟他也算是不相上下,要不我们先下一盘?”
谁不知道江湖上燕子飞是一个奇门遁甲上的好手,却也是一个闻名天下的臭棋篓子,这个人居然都能跟宋知澜下得不分秋色,可见宋知澜棋艺得差成什么地步,但燕子飞知道,沉轻舟知道,宋知澜的棋艺放眼天下也是排得上号的。
沉轻舟点了头,命人将他那副贵重至极的羊脂玉棋盘端上来,“他”已经许久没好好下一盘棋了,也是手痒得紧。
燕子飞执黑,沉轻舟执白,他们的旁边是咕咕滚起来的翡翠汤,不远处月亮就要从那里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