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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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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眉开眼笑,欢天喜地的,总算来到了云栎居前头。
良砚将祭在头顶的夜明珠拢至袖间,收好,又拿出随身玉令,贴伏到禁锢术凝成的屏障上,不消须臾,果然化开一个漏洞,她旋身一跃,轻松进去。
云栎居房门大开,奇怪的是,明胥并不在里头。
良砚想了想,拐去屋子后面的肃灵泉。
临近跟前,良砚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她面上有些发红:明胥他,该不会是在沐浴吧……万一真是的话……
算了算了,还是回去屋里等他吧,届时再生误会,害得明胥更讨厌她就不好了。
她和明胥,好不容易才有一点转机的。
可步子还没迈开,她已浑身僵直的定在原地,她听到了明胥的喘息声,和……女子的呻吟……
她艰难转过头,不过是几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天涯,她的脚下,每一步都似针扎。
石门前垂了许多吊藤,她伸手拂开一角,看到的却是,那般刺目的场景……
岸旁的石床上,明胥和姒墨,衣发尽湿,抵死缠绵。
榻上满铺了红绸,比之那时那夜,这里倒更像是婚房。
姒墨在他身下宛若一朵青花绽放,媚眼如丝,红唇妖娆。
她高高仰起下颌,眼角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唇间泄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吟:“上君,上君……”
明胥背对着光影,良砚看不见他脸上神情,却知道他待姒墨行止上是极其爱怜的,他轻抚她的颊,摩娑她的唇,温柔又温柔的吻她……
姒墨说,这世间没人能分得开她和明胥,良砚从前不愿相信,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
她在这里算什么呢?在姒墨眼里,在明胥眼里,又算什么呢?
一个滑稽的小丑,还是一个相貌恶心的怪物?
她以前总觉得,明胥待姒墨也不是那样情比金坚的,若是明胥真的那般爱着姒墨,他又为什么会来寂静岭,为什么会娶她?
他大可以违抗天君的旨令的,他大可以坚定的待在他的九重天上的。
所以说,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明知不会有结果,还要给她希望?
良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什么,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她做错事的惩罚,都是报应。
所以,她不该有痛愤,不该有抱怨,甚至连眼泪,也不该有。
良砚回到洞夜府,不曾红了眼眶,也再没有笑意。
不管阿司问她什么,她都只答头昏想睡觉,阿司拿她那副要死不活的形容没奈何,只得镇日里愁苦着脸,长吁短叹,心里急得团团转。
这之后,良砚再没去云栎居找过明胥。
许是已经想明白,觉得不能太卑贱,平白受人冷语,遭人白眼。
是谁说的,一段爱情里,总要有一个人肯先低头,先卑微,先做蠢事。
可良砚觉得,她已做够了蠢事,行尽了卑微,贱够了,便不想再贱。
然,世事总不如人意,你不去找他人麻烦,不代表他人就不来找你麻烦。
于是,不知多少夜后,姒墨又一次出现在良砚床前。
姒墨看起来,仍是那么美,那么生动,明明是一身黑衣,却如天边皎皎明月。
因为不曾料想,会以这种方式再一次见到她,良砚看到姒墨时,不免就怔了一怔。
借着夜明珠的光华,良砚将斑驳在姒墨裸露肌肤上的欢爱痕迹看了个清楚,深深浅浅,真实得竟有些刺眼了。
看来这段时间,他们过得很快活,既然如此,为什么姒墨还要来找她?良砚不明白。
姒墨笑着看她,说出的话却似带了一丝恨意:“良砚,你明知道明胥不会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的破坏我们?强作纠缠,就不怕别人瞧不起么?”
良砚心中苦笑:不管你们从前如何,总归名义上,他如今是我的夫君。你们置我于无地,亲热缠绵毫无顾忌,我未曾发一声,言一句,只因明白自己没有资格。
可你们怎么能,怎么敢,亲热之后还要来到我面前,指责我强作纠缠?
难道还需要我负荆登门,对你们鞠躬叩首,道一句——“抱歉”?
良砚望着她,认真道:“我知道你们有情在先,也没有想要再作纠缠,我对明胥,已死心。”
姒墨语含不屑,满脸嘲讽:“不纠缠?欲拒还迎未尝不是一种纠缠,良砚,我先前竟没瞧出来,你原是这般有心机的。”
良砚眉眼间已现倦累,淡淡启唇:“我没有。”
姒墨尤自恨道:呵,没有么?那明胥这几日同她在一处时,又为什么会望着洞夜府的方向,频频出神?
继而瞧着她,勾了唇,冷笑:“那就证明给我看,你上旨天君,请求另许他人,我便相信。”
良砚眼中终是蓄了些冷意:“我说到做到,你如何想,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我不曾逼迫过你,可你们,何必总要苦苦相逼?
姒墨几欲咬牙:“果然,你对明胥果然是贼心不死,如此,也莫要怪我无情了。”
姒墨说完这句话,愤愤而去。
良砚靠着床头愣了会儿神,未几,躺下去又睡了。
良砚如此浑浑噩噩了十数日,阿司到底是看不过去了,硬拉了她起床,穿衣,梳洗。
然后将她引至堂前,递了捆儿翠溜溜的山芹给她,道是要做山芹炒黄瓜,让她帮着摘菜。
良砚觉得,这菜的内容,听着不太美好,可能吃起来,就更不美好。
默默看阿司一眼,然后,忍住了。
两人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会儿,这菜终是做好了。
阿司配着米饭盛了给她,良砚犹犹豫豫,夹了一小竹筷放进嘴里尝,唔,还别说,竟是出奇的脆嫩清爽。
忍不住夸了阿司一夸,阿司脸上浮出个得意洋洋的笑,刚想朝她嘚瑟两句,就顿住了,两只眼睛不时往门边儿上瞟。
良砚循着视线望过去,身子不动声色的一僵……
明胥?他怎么会来?
阿司放下碗起了身,路过良砚身边时,俯了下身道:“阿司先出去一下,殿下同上神好好谈。”
殿下近来这样反常,必定同明胥上神有极大的关系,不管今后是好是坏,今日都好好谈清楚吧。
再看良砚一眼,转了身离去。
剩良砚一个人,对着明胥,不知说什么好。
最末,是明胥先开的口:“你近来,过得还开心么?”
良砚不知道他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还是淡淡扯出一个笑,道:“挺……开心的。”
明胥望着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我……有,有一事相求。”
原来是有事相求,才肯来找她。
想到自己刚刚竟然还有一点期待,当真觉得可笑。
不过,她很好奇,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明胥求的?
遂望了他淡淡问道:“求什么?”
明胥踯躇了半天,终是开口:“你的元丹,前几日……姒墨跑去汤谷玩,贪吃误食了太阳果,昨日开始脱皮发热,神智也不甚清明,再发展下去,恐有溃烂之势,唯有……唯有以修行五万年之上的水丹,研磨成粉以水充服,方是正解……”
他是在为姒墨……求她的元丹?
良砚心中凄凉,不知该哭还是笑:“你有没有想过,没了元丹,我会如何?”
明胥定定望住她,神色间已带了些祈求:“你没了元丹,不过是回复原身,重新修行,可她若不得救解,却会有性命之尤……如果可以,还请你救她一救。”
不过是回复原身,重新修行?说得多么寻常轻巧,好似千年万年都只是须臾一样。
可她却是要再以混沌之身在这寂静岭中修行十万余年的,闻不到花草,见不着日光,周围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那是一种,会让人心灰到绝望的漆黑死寂。
在世人看来,混沌是丑是恶,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她在这天泠山做了十万余年的山神,知道寂静岭之外的那些山头也有太阳,有夜色,有星光,有活动的生灵,地兽或鸟禽。
可除了幼时那懵懂无知的几次,她从不敢踏出寂静岭,怕看到抗拒惊慌的眼神,怕遭到不问事由的咒骂。
天泠山上的万众生灵,没有一个愿意瞧见她,此后,她便不再去。
如果他也曾经历,就会明白,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惨烈的感受。
良砚笑了笑:“倘若我不肯,你要如何?”
明胥眼底有一闪而过沉重决绝:“那我只好……硬取。”
良砚闻言只是一默,脸上的笑,却愈发明媚:“好,不过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明胥皱皱眉:“什么事?”
良砚望望窗外,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实现我的一个愿望。”
是夜,寂静岭的天际划过一道浅紫色的幽芒,如鹏鸟一般扶摇而上,直透云霄。
坐到观星苑的高檐上已有好一会儿,良砚的神色还是有些迷茫。
她看到了天上有一轮浩大皎洁的月亮,和……不可胜数铺满天际的星辰,每一颗都有明亮光芒。
这是有别于寂静岭的,真正的夜色。
半晌不满的撇撇嘴,嘟哝道:“真正的星星同萤火虫一点都不一样嘛,阿司她骗我。”
“你很喜欢星星,为什么?”明胥一双好看的眼睛望过来,竟同这天际的耀眼星辰有几分相像。
她呆了呆,道:“因为它们是会发光的啊。”
而我,因为生于黑暗,更加渴望光芒。
明胥听罢,嗤声一笑:“它们原本,也不过是些晦暗的石头。”
看了眼良砚茫然不解的模样,复又耐了性子解释道:“这些星星原是沉在罗浮海海底的石晶,受意念指引,吸附到足够的灵气方可破海而出,升为星辰。当然,此间的灵气,需得来自那些弥散在天地间的至纯至净的善魂。”
“那,罗浮海又在哪里?”良砚歪着脑袋,怔怔问。
明胥淡淡抬眼,远目那处重云密集,更为遥远的地方:“离恨天之上有天曰大梵,是为第一十四重天,罗浮海便位于大梵天的东南一隅。
良砚似解非解的“哦”了一声,托了腮,继续专心致志的望着天上。
她想,她要永远记得这轮月亮,这些星光。
直到,良久良久后,身边的那个人,忽而向着她道:“你哭了……”
他皱着眉头,好像不明白:“为什么?”
良砚茫然伸手,摸到脸上果然有大片潮湿,不甚在意的咧了嘴笑:“可能是渴望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觉得有些欣喜若狂,太开心,就喜极而泣了。”
良砚望着他出神,当时,她是怎么喜欢上明胥的?
是了,茫茫天地间,亿万众生,是他出现在她面前,彼时,彼刻,于是她便以为,这个应当就是缘分了。
只是那时她不懂,不是所有的遇见都起于美好,终于完满,故事的最后,还有眼泪,还有遗憾,还有,一个人的终局……
明胥垂了眼睫,貌似沉思:“或许,我可以为你在观星苑谋一个职差,如此,你以后便可以经常看到这些景象了,届时我若重回九重天司我的战神,或许还可以偶尔碰到。”
良砚摇摇头谢过:“还是不了,我要留在寂静岭陪阿司,我若是走了,她一个人,会很寂寞。”
何况,将一只丑陋蠢钝的混沌招到九重天上,未免也有碍瞻观,不是么?
良砚望着满天星辰,眼睛里跟着映入光芒,想,若这里就是她的终局,多好。
星月与夜空,永恒,美好。
洞夜府内,明珠落盏,有光盈室。
良砚斜歪歪靠在石床边上,面色惨败,尽管还吊着一口气,也仍旧改变不了将死之人的气数。
阿司扑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住,哭得浑身发抖:“殿下,殿下……”
良砚缓伸了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已是微弱:“阿司,我见不得你伤心,你不要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元丹给他?你难道不知道没有元丹,你会,你会……”最后那几个字,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忍说出口,只能伏下身,狠狠捂着唇抽咽,要牙关紧咬,才能忍得住嚎啕。
“阿司……”良砚抚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没有光的人生是寂寞的,我需要他做我的星星。”
阿司说不出话,颤着身子,仍是哭,手上却将良砚抱得愈发的紧,好像只要她抱紧了,她的殿下就不会死。
往后在这寂静岭,就还是永远都能瞧得见她,或许活得寂寞了些,可最起码,是好好的。
良砚的声音已变得极缓极轻,好似一截透明的鲛纱,风吹一吹就跑了:“阿司,你要好好的,这世上,我放心不下的,只你,只你一个了……”
话落,停在阿司背上的手,蓦然垂落。
阿司伏在她身上,终于忍不住嘶声大哭起来:“殿下……”
明胥找来时,已经是翌日,中间不过隔了两个夜晚,多短。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不一样了。
彼时阿司正倚在门框上,静静瞧着天际发呆,也不知先前哭过了多久,一双眼睛饮过血似的红。
明胥看着阿司形容,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你家殿下呢?良砚现在哪里?”
阿司笑,眼里恨意汹涌成灾:“你现在想起她来了?怎么,不觉得她恶心了?还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心上人,所以你纡尊降贵的专程来感激她?”
明胥紧攥了垂在两侧的拳,就连姒墨当日重伤沉榻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一齐朝他袭来。
他,在害怕。
害怕自此红尘万载,不管是九重天上,还是寂静岭中,都再见不着那个人了。
他脸上像结了亘古不化的寒冰,冷着声,固执的问:“良砚她,到底在哪?”
然而这声音中,已泄露一丝颤抖和喑哑。
是早已预知,却不能相信。
阿司忍着泪,狠命咬着唇,满身都是荒芜,最后却溢出一声笑:“她在哪儿?我也想知道,一个人魂飞魄散了以后,会在哪里?能变成空气,还是泥土?”
又抬头望住他,恨意还在,说出的话却很凄凉:“殿下说,她从没觉得你不喜欢她有什么错,只要她肯对你好,你总不至于会厌极了她的。可你,你究竟有哪一点配得上她的好?没错,你不喜欢她,同她成亲,亦不是你的本意。可这一切,究竟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你这般恨她恼她?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她黜了你的战神名头,不是她下的婚旨,更不是她逼你来的寂静岭!你不满意,那你为什么不去怪自己,不去恨天君,独独要来折辱她一个?不喜欢她还要来利用她,明胥,说到底,最让人作呕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说完,擦一擦眼角的泪,转了身,离去,不曾留给眼前人一分怜悯,一声叹息。
是他自作孽,因果循环,这是他的果报。
远处寒鸦成双,孤山寂寥,余明胥一人凄惘站在原地,面对寂静岭的黑夜,泪与悔,都成云烟。
后续如何,便都是谜了。
只知道从此,天上地下,再不见明胥这号人物。
而往后每年逢至四月初七,寂静岭总有一个夜晚不那么寂静。
漆黑夜里瞧得见月色与星光,山里头年长一些的精怪们知道,这是有术法高深的上神在寂静岭周围,以灵力为引做出的巨大幻境。
遗憾的是,这世间,再没了钟爱这景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