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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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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惘石室中,明晃晃点了几支烛,晕开大片暖柔的红色光亮。
良砚望着镜中人,忽而咧嘴笑了一下。大红嫁衣,衬了副并不精巧的容貌,眉目只能说是清朗,左颊上甚至还有一道伤疤,蜿蜒了半指长,这是她十万余年来,第一次化作人形。
伸指抚上自己的眉眼,嘴角的弧度不由咧得更大了些,她不贪心,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阿司站在身后为她挽结髻发,拢拢复拢拢,纤指挑起一缕乌黑,规整好最后一点碎发。
尔后取了案上的胭脂盒,打开,勾一点在指腹,微低了头,就要往她脸上晕。
良砚却突然偏了头,慌乱攥住跟前人的纤细手腕,额前珠翠作响,她眼睛里浮出怯懦神色:“阿司,我涂上这个……会好看吗?”
阿司笑了笑:“自然是好看的。”
良砚又问:“那……他会喜欢吗?”
阿司叹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会喜欢的,殿下,你哪里都好,只是不自信。”
良砚的脸上于是多了些明朗的神采:“嗯。幸好我还有你,阿司,整个天泠山,就只有你喜欢我。”
阿司摇摇头,隐含了戏谑:“以后殿下身边,可不只阿司一个人陪了。”
良砚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开心的笑起来,小小声道:“是啊,我也有……也有夫君了。”
半晌又抬头看她,满脸的信誓旦旦:“不过阿司你放心,夫君和朋友我还是分得清楚的,你永远都是良砚最好的朋友。”
阿司为她覆上头纱,矮了身,牵起她的手轻声道:“殿下,该去迎你的夫君了。”
暗夜苍茫,长长的石道旁,孤孤立着两个人。
石道两旁的石炬上燃起高高的焰火,像是下界传说中,凡世帝王召集诸侯的烽火。
影随光动,自她们脚下衍生出两个婆娑的影子。
良砚知道,这绵延了数里的焰火,燃的是阿司半个月前跑去西昆仑采集来的桐棕油,隐隐还弥散着一股草木的清新气。
良久的寂静,良砚终于忍不住扯了扯阿司的袖角,有些担心道:“阿司,他怎么还没来?你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阿司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殿下且放心,这是天君亲定的婚事,明胥上神忤拗不得,吉时还未到,殿下且等等。”
良砚只得闷闷应一声“嗯”,心里却仍是十二万分的担心,自己稀里糊涂得来的便宜夫君会不会就这么跑了。
良砚的父族是上古魔兽,然而是被训化之后择了明道的魔兽,也就是半路出家的仙瑞。十万余年前,神魔大战,她父族一支神军打了前阵,结果阖族尽灭,唯剩下襁褓中尚不足月的一个她。
天君感念先烈,特赐隆恩,将天泠山一带授予她做了封地,也算是妥帖安置。于是她懵懵懂懂便做了这一山之长,这一做,就是十几万年。
还没等她遥想完当年,平地忽起一阵狂风,将她头纱蓦然掀飞。她亦控制不住身形,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阿司忙伸手扶住她。
良砚稳了身子,下意识抬头去看,她永远记得那一眼,他白衣银发站在英水之滨,目光冷冽,貌若清雪,是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却在她心目中幻化成为堪比日月的美好存在。
她敢保证,四海八荒再找不出一个像他这般俊美的人来,而他,就要……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
良砚想完这一点,再看明胥上神,慢慢的就……脸红了。
阿司在一旁偷偷杵她:“殿下,殿下……”
良砚回过神来,脸红得就更厉害,结结巴巴道:“夫……嗯,明胥上神,我来接、接你回家了。”
然,明胥上神连一眼也未曾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过去了,衣袂飘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良砚望着他的背影,默默的低下头,不及阿司安慰便重新堆出笑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迈着快步追过去:“明胥上神等等我,你不认识路的……”
阿司静静的看着她一点点跑远,叹一口气,殿下她的背影,其实有点落寞。
阿司巧手,几方彩石,两副红帷,一叠长烛,将冰冷石室装点出了不少生气,简陋虽简陋些,总归还像个婚房。
明胥说他等会儿过来,良砚想,他会同她说些什么呢,像戏折子里写的那般浓情密意的话吗?从没有人同她说过那样好听的话,届时该怎么回他,她心里其实不晓得。
使劲儿捏捏自己汗湿的掌心,良砚长长吐出一口气,认真的劝戒自己:要镇定,要从容,要沉得住气。没错,你可以的,良砚。
如此反复了半晌,仍是不能缓和紧张,于是继续紧张,于是开始颓然,于是一边紧张一边颓然。
鼻尖突然传来一阵馥郁香气,良砚觉得那香气似乎有些子怪异,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异。
苦思不得解,于是作罢,转念一想,说不准是阿司给她准备的小小惊喜呢,一时间,心中很是熨贴。
“吱呀”一声,明胥推了门进来,良砚慌忙收拾好纷乱情绪,坐得笔正端庄。
明胥并没有走过来,他的脚步堪堪停在了距她一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方石案,是个适合叙话的距离。
良砚听着自己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一双眼睛不可自抑的往他身上瞟。
红烛,长夜,良人,多美好。
明胥终于肯抬眼看她,尽管那神情,更像是看一个死物,可良砚并不在意,她想,他们往后的时间还长,他总会瞧见她的好。
这么一想,心里又是满满的情意,脸上也跟着浮出一个笑。
接下来该如何了?啊,该喝合卺酒了……这才想到一件要紧事,她将头纱落在英水之滨忘了捡回来!
心中不由暗暗恨恼:这盖头,他是挑不成了。
明胥拿起案上玉壶,酒盏里自斟过一杯,饮下。
良砚呆呆看他,明胥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不是说,合卺酒吗?
半晌,怯怯的提醒他:“夫、夫君,你……”
还不待她说完,明胥已皱眉喝断她:“住口!谁准你这样唤我?我同你,半分干系也无。”
良砚被他喝得呆愣当场,怔怔望着他,许久回不过神来。
“我不会喜欢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存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未曾有半点犹疑,脸上是全然的冰冷不屑。
她想,他果真是不喜她,才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伤害到她。
良砚拼命攥紧袖角,这番话,他说的残酷而笃定,可她还是想争一争:“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这样也不可以吗?”
明胥的脸上是亘古不变的冷漠,看向她,眼神冰冷:“没有这种可能。”
“可这是天君赐的婚,是天君赐的婚……”
良砚不知该如何做才是挽救,口中喃喃了半天,也只是重复这么一句话。
然而,错把沉舟当浮木,错将敌腹做救兵。
明胥看她的眼神果然更冷:“你也说是天君的旨意,本非我所愿。这般荒谬的姻缘,已足滑稽可笑了,再言其他,不是强求是什么?”
良砚无措望着他,作微弱辩解:“不,我没有要强求,我只是……我……”
话还未说完,脸色已变,她能感到自己体内一股气流疯狂流窜,然后汇聚在她胸口,形成一种剧痛。
良砚努力集中意念,默念起心诀,拼尽全力的要稳住气息。
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一样,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她拼尽全力,亦不能抗衡。
冷汗顺着她苍白脸际一点点滴落,终于归结于“嘭”的一声巨响,衣衫尽裂,于半空中飘落一场红雨。
良砚猛的僵住,像是心头被人倏然浇了一桶凉水,一阵阵发冷。
她就这样,在明胥面前现了原形。
一只丑陋可怖的……混沌。
志怪上是怎么形容混沌的?
是“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有目而不见,行不开,有两耳而不闻”,还是“状类帝江,无耳目爪鼻,但有口,其形方如肉柜,浑浑而行”?
诚然世人所言非切,她实则听得清,也瞧得见。可单就外观而言,却还不如志怪所形容,应该更为丑恶狰狞才对。
满布血色的浑浊眼睛,肥硕的肢体,干裂的皮纹,污灰而稀疏的毛发,还有脸上纵纵横横的沟壑……
应当……是很恶心的吧?
她战战兢兢的抬头去看,果然看到写满厌恶的一双眼。
良砚不能言语,恍遭雷劈。
呵,他果真,觉得她恶心。
只是,为什么还要伤心呢?不是早该预料到的么?
“该说的我已言明,以后,便不必再见。”
说这话时,明胥紧紧蹙着眉头别过脸去,像是连多看她一眼,都已经不能忍受。
良砚静静听完,静静看他转身,静静目送那一角翻飞的衣袂消失在门前。
他奉天君的旨意来娶她,从头到尾不露笑意,没有成婚礼,没有合卺酒,甚至不曾着红衣。
这是一桩错误姻缘,然而有人很想。她是诚心诚意的想要嫁给他,那些想象了千百遍的柔情蜜意,他一分也没有给她。
大婚之夜,他赠与她一番话,拆骨见肉,冷漠锋利,然后转身而去,留她一个人,笑纳鲜血淋漓的结局。
良砚望着明胥离开的方向出神,良久,怔怔落下两行泪:“我从没奢望,你一定要喜欢我,我只是觉得很开心。阿司说,夫君就是可以很亲近的人,我想,孤寂了十万年之后,终于又可以多一个人谈心……”
只是,那个人不愿听,这些话,她只好说给自己。
良砚仰起头望了望天上,天上没有月亮,和以前的千千万万年一样,寂静岭永远只有黑夜,没有白天,也没有光。